被一毛绒绒的东西从背后扑了上来,将她掀倒在地。惊叫中认出是大憨养的狗,黑猱。黑猱不咬她,只是两只前爪扒在她肩上,与她脸对脸地对视,那神色恰似夜间里它那雄性勃发的主人一般刁顽。这让哑哑更觉得可怕了。大憨觉着这很好玩,对狗也是个很好的训练。 有了一次便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便顺理成章了。狗也通晓人性,每见哑哑出门,便扯着大憨裤腿,要他带它出去尾随。大憨带着狗,尾随在哑哑身后,到了那杳无人迹的老山沟里,蒿草丛中,趁她不备的时候唆使狗扑上去。看哑哑大叫着哭将起来,他方像个淘气的碎娃,喝一声黑猱,欢蹦乱跳,逃得无踪无影了。 此事被村人见得多了,老人们这一对呈,不依他了。这样欺负人怎成啊?哑哑虽然是个哑巴,可哑巴也是人啊!老人们结帮告到大队部。大队部安排民兵连长赵二狗解决这个问题。赵二狗一班民兵起先像是凶神恶煞,将大憨和狗一齐逮了来。在大队部的一间空室里,审问了半夜。人皆晓大憨天生缺数,然此时却奇,竟要比那灵醒人还要灵醒三分。二狗一搭腔便觉着挺逗,问啥他说啥,将炕上炕下的事情都问了个仔细。二狗问大憨:”哑哑是你的媳妇,你可咋一天到晚唆叫狗咬呢?”大憨平日便叫哑哑”懒蛇”。所谓”懒蛇”并非说哑哑真懒,而是指哑哑不听他的吆喝。大憨咬着舌头道:”乃懒蛇,不带狗她轻易不叫你沾身!你不晓得,天天黑我都是打着上哩!你不晓得,我二憨都说了,乃懒蛇瞎得很,瞎得很!懒蛇不爱做针线,轻易不见她缝的补的,不给我好好做,也不给二憨好好做!让二憨衣服露出套子(棉花),腿畔一个窟窿,你说屋里人地里头蹿啥哩嘛,天黑回来,做饭到啥时候了!我贼(偷)她妈!就这睡下了,二憨说你上啊你上啊,不上能成吗?”二狗打断他问道:”你停你停,你二憨在哪达说不上不成?”大憨道:”在窗户外头,他在窗户外头,扒住窗户台台喊叫。”二狗点头道:”唔,我晓得了。那么你二憨兄弟不上吗?”大憨道:”你问谁氏?二憨?二憨我叫他上,他不由得(不愿意),不由得!” 二狗问:”这样好!这样好!那你打她为咋?就为不给你补裤子吗?”大憨愤然道:”哪达,是因为她不捞(生)娃!”二狗道:”不捞娃你也不能打她,你再打她,她给你跑了,弄得你没了媳妇,该咋?”大憨道:”她敢?她敢跑我叫黑猱把她咬着吃了!她跑?她跑得过黑猱吗?见了黑猱她乖乖的,老实得很,老实得很,一点不敢硬了,嘿嘿嘿……我二憨说了,乃懒蛇,乃懒蛇咱花好几百元把她买到屋里,她不给咱捞娃,咱不饶她!一天没娃一天挨打,两天不捞娃两天挨打,以至她给咱屋把娃捞下,就不再打她了。要么还打。乃贼妈日的,没样场!没样场!我贼她妈!……”[返回目录]书包网
《骚土》第五十六章 (4)
二狗与随从的民兵竟像是在听古经,末了也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拍打着大憨的肩膀,就差对那大憨一顿表扬了。黑猱立刻警惕地竖起双耳,但看见主人与二狗都和颜悦色,这方摇摇尾巴,以示庆贺。[返回目录]书包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骚土》第五十七章 (1)
吕作臣布衣牧羊论大岳 庞二臭天王戏龙坐火山 这天早晨,天色阴沉。杨文彰从家中返校,走在半途,看见鄢崮村的山梁和沟峁上,已经开始罩上一层湿湿的雾气,沟底下的柳树或椿树已经染上了轻微的绿色。尽管天仍然旱,但不妨它慢慢地要暖和起来。这也是清明不久,春天终于像是来了。 这两日来,广播报纸上一再报道,北京天安门广场上有人打着纪念周总理的幌子,发表演讲聚众闹事。杨文彰咋说也算鄢崮村的一个识字的文人,他岂能品味不出反叛朝廷的味道?杨文彰是一面注意收听广播,一面仔细琢磨这其间的名堂。想来想去,竟如杞人忧天,生出许多郁闷来。你且试想,一个十亿人口的大国,政局不稳焉能了得?所以他边想边走,忧心忡忡。 爬上沟坡,一眼望见一座沟峁之上,独独罩着一束晨光,晨光下面,恍恍惚惚立着一个怪人。此怪人牵一只白色奶羊,相况似人非人。抬头之间,又见此人朝他这面张望。杨文彰辨认一时,认出是吕作臣老先生。既看见便无规避的道理,老远挥动着手,赶了过去。 杨文彰走近,扶正眼镜,强作欢颜问他:”老先生近日可好?”吕作臣亦趁过一副笑脸,说道:”好,好!杨校长你也好?”杨文彰答道:”也好!”吕作臣一笑。杨文彰立上山峁朝下望去,只见天阔地大一派寂然,西畲壑子一道干川自北向南横在面前。杨文彰心中念道,自己乃一介小民,何须为天下的大事担惊受怕?想到这,不觉好笑起来。回头再看那吕老先生,身穿一套老布做的棉衣棉裤,神态甚是谦和。 杨文彰见此,失声赞道:”你这棉袄美啊!”吕作臣掀起自己的前襟,也惊喜道:”得是?咱庄户人家的老布,哪能与你们国家干部的洋布相比,不破不露结实耐穿便已足矣,岂敢言美丑二字!”杨文彰又见那奶羊通体洁白,两只饱满的大奶恰似铜钟倒挂,又赞道:”你这奶羊美啊!”吕作臣又道:”奶羊这畜牲,为人所用罢了。” 杨文彰听着,觉得老先生虽是咬文嚼字,然句句在理。联想到数月前求教时老先生的窘相,不禁又是一个纳闷。想着,笑了一笑说他:”那天夜里老先生的府上赐教,精辟得很哩。出了贵府,迎面遇上咱村整日与人斗棋玩耍的那个老汉,老汉听说之后,连声赞扬,说你解得好,解得好。”吕作臣道:”哦,你说是乃老汉,我晓得他。多少识得一些字文,不干正事,爱弄个蒙谜哄字,与人猜逗,或是编个顺口溜,贬损他人,无事拉拉二胡,野腔野调唱上一通。就这么个人,你与他说,他懂个屁!” 杨文彰也跟随说道:”就是就是,我也看他是有些糊涂!只是先生可晓得近日来天安门前发生的大事?”吕作臣问他:”是何大事?”杨文彰如此这般描述一遍。吕老先生听罢一惊,道:”竟有这种怪事?” 杨文彰问他:”怎么了?不知老先生有何看法?”吕老先生道:”看法嘛,难说,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便不是个好兆头!惊动朝廷了!”杨文彰追问道:”先生试说说看。”吕老先生思虑片时,一捋山羊胡,拉开架势说道:”先朝的时候,李闯王打进北京,逼皇上迁驾的事情倒有。不过现在与先朝的年代已大不相同,过去守城部队用的兵器都是长矛大刀,现在守城的部队用的都是机关枪。说实话,除了机关枪,其他东西你我一时也不能晓得。兵器这家伙你甭小看,关键得太太!古人有了拳脚功夫,便可以做英雄好汉。现在那种人吃不开了,再不是他的那时候了。你说得是?”杨文彰点点头。吕老先生见状,更添说话兴致,接着言道:”所以咱甭担心人家毛主席,毛主席坐江山,像是姜子牙钓鱼,稳得很哩。” 如此谬论,杨文彰听后只是窃笑,不过面上一本正经,又问他道:”时下这政局,你是如何看法?”吕老先生也不思考,张口便道:”政局嘛依据我老汉多年的观察,竟也能看出个大概来。前些日子我私下看过一份内部材料,上头有毛主席最近的几句讲话,不知你晓得不?毛主席说,'搞无产阶级专政,不知道资产阶级在哪里,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你听人家毛主席把话说到啥程度了?怕怕,凡人不言但人家敢说。你说,人家若是担心江山不稳敢说这话吗?”杨文彰故作不懂,问他:”你看这话背后是啥意思?”吕老先生道:”啥意思?明摆的,这不是一场新的运动又来了!”杨文彰假意吃惊,问道:”竟有这事?” 吕老先生道:”我这一把胡子的年纪了哄你做啥哩嘛!说是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你不信吗?信了!信了好,你来,从共产党里找资产阶级!你找嘛,胡同口多着呢,黑咕隆咚的你钻哪一条?时辰差不多了,布袋口口一扎,一捉捉一窝子。不跳弹了得是?不跳弹了,这样好,江山又稳十年八年。我老汉若不是经多识广,通势也不是猜不透这其中的关窍?杨校长,这些道理凡常之人不是想晓得便能晓得的!嘿嘿,你也摇头得是?我看也是,偌大的世间竟没一人!我对你说话的意思是不是这样?不过千万千万,天机不可泄露,千万千万!你听着吗?我瞅着你确实是个识文断字之人,说与你听,只一个提醒的意思,甭再胡传,你说得是?唉,罢了罢了!” 杨文彰点头,然后蹲地上看羊吃草,没再顾及老先生的说话。见那奶羊粉唇茹草怡然自得,竟也悟出一条哲理来,说道:”我看你这羊活得最是惬意,所求者一把干草而已,与世无争,人通常也惹它不着!”吕作臣道:”却不是咋?”说罢也蹲了下来,与杨文彰一道欣赏奶羊。欣赏一时,老先生竟又悟出一条哲理来,他道:”嘿,天底下没有比它更明白的了!”说着立起,指着横在鄢崮村后东西走向的一条大岳,又道:”你看这天地之大何患无有!咱作为一般百姓,无论何人掌权,咱都像羊一样,把心放驯顺些,善良些,穷日子穷过,不也是安逸自在吗?”杨文彰立起,拍着手,仰面笑道:”对对对,是这理,是这理!你这几句,把我多年一直琢磨不透的天地大理全让你说透了!老先生,你让我觉悟了!我得走了!”吕作臣一面欣喜一面自谦,说道:”是吗?我都是一派胡言!再说了,咱老百姓为人活命,祖祖辈辈不就靠一个殷勤老实?这都是历史的经验,难道还用得着谁来总结?过来,过来,你先缓走一步,今日,倒要领你去瞅一件异物。在这里我老汉又特地要向你请教了!”[返回目录]
《骚土》第五十七章 (2)
说罢,拉了杨文彰的手,下走几步,在一块坍塌的洞穴处驻足,指着一孔筛子大的洞口,道:”你往里头瞅。”杨文彰蹲下,头探进去看了一时,说:”黑咕隆咚啥也没有!”吕作臣劝他道:”你经心细看!”杨文彰听说,卸了眼镜哈口气,掏出手巾,擦干净了,又埋下头去看,不消片刻便清晰起来。原来黑洞里甚是阔大。一线光亮处,竟有一具骷髅。那骷髅,悲不像悲,笑不像笑,面朝他这方注视。那眼神很怪,明晶晶的,既傲慢又凄凉,俨然是愤世的姿态。 杨文彰看着看着,只觉得一股恶风迎面扑来,惊叫道:”哎呀,我的妈呀!是个死人的骷髅!”边叫边立起来,后撤了几步,似乎单怕那骷髅附身了一般。吕作臣道:”你还是没有瞅仔细了,你试再看!”杨文彰道:”人的人的,我不看了!”吕作臣道:”你也太胆小了,你试再细瞅一下,便能发现一些奇妙了!”杨文彰摆摆手,道:”不了不了,你说与我晓得不就得了!”吕作臣道:”说与了你,哪如你亲眼看得仔细?唉,既不想再看,我说与你听也罢。这个骷髅的脑瓜瓢上闪闪发亮,戴的是一副眼镜。”杨文彰说:”我说嘛咋怪怪的。”吕作臣道:”你说奇也不奇?你猜一猜,他是个啥人?”杨文彰思谋道:”不定是哪个朝代的教书先生!” 吕作臣笑道:”你与我猜的一模一样!若是一个穷汉,死后也不会平白无故戴眼镜得是?”杨文彰也诧异道:”这便奇了,戴眼镜这按说是近百年间的事情,古人是没有戴镜的说法的!怕怕,看来人也是命如蜉蝣,竟不如一副好眼镜耐使!”吕作臣道:”这有何奇?不要说再过一百年,再过三五十年我等凡人不也是一具骷髅?不过,我觉得奇倒是奇在--你倒是说说看--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1_21333/375335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