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的陈述语气几乎不带有任何感情起伏，只是像在说一个曾经的故事那般。可他从这些平淡的文字中，感受到了江曜这二十年来所有的煎熬，他的痛苦，和他所压抑的爱与仇恨。

    “江曜，都过去了，我现在好好地活着。”他坐到床边，把自己的手轻轻搭在江曜的手背上，“我还活着。”

    “嗯。”被他碰到之后，江曜仿佛浑身僵硬了起来，他应了一声后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我重生后，拜托洛森查到了你的父母，他们确实在计划记忆移植的课题。他们整天忙于工作，所以从你一出生被寄养在如今的养母家，而你好像也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我去偷偷看过你，在你很小的时候。”

    “我清楚你的到来是实验的意外，我担心我的重生会改变历史，导致这一世你不会和我见面，所以我并未亲自和你的父母联系过，而是出资让他们的实验能顺利进行下去。”

    “可是我的重生，似乎一开始就改变了一些事情。该发生的内战没有发生，而且在387年你15岁的时候，实验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那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江曜的手指倏然间收紧，把穆青桐吓了一跳，而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又猛然松开，恢复了以往的漠然。

    “那时候我很绝望，直到施沃兹查出了他们最新的实验记录。记录上写着实验还存在很大的隐患，暂时不宜做人体实验，所以你的手术被推迟了两年。389年，本应该发生内战的时候，我才再次等到了你。”

    “我想让你回到我身边。”江曜反握住穆青桐的手，他的手比穆青桐的要大一些，带着枪茧，掌纹粗糙，却让人安心无比，“你的记忆刚被复制的时候，我知道你很没有安全感，我一直想告诉你真相，但我觉得我一旦告诉了你所有的事情，你反而会远离我。”

    穆青桐无法反驳，如果那一阵江曜以王储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他们上辈子结过婚，并且一起参加内战，他还为了王储搭上了命……他百分之百地会把被记忆移植的愤怒发泄在他身上。

    但现在他发不出火，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江曜现在对他而言，好像是不同于别人的存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在意这个人，会担心他，甚至在他做出判断的时候，影响他的思维，让他的判断充满了感情1色彩。

    帮他拿体检单的时候，帮他收拾谢远之后，还是每天早上和他一起训练的时候？

    没等穆青桐继续想下去，江曜接着说：“我让洛森准备了人手保护你的安全，并且设计让你查到了科学馆。没错，你被记忆移植之后，看到的有关空间裂缝的报道，都是在我的授意下，全国范围内播放的，我猜到你一定会调查清楚。”

    “然后你就让洛森和施沃兹设了局，让我进了军校，和……和你住在一起？”

    “对，你一直没放弃过回家的打算。”江曜承认得非常干脆，“而且你是个非常识时务的人，洛森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设计好的。你一定会来军校。”

    穆青桐心情复杂，并未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上一世我和你，都死于己方的出卖。所以这一世我不敢冒险，我甚至不敢在荣光小组中公布你的名字。你问过我为什么要隐瞒你的身份，禁止你和其他组员联系。我现在可以回答了，并非是你权限不够，而是我担心你会出事。”

    江曜说完了所有的一切后，松开了穆青桐的手，维持了他最初的坐姿。

    房间内异常安静，没人再次接话，穆青桐心跳如擂，不知如何回应他。

    “我可以抱你吗？”过了半晌，江曜忽然请求道。

    这样的语气对于他来说几近卑微，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害怕触及到对方的底线，像躲莱尔那样，一下子逃离开他身边。

    可穆青桐看着江曜良久，未曾有过任何躲闪，眼睛里闪烁着他所熟悉的光彩。.

    而后穆青桐下了床，慢慢伸出了自己的手臂，以站着的姿势轻轻地抱住了江曜，让后者的头紧贴在他略微单薄的胸膛上。

    “可以。”

    穆青桐回答说。

    ☆、第34章 chapter34

    穆青桐只穿了一件学校发的t恤,两人静静地抱在一起，交换彼此的体温。穆青桐抱着江曜的头,后者闭上眼睛，最终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两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江曜等了二十年才重新得到了这个弥足珍贵的拥抱,他胸膛的触感熟悉却又陌生,充满了令人眷恋的温暖，让人无法放手。

    半晌之后,穆青桐猛地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干了些什么,突如其来的尴尬顿时将酝酿起来的伤感压了下去。他满脸通红，有些紧张地轻轻推开了江曜。

    江曜咳了一声，恢复了往日面瘫的常态,拿起穆青桐的通讯器看了一眼时间,又将视线移了回去。

    刚刚经历过如此亲密的动作后,穆青桐紧张得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想摸鼻子,但手举到半空又缩了回去,开口欲言又止。

    “今……”

    未等江曜说出第二个字，穆青桐立刻打断道：“你、你不是在比赛么，为什么突然间回来了？”

    江曜：“……”

    江曜对他的问题相当无语，他觉得穆青桐简直是破坏气氛的一把好手，过了几秒回答道：“明天开始复赛，今天我刚好抽出一天的时间，不过等你们晨训我之后我得赶回去，目前那边还没人知道我偷偷溜出来了。”

    “哦……”穆青桐点点头。

    江曜又看了看时间，开口道：“你……”

    “其实我还是不太明白。”穆青桐语速极快，再次打断了江曜的话，似乎在害怕他说出什么一样。

    江曜：“……”

    江曜耐着性子问：“不明白什么？”

    穆青桐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坐在了床边和江曜对视：“389年是应该发生内战的吧？而且我上辈子……不，是你上辈子的我……不对，什么鬼啊……”

    穆青桐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还从来没有这么语无伦次过，说两次都没法准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上辈子的那个你。”江曜顺着他的话说。

    “对，对，我就是是这个意思。”穆青桐低着头，摸了摸自己大拇指，“那个我是在一片废墟中醒来，而且骨龄只有15岁，和这一世不太一样。我是在我自己的卧室醒来的，身份卡上写着我今年17。这两世的事情完全不一样。”

    江曜沉吟一会儿，回答说：“我也不清楚，也许是我的重生改变了一部分历史。赫尔曼他现在没反，估计是在等待时机。你推迟了两年过来，所以我担心他会在明年，我登基之前发动内战。我试着让人打进赫尔曼的内部，但至今尚未成功，能接触到最核心部分的人，只有赫尔曼自己的亲信。他这个人平时非常小心谨慎，我抓不到他任何把柄。”

    穆青桐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我的父母呢？”

    “我找不到他们。”

    穆青桐：“什么意思？”

    “实验发生意外之后，他们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让洛森在全国范围内搜查，但到现在都没消息。”江曜说，“我不能确定他们是否已经出了意外，现在那个研究小组已经解散了，我会一直调查下去。”

    “嗯，拜托你了。”穆青桐由衷道。

    纵然穆青桐对这个世界的父母没有任何感情，但他想找到他们，当面问清楚，记忆移植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种移植手术又怎么会连接两个空间。

    他们一定要活着。穆青桐祈祷。

    “你……”这一回江曜吸取了教训，说完一个字后很自觉地停了下来，等穆青桐第三次打断他。

    可穆青桐傻傻地看着他：“？”

    江曜：“……”

    江曜被穆青桐弄得没脾气了，说：“你今天晚上不是告诉洛森，他和你以前的那个什么导师长得一模一样，这又是怎么回事？”

    “林恩霍尔，我的导师。”穆青桐纠正道。

    “哦。”江曜被他郑重其事地态度弄得有点不高兴。

    穆青桐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说：“我和我上辈子，可以说是上辈子，长得非常相似，而我做了记忆移植。他和林恩长得一模一样，我总觉得这里边有问题。所以我才会一直怀疑他，等他露出破绽……噗……”

    江曜莫名其妙道：“你笑什么？”

    穆青桐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懂了，你为什么老针对他。”

    江曜：“……”

    被穆青桐戳穿之后，江曜又有了恼羞成怒的征兆，他岔开了话题道：“我会让人盯着四喜丸子的……这件事你怎么不早说？”

    笑过之后，穆青桐又想了那天江曜跟他说的话，记忆在不断地回笼。那天，江曜好像对他说，他们是在实验之后给他催眠，还做了记忆具象化显示，才对他的经历有所了解。

    既然已经能具象化显示了，为什么他们不认识林恩？

    他怀疑地看了江曜一眼：“你们不知道林恩这个人？”

    “我知道！”江曜没好气地说，“你以前就跟我讲过他，我还以为是个小老头，谁知道他跟傻逼四喜丸子长一个样啊。”

    穆青桐：“……”

    穆青桐再次把重点掰了回来，说：“根本不存在什么记忆具象化吧？”

    “……”江曜看上去并没有太心虚，他解释说，“我知道你的一切信息都是上一世你自己告诉我的，记忆具象化确实存在，只是它只能模拟出个大概轮廓，非常不清晰。”

    江曜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军装，然后从自己柜子里翻出水杯，递给穆青桐：“倒杯水。”

    穆青桐：“？”

    江曜的语气无比自然，穆青桐那下子竟然鬼使神差地接了过去。

    认识江曜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一下子说那么多话吧……穆青桐想，真难得。

    江曜仰起头，露出了性感的喉结，他解开了衬衫的扣子，说：“我先洗个澡，马上要晨训了。”

    穆青桐“唔”了一声，乖乖地走出去给江曜接水。

    待江曜洗完澡出来，晨训的广播声刚好响了，穆青桐得抓紧时间洗漱，即使两个人还有很多话要说，但为了不迟到，穆青桐只好简单地跟江曜道别了一声。

    “我走了啊。”穆青桐拉开了门把，“你是20天后回来么？”

    “嗯。”江曜还没穿上衣，他应了一声，忽然走到了门口，盯着穆青桐看了许久。

    穆青桐：“？”

    江曜微微弯腰，面无表情地低头亲了他的脸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直起身。

    陌生的柔软触感让穆青桐当时就炸了：“？？？！！！”

    江曜看着穆青桐一脸被吓傻的表情，皱眉道：“还不走？”

    “哦、哦……”穆青桐脸一下子胀得通红，赶紧打开门冲了出去，“再、再见！”

    江曜是记忆混乱把我当成上辈子的穆青桐了吧，他想。

    等穆青桐再次回到宿舍，江曜已经不见了人影，穆青桐松了口气，随后他看到了一大盆脏衣服放在阳台上。

    穆青桐：“……”

    不是说他20天后才能回来，衣服放这么久，现在天气这么热，等他回来还不得臭了？

    这么长的时间，衣服就这样放下去也不是办法。穆青桐看了看时间，离集合还有半个小时，于是叹口气，抱起了江曜盆子里的衣物，一股脑地全塞进了洗衣机。

    江曜在搞什么，怎么突然间变得那么懒了，扔进洗衣机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啊……穆青桐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晚上22:00。

    【穆青桐：在吗？】

    【施沃兹：在在在！】

    【穆青桐：昨天江曜回来了。】

    【施沃兹：啊啊啊啊老大回来啦！他都没告诉我！他昨天晚上还给我打电话了！可是话还没说话他就给挂了！】

    【穆青桐：……他今天凌晨到的。】

    【施沃兹：你跟老大说清楚了吗？】

    【穆青桐：嗯，都说清楚了。】

    【施沃兹：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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