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_分节阅读_8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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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出去,舒服得很。

    我们几个已酩酊大醉,仍拼命地喝着,似乎多喝一口就能为草原多消灭一只狼, 多喝一口就能给国家多贡献几斤粮食。老孟因肝病从不饮酒,现在也豁出去了,干 了四五碗。他从《国外科技动态》上看到一条信息,醉醺醺给我们白话起来:“草 原上应该推广苜蓿草。 一亩小麦撑死150斤,才值一块五:要种苜蓿草,哼,一亩 地至少收入100块,哼牲口又爱吃……国外都这样干。”

    大傻已经吃饱,挺着脸盆一样大的肚子,皮带松了好几个眼儿。撑得躺在炕上 哼哼,满头大汗。他拍拍胸口,眼里闪着泪花,“唉,我妈要活着该多好!她是生 生想我想死的。唉呀,真羡慕你们有母亲的。要是有个老母亲,让我变成头猪也行。”

    “大傻,为了你母亲,还能再喝一杯吗?”

    “当然行。为了我母亲,没有不敢的,脸上长疙瘩也认了!”

    我递给他一杯。他忍着肚胀,忍着要撑破的胃,又强喝下。

    只剩下金刚还在战斗,连大傻都吃不了的冰凉油腻的大肥肉块,被他逐一消灭。 他的嘴巴上粘着一小道炖猪肉的浓汁,他的脸好像蒙了一层褐灰色的土,什么表情 也透不出来。

    偶尔他低声叹道:“服了,服了。”

    不知道什么意思。

    血红血红的葡萄酒洒在桌子上、大毡上、地上、漂浮在空中,一摊摊,一团团, 散发着浓烈醇香。

    在草原上能这么痛创快快地吃一顿猪肉,喝一通酒,真舒服。这是我来草原后 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觉得视线模糊了。哎哟,亿万吨鲜血浩浩荡荡,扑涌过来。一望无际的鲜红 流向山峦,流向沟壑,流向田野,流向茫茫草原。青春的血,青春的红……啊,为 什么任它洪水一样四处流淌?年轻人的血不值钱吗?

    渐渐地头有些晕眩,只觉得眼前有无数黑影在血波中晃动。乌拉斯泰大火又在 眼前熊熊燃烧,那冲天的火焰映红了夜空,发出的声音像几千辆汽车在怒吼,几乎 把一切都淹没。刘英红在烈火中微笑着看着我,她那中间粗,两头细的体形分外突 出。69名知识青年满头大汗,在火海中奋扑,嘶喊,怒骂,惨叫……纷纷倒下。

    到处都是张勇,边疆有无数个张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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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  再见吧,锡林郭勒草原!

    晚上从运输连处得知,汽车因故明天不走了。

    我们几个挤在土炕上,睡得像死猪一样,连衣服也没脱。

    夜里,我哇哇地吐了一地,喷泉似的稠液溅得四处都是,差点把肠子给吐出来, 狼狈极了,满屋子秽臭气。红果酒、葡萄酒、苹果酒、二锅头,可不能一块儿喝。

    大傻在隔壁的屋又抽抽泣泣地哭着他病故的妈,这么大的块儿,还像个小孩一 样。

    第二天,新上任的指导员催促老孟快快上山。担心老孟不在,山上那帮农工偷 懒。这时正是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刚开完,自治区农管局指示,要在这年冬天掀起 一个学大寨,变农闲为农忙的大干高潮。

    兵团移交地方后,知青几乎都不干活了,成天呆着。结果新领导火了,决心好 好抓一抓,希图把涣散透顶的连队再拧紧张一点。

    老孟见此情况只好返回石头山。他对我说:“老鬼,不送了。”

    “没事。现在大家都磨洋工,你也别那么玩儿命干了。”

    他点点头:“看见咱们打的石头全埋在地里,咱们盖的房子一间间倒塌,咱们 挖的水渠都被黄沙埋没,真不是滋味!当官儿的一句话,累死当兵的。有多少国家 财富被瞎指挥浪费掉了呀!今后我是不想那么干了。反正对得起自己那三十二块五 就行。抓紧时间看点书才是真格的。”

    我疑惑不解地问:“难道你就一辈子呆在这儿?现在关于上山下乡有许多说法, 你也得想想你的前途呀。在这儿当个简单劳动力就是爱国吗?”

    老孟裂开干裂的嘴唇傻笑道:“我真的挺喜欢上山下乡的。只有在这条道路上, 我才了解了劳动人民,知道他们肚里装的什么吃的。也正是在这条道路上,我从一 个谁也看不起的中学生变成了一个自愿与老百姓同呼吸,共命运的老农工。我认为 毛主席上山下乡政策是符合中国国情的,真的。当然,我自己恐怕也扎不了根。早 晚要走。”

    赤峰的小知青,对官方的宣传非常相信和虔诚。

    “那将来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吧。”

    上山的大车已经套上。他和金刚忙着进进出出,把要带上山的工具、炸药、食 物等装上车。赵副连长当连长后,金刚被免去一排长职务,这次学大寨运动也要跟 着老孟上石头山干活。

    趁他们不在时,我从硬纸壳炸药箱里,拿出了一包二十管硝酸铵炸药和三个电 雷管,藏在书包里。

    临上车时,金刚突然想起一件事问我:“走前,你不要再惹什么事了。”

    “对,我不会惹事的。”

    七连的人,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皮金生,那7拳头是终生难忘的。还有刘福来, 在乌拉斯泰林场曾给我两棒子。这小伙子从团部回来后,更加神气,他用棍子欢送 走王连长,颇得一些知青和干部的赏识,前几天还偷骑我的大黑马。

    老连长说过:“饼再大,也大不过烙饼的锅。”跟这些天津小痞子纠缠没球油 水,让他们威风吧,吹牛把我打一跟头吧。

    金刚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裤兜里,干瘦干瘦。奋斗了半天,又回到了上山打石 头的处境。老山羊呀,虽然我对你有一大堆意见,虽然我很少说感谢你的话,但你 帮我抽出档案里那张纸的份量,内心是知道的。“金刚,给我写首诗留个纪念吧。”

    金刚真行,当即就吟了一首,身边没纸,顺手写在一个揉得皱皱巴巴的空烟盒 纸背后。

    赠林胡沧桑八载落异洲,历尽艰辛志难酬。

    雪野石山同洒汗,蒙古包中共相忧。

    火里逃生身犹在,明刀暗箭命难求。

    挥泪一别君远去,何当重逢在哪洲?

    我把罗曼·罗兰的一句话赠给金刚:

    “惟有看到克服困难的壮烈悲剧,才能帮助我们担受残酷的命运,惟有抱着我 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才能挽救一个萎靡而自私的民族。”

    金刚瞟了一眼,阴郁地说:“我再最后一次劝你少过问政治,政治是最最肮脏 的了。”

    老孟大声说:“老鬼,我送你一句马克思说过的话:”有读神明的人不是不敬 神明的人,而是符合庸众盲从神明的人。‘“

    他一笔一划地写在烟盒纸的后面。并劝道:“老鬼,希望你今后学聪明点。不 要只跟自己小圈子里的人来往。应该多交朋友,把自己和广大群众融合在一起。这 样,你才永远不会被打倒。”他的嘴角泛起白沫,口中又喷出了一股臭鸡蛋和烟草 混合的味儿。

    老孟从衣着到盖儿头,从熏黄的门牙到脏皮帽子地档道道是个老农工。他的脑 袋上留着个疤,放炮被小石头砸的。

    自上山下乡运动以来,全国各地的学校里总有那么一小部分人死活不插队,最 后终于留在了城里。他们之中,有的当上了车间的党支书,有的当上了商店的经理, 有的成为街道办事处的一二把手……然而大多数学生仍旧在农村、牧区、边疆当着 老农民、老农工、老牧民……比起那些一帆风顺的俊杰,老孟这样抡大锤的更令人 唏嘘不已。

    好铁总是沉在最底下。

    再见吧,傻老孟!

    他们穿上毡靴、大衣、戴上皮帽、手套,系好腰一横,变得十分魁梧和笨拙, 好像出征的宇航员。

    我跟他俩一一握手告别。老孟爬上车低声说:“走了,学大寨去罗。”

    金刚苦笑道:“一干活,就没时间歪门邪道了。”

    大车慢慢上路。他俩向我点头笑笑,然后把头扭向前方,背着风,缩在皮大衣 里。

    寒气凝冻了一切。寂静的雪原,覆盖着死气沉沉的白雪。马车不大功夫就消失 在灰蒙蒙的空旷里。

    送走他们之后,回到屋里继续写。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我早上脸都不洗,爬起 来就写,整天写,拼命写。所有心思都集中在写这部草原插队史上。

    大傻催我快点收拾收拾东西。有什么可收拾的?就一个行李,几本书,两件摔 跤衣,四个拳套、一个手提包。铺盖一卷,捆根绳子就能走。

    大傻还劝我洗个澡,免得全身膻味儿招人骂。但我真不想把草原的气味儿洗掉。 让这些内蒙的污垢在身上多留几天吧。

    平时我很懒, 整整8年从未洗过澡,如果比赛脏的话,本人自信能在全六十一 团知青里拿上名次。可临走前这次脏却不是懒,实在是舍不得。愿那夏格草的清香, 白音得勒山的沙砾,连部马厩里的马粪末永远与我同在。

    晚上早早就躺下,屋里太冷。钟小雪去西乌旗活动她自己的调动,一直没回来。 我可以独自一人静静休息。第二天早上起床后,用得勒裹着腿,坐在水桶上,铺开 纸,又开始伏在小炕上写,一上午过去,屁股坐得麻辣辣。

    吃了午饭继续写,怀着一股强烈的感情写,尽管这感情不干净,不美,像一团 裹着黄沙的风,吹到哪儿,那儿就是一层尘土。

    写,写!缺少文学色彩,土坷垃怎么啦?就是要写。这是一段千千万万人都经 历过的生活,这是千千万万条生命的歌!

    写,写!要让赶大车的、喂猪的、背石头的、耪土坷垃的、身上有成群“自留 畜”的,一堆最底层的烂知青也能在文艺的高雅殿堂里出现。

    写,写!

    草原上最后一个白天就这样度过。

    给运输连打电话,说后天早上有车,明天就得上团部。

    傍晚。这是在七连草原的最后一个傍晚。

    我步行到连部西面的草库伦处,再看看我们的草原,再看看我所打的石头。

    石头墙宛若长城一眼望不到边。我的青春就埋葬在这石头墙里,有的石头上还 沾着我的斑斑血迹。

    石头,我们打了多少石头啊!在全连二十几栋房子底下,在场院水泥地下面, 在每口井里,在油罐底座,在十几个棚圈及40多个粮囤地基……都埋藏着我们所打 的石头。

    轻轻摸着这些好像生了锈的,略微发红的石头,冰凉,坚硬。它们都是我们用 自己骨肉从岩石上生生给砸下来的!为了打这些石头,我们挨冻受困,流血流汗, 用脊梁背,肚皮顶,肩膀扛。一冬天穿开嘴一双新大头鞋,磨烂两三双皮手套…… 手、背、小胳膊、肚皮都磨出了茧子。

    一块块坚硬、沉重、粗糙的石头,印着血斑、汗珠、茧纹的石头,就是我们这 一代人的青春之歌。

    现在我们变老了,变丑了。头上有了白发,脸上出现皱纹和胡须,成千上万方 石头耗尽了我们生命里最美好的一段年华。那沾着我们血汗的石块,一堆堆遗弃在 荒野,任凭风吹雨打,尘沙掩埋。

    最惨的是我们所干的这一切都随着兵团解散而成为废物,盖的那么多房,拉的 那么多羊粪砖肥,开的那么多荒地,打的那么多井,全是白费一场。

    难道岁月就把这一切全干干净净掩盖了吗?

    不,不!

    借此一隅纸角,我要大呼:自公元1968年大规模上山下乡插队以来,那奋斗在祖国农村、牧区、边疆的一 代青年,将在中国历史上留下痕迹!这些腾飞于文化大革命之初的红卫兵,历经坎 坷,饱受磨难。已在最底层的炼狱里完成了从打手到普通劳动者的痛苦转化。他们 再也不是高喊:“造反有理”,四处打人抄家的狂热小将。

    我独自徘徊在草库伦里。

    空旷寂静的草原啊,你现在变得多么荒凉。一片片牛皮癣般的黄沙侵蚀你碧绿 的肌肤;无数个老鼠洞、灶火坑、车辙、防火沟、人踩的小道,在你秀丽的面容上 留下了许许多多麻点疖疤。

    举目皆是的盐碱地,白花花的,寸草不生;被开荒翻掘出来的黄沙常常遮天蔽 日;水草肥美的河畔草场,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根茅草,像个秃了顶的老人。

    亲爱的锡林郭勒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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