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突木其不知我要干什么,有点警觉。论块儿,他不行,论实战经验,他也不行。
“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当成你的情敌。”
他摸摸脑袋,很尴尬,结结巴巴说:“没有,没有。”
“钟小雪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我从你手里抢的。”
“唉,别提这事了,我正往呼市调。”
“但我要告诉你,省得你认为我抢了你的盘子。”
“没有,没有,我从没那么认为。”他苦笑道。
“是她主动找我的,我不愿意再为这事花太多精力就接受了。这是命运的安排, 将来如何,我也不知道,一切听天由命。”
突木其瓮声瓮气道:“我对你没有意见。真的,这年头,要搞个理想一点的, 必须有钱,我就是太没钱了,回去后要想法挣钱。”
他这看法很让我没想到:“你觉得她找我就是因为我有钱吗?”
“不是你有钱,是有你父母的这个背景。真的,你别生气。”
我们淡淡分手。不知道这位呼市知青将来是什么命运。
走进西乌旗饭馆,马上发现顶南端的大圆桌围坐着一帮兵团知青。他们高声说 笑,骂大街,旁若无人。为首的那个穿一身蓝的高个子,一下子被我认出是雷厦。
他不是上大学了吗,怎么在这儿呢?真纳闷,我要了半斤肉饼,找了个位子坐 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雷厦闷头猛喝,额上青筋暴起,满脸通红。他解开衣服扣子,神情严肃,目光 如电,“啪”地捶了一下桌子,大吼:“不是吹的,我姓雷的过去也是条汉子,八 磅拳套打在脸上,眼睛不带眨一眨的。唉!在兵团这几年可窝囊透了,当了他妈的 好几年狗!七零年一打三反,着实厉害啊!真杀,真枪毙,一批一批的。咱这出身 没靠,团里让我揭发一个人,我如不揭发,自己就得进去。你们说我怎么办?别人 提意见没事,我要给领导提一点,一大堆帽子就扣上来,什么本质问题、立场问题、 阶级烙印问题……哼,我如果帮他们整个人,告个密,写几份揭发材料按上红手印, 啥机巴本质问题也没有了。操他个大妈的!我只有说瞎话,耍两面派,才能借调到 团机关,才能入团,上大学。林彪说不说假话办不成事太对了。幸亏我从李主任手 底下走了,那婊子养的,除了钱不革命,小姑娘不革命,什么都革命!”
唉呀,李主任要是知道雷厦在背后这么骂他,非惊一个跟头。要是没他帮助说 话,雷厦根本战胜不了这么多竞争对手,上了大学。
雷厦狂叫着,用一个手撕着自己心窝,想把那衬衣给撕露出一块肉,他整个身 躯躁烈地摇曳,那英俊勇武的面庞皱成一个疙瘩,凶恶异常,像一张咬架中的狗脸。
“别难受了,喝酒!”
“为我们能离开这鬼地方干杯!”
小伙子们一碗碗地喝着。雷厦也大口大口地喝。
或许是喝多了,想找个动作刺激刺激,发泄发泄,他吼道:“操他妈的,在兵 团真窝囊呀!真窝囊呀!”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酒瓶,龇着牙,由下到上闪电般地一 挥,瓶子打在自己嘴上,底儿碎了,他满脸是酒,嘴唇青紫,一缕血浸出。漫不经 心地吐出了一口血水……眼睛里扑簌簌地滚出了一行泪水,可能碰着了鼻子。
之后,仰天望着房顶,呜呜地哭起来。
周围知青们目瞪口呆,慌忙上前安慰、照料。个个都敬佩地看着他,终于劝说 他站了起来,两人轻轻扶着他走出饭馆,像簇拥着一位英雄,一位日本的剖腹壮士。
事后我才听说, 他回北京后,高兴得忘乎所以,没到3天,就让小偷把书包给 偷了,户口、粮油关系、入学通知书等等,丢个干净,这次回来是补办手续的。
我和他在文革中是最好的朋友,到内蒙牧区后,却分道扬镳。后来,面对老沈 的压制,我们又团结起来,但1970年的一打三反,使我们彻底断绝关系。
当天晚上,我就回到了连里。
夜里,大傻喝的醉醺醺回来。他因为和刘福来吵架,临时搬到我的屋里住。
“大傻,又喝酒了?”
“喝了一点。”
“成天喝,不怕喝坏了?”
“操,这啥成色?肉吃着,酒喝着,海河烟抽着……神仙一样的日子。”
他沉重地倒在了炕上,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自言自语:“妈的,以后再也不能 喝酒了,脸上的疙瘩又这么多!操他大爷的,一喝酒就长疙瘩。”
不一会儿呼呼入睡。满屋子充满酒味。
半夜三更,他啜泣起来:“妈!我想您呀!您听见没有?妈!妈!”他低声嗫 嚅,鼻涕甩了一地。别看大傻黑不溜秋,跟大猩猩一样壮,骨子里相当柔弱。平日 哪热闹,哪人多,往哪儿凑。一旦夜深人静,孤零零一个人时就忍受不了。
夜已很深,他仍在哽咽。唉呀,我从西乌旗回来,颠簸了一天,又困又乏,那 么疲劳,晚上还被他吵得睡不着觉。亏透了。
“呜呜,妈呀……妈……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下辈子说什么也不上山下乡 罗!一定好好孝顺你哟!”
谢天谢地,他的声音终于渐渐变小,最后安静了下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白 云、棕榈林、黄沙、少女、英古斯、拉磨的黑猫、展翅飞翔的白马、遥远的星空全 都悠悠飘来。柔美的月光笼罩在地平线,婀娜的雪花在宇宙中翩翩起舞,金太阳那 漂亮的眼睛一眨一眨……
突然,大傻又嚎哭起来:“妈!妈— ”他拼命吼着,呼唤着,哀求着,一声 一声惨叫,跟火葬场里的嘶哭一模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气得我真想用扫帚疙瘩给他两下,多美好的一个梦,让他给破坏了!
“妈呀,你死得惨哟,你是活活想我想死的哟!”
母亲的爱是他这蹬三轮的小孩赖以生存的支柱。没有了母亲犹如撕掉两条大腿 的蟋蟀,大大降低了生存竞争能力。
“妈妈呀,我想您哇!您怎么不让我见您一面就去了呀!妈呀!您回来让我再 看看哇!”声调凄惨和绝望,拍电影的若把这声音录下来,绝对能感动观众。
“妈!妈!”凄切凶猛的叫喊持续了近一个钟头。大傻嗓子喊哑,还使劲喊, 两脚拼命地蹬着被子,似乎只要这样玩儿命喊妈,老天爷就能还给他一个母亲。
太不凑巧了,一天碰见两个耍酒疯的。我用被子紧紧蒙住脑袋,过了很久很久, 那火葬场里的撕心揪肝的声音才渐渐微弱下去,最后死一般的寂静伴随着我入睡。 但那白云、棕榈林、黄沙、少女,英古斯、拉磨的黑猫、展翅飞翔的白马、遥远的 星空等等美丽梦境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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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痛饮
入党、上大学、回北京统统化为泡沫,金刚万念俱灰,把主要精力放在做小锅 饭上。没事就坐在板凳上削土豆皮,仔仔细细,削一上午也不觉得烦。他用镊子拔 猪肉皮上的毛,能从中午一直拔到晚上。平日总阴着脸沉默无语,只有喝酒时才能 使他滔滔不绝地说话。别看他干巴瘦,喝一斤半白酒脸不变色,镇了好些个老蒙。
他对猪肉的癖好惊人。一听说三连有卖猪肉的,马上找人借马,辛辛苦苦跑十 几里去买。每礼拜必须得吃一大块猪肉!当走进他屋时,他对你的态度远不如对锅 里的炖猪肉热情。说话冷冷淡淡,心不在焉,视线很少离开铁锅。他的屋里总是弥 漫着肉香和鲜姜味儿,炉灰里扔着碎鸡蛋壳和剥下的烂葱叶。
金刚解释他太馋猪肉,必须隔几天来一顿儿,要是几天没吃猪肉,心慌气短, 软弱无力,全身的皮肤都痒痒,好像有虱子咬。
他过去老嘲笑大傻饕餮,现在也这么饕餮。
不过,牧区成年累月啃牛羊肉,使我们都特别馋猪肉。平均起来,一个月也吃 不上一顿。因此即使能搞点猪油抹馒头吃,也是令人垂涎的享受。
1976年初,一切手续均已办妥。1月3日给团运输连打电话得知后天有车去赤峰。 我当即告诉上山拉石头的老常,通知老孟下山,并骑马到东乌旗格日图大队与罗湘 歌告别。
1月4日大伙凑钱买了儿瓶酒,几盒罐头。大傻热心张罗,不知从哪儿搞来一点 猪肉, 五六个鸡蛋。金刚掌勺,做起他最拿手的炖猪肉。4人聚在马车班我那间小 房里,准备美餐一顿。
走时和剩下的知青朋友们聚在一起吃一顿,过一顿瘾,已成了连里的惯例。
说到鸡蛋,老孟盘腿坐在炕上,忿忿道:“告你们一个新闻:咱连沈指导员为 了让鸡多下鸡蛋, 在他们家鸡窝里安了个100度的大灯泡。这老家伙也懂得人工光 照。”
“你在石头山呆的真土了,这有什么新鲜的。团部好多干部都这么干。内蒙天 气太冷,不用灯泡照着点,鸡冬天一个蛋也不下。”大傻说。
“老沈真够可以的,连破毡子头、烂袜子都要带回家,财迷到家了,跟个收废 品的一样。”
“这家伙一分钱不掏,弄了多少木头,打了多少家具,捣鼓了多少皮子、毡子、 羊毛,还升了官儿。”老孟叹道。“还有,跟你打了几年交道的赵干事。前几天我 去团部见着了政治处一个老乡,她告诉我赵干事这小子是个典型的伪君子。他一向 爱在别人面前表白自己如何清白。提起贪污受贿来,比谁都气愤,骂这骂那。其实, 巴颜孟和的贪污犯他怕是名列前茅。一米见方的大木箱,足足运走了9个!”
赵干事家是山西农村的, 原来特穷,可来兵团后几年就新盖了3间大瓦房,他 自己也吃得跟猪一样,长了几十斤膘,临走时,还怒气冲冲叫嚷:“他妈的,咱们 谁也别眼红谁,哼,巴颜孟和没一个干净的,包括我在内!”
赵干事的口头语是:“跟姓共的碰没你好下场!”
金刚低头沉默不语。自从王连长走后,他在连里处境一落千丈。
“唉,别提这些了,喝酒吧。”大傻直勾勾地望着打开的猪肉罐头。
“开吃,开吃!”
没有精致的酒杯,我们向前平端着饭碗、白茶缸、水壶盖,庄严说:“为我们 这帮知青干杯!”
咕咚咚,每人喝了一大口。
“为乌拉斯泰救火献身的同志们干杯!”
“咕咚咚”,又喝了一大口。
“为咱们倒霉的内蒙兵团,祝它寿归正寝。”
“为老鬼大难不死!”
“为大傻找个理想的老婆!”
从老常那借来的小木桌上,摆着咸核桃仁、午餐肉、红烧猪肉、凤尾鱼等罐头。 我们一碗一碗地喝着,像喝白开水,同时大口大口地嚼音平时垂涎欲滴的猪肉。
还是猪肉好吃!
4个嘴巴吧卿吧卿的咀嚼声在又破又冷的小土屋里回荡。大傻甜蜜地眯起眼睛, 发达的下颚飞快地运动。
“嘿,我说闷头吃没意思,唱个歌吧。”老盂提议。
“对,金刚先唱,你不是会唱山西那首知青歌吗?”
金刚抹抹嘴,阴郁地唱起来:
我要到那遥远的山西去把农民当,离别了可爱的北京和家长。
亲友含泪来相送,声声嘱托记心上,父母啊,别难过,莫悲伤,您对我的生养我终生不忘,只盼今年秋过时,重返北京,把您探望。
……
这个调子很悲凉,大傻眼圈红了。
我激动地说:“好,有味儿!再唱一个咱们内蒙的。”
金刚沉默片刻,调度了一下情绪:
告别了家乡,告别了妈妈,我来到了内蒙草原,生活就是这么寂寞。
没有猪肉吃,没有菜和油,我瘦成了搓板喽,还得背石头。
披着星星去,戴着月亮归,我沉重地修理着地球,是我神经的天职。
没有后门走,没有东西送,我累坏了老腰喽,还得抡锄头。
……
大傻流下了泪,嘴里却说:“别激动,慢慢喝。”
这歌太感人了,真想大哭,真想大吼,真想扯下自己耳朵给煮烂了吃掉!
唉呀,我们这一代呵!
万岁!知识青年!小妈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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