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说:“我根本就不相信这事能成,早就想和她吹了。”
夜里,他蒙着被子,泪水浸湿了枕头。
张芳铃走后,他一有闲暇就拉小提琴,用忧伤的调子来排泄苦痛,大段大段的 写日记。他曾悒悒不乐地对我说:“这年头,搞对象政审比他妈的上大学政审还难! 什么机巴爱情,全扯蛋!”
…
他学会了抽烟喝酒,手指甲黄黄的,身上那种文雅风度越来越多地混杂着粗鲁, 常重复着大车老板最喜欢说的荤笑话。他的穿着也讲究起来,特别是鞋子,总穿上 等的牛皮鞋,贼亮贼亮。他还郑重向别人介绍:“穿高级皮鞋有安全感,来情绪。” 住在连部的一客人记不住他名字,就称他为“那个皮鞋”。
随和的言谈,亮得能照人的皮鞋,使当地的土老百姓和一大帮讲究穿戴的天津 知青都能跟他说到一块儿。
王连长在张芳铃的问题上似乎有点儿内疚,加倍重用他。连里的提拔、表扬、 处分等许多军机要事都找他商量。春播结束后又给他立了三等功。金刚感情平息下 来后,因势利导,更积极了,整天忙忙碌碌,开会布置工作,到各排传达连长命令, 管这管那,成为七连红极一时的人物。
王连长和赵副连长(地方干部)关系不好,他为了给连长侦察敌情,夜晚蹑手 蹑脚钻到赵副连长家的窗户底下偷听。因为扣工资的问题,王英英到连部又哭又闹, 摔暖瓶、砸玻璃… 他得知后,迅速赶来,生拉硬拽,把她推出连部,并还草拟了 要求处分她的报告。
我对那些当了官儿后,积极过头的人很有些反感,曾委婉地劝金刚:“地位变 了,思想可不能变。”
“我没变。”他不耐烦地说。
谁说没变?过去他见了连长,一副苦黄瓜相,现在见了连长,脸上直发光,笑 得那么甜。过去团里首长下连视察,他矜持有度,从不主动打招呼。现在刘副主任 下连蹲点,他没事也要蹭上去热情一番,并请副主任到自己的屋,打开箱子,取出 保存半年多的牡丹烟招待,连茶水里也放了一大把白糖,双手捧给刘副主任。
他把连长研究个透!连长跟团里哪个领导最好,和谁的关系有了裂缝,最厌恶 谁,隔多长时间给家里去信,一顿能吃几个鸡蛋角瓜馅的饺子,最喜欢哪种热汤面 … 全了解得清清楚楚。难怪连长信任他——自己生了病,端屎倒尿,比老婆还照 料得好!
他三天两头陪连长喝酒,一喝就到半夜,山羊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焕发着尊敬。 滔滔不绝地跟连长谈古论今,分析连里各个人。为巩固好感,他还通过天津的关系 偷偷帮连长买了一辆“飞鸽”牌自行车。
“人人都这么干,我也只好这么干。包惠琴送给连长3斤白糖,当上粮食保管。 田春风送给连长两条大前门烟进了机务队。你知道皮金生给肥团长、李主任送了多 少东西? 少说也得有300!现在到处都是这样,否则什么事也办不成。”金刚理了 理他的小分头说:“我的目的就是离开巴颜孟和回北京,现在只有上大学这条路。 为此还必须混一张党票,所以我得戴着假面具去亲热!去溜舔!这年头,多激烈的 生存竞争,你要是不溜,入党、提干、表扬、上大学、长工资、调工作、甚至请个 事假,都没你的份儿!”
不容我插话,他又恶狠狠说:“我们家只剩下一个被赶到农村的母亲。不像你, 有一个社会地位很高的家庭,我无依无靠,怎么达到目的?靠品行吃不开,社会上 刘英红那样的人并不多,而且还被烧死了。大多数人都是平庸的。亲近领导便是平 庸人的武器。齐淑珍怎么上的大学?还不是跟李主任甜言蜜语的,皮金生要是不拍 胖团长马屁,他能进了宣传队?连长非整死他!”
金刚的两个眼镜片闪耀着刺目的白光:“你仔细想想,你难道就那么纯洁吗? 有人大骂别人溜舔,是因为领导对他不好,想巴结也巴结不上。”他的山羊脸铁青, 那嗑瓜子极麻利的尖锐小牙咬着薄嘴唇,死死盯着我。
想回他几句,心里又发虚。他的话太一针见血了。我确实不纯洁,为了得到我 所热爱的姑娘,也在暗暗使劲往上爬。
赶车在巴颜孟和是最卑微的活儿。冬天冻死,夏天晒死,晴天一身土,雨天一 身泥,自己装车卸车,长年孤零零一个,还得天天照料牲口……找老婆极困难,没 人乐意干。结果五类分子、刑满释放的、犯各种错误的,全让赶了车。姑娘除非万 不得已,绝少跟这些人接触。也难怪,赶车的光棍太多,太流气,从他们嘴中诞生 了无穷无尽,说不完的流氓故事,见了女的也不住嘴。
更有甚者,个别大车老板儿熬不住光棍的苦,竟跟母羊、母驴、母马干!使人 们一提赶大车的就面露鄙视。
我见此情况,非常害怕。当职业等级成为人的价值标准时,许多小事都在刺激 着你的心。比如:团部招待所女服务员对老蒙是一个态度,对兵团战士是一个态度, 对现役干部又是一个态度,泾渭分明,毫不含糊。随着官衔儿不同,笑脸也各不相 同,如同卖香油的一样,不会多给你半两。这种观念催促着人在等级的台阶上奋力 高攀。如果你要想得到周围人的尊敬,得到一个漂亮姑娘的好感,你就得在本单位 里攻占一个尽可能高的位置。
表面上我很少去连部,也从不向连长点头哈腰,但心里却成天琢磨着怎么离开 大车班怎么当上连队的统计。拉草时,连长规定一车必须拉40堆,我总要装43堆, 为的是让连长高兴,调出马车班。
天天盼着白音拉能摔个残废,摔他个半身不遂,好由我来接替。唉,见鬼了, 这么一丁点儿的小官儿都那么不容易弄到手。
我耍两面派,玩鬼点子是环境造成的,如果我所追求的那个姑娘喜欢赶大车的 话,我死心塌地在马车班呆一辈子。
插队以后,知青都渐渐成熟,变自私了,每个人都在变。他们说这是生存竞争, 自然选择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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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最后的诡计
关于兵团解散归地方的消息传说纷纷。 尽管康政委在全团大会上公开宣布: “这纯粹是谣言,是别有用心的捏造,警惕阶级敌人捣乱!”但私下,一个个看过 有关文件,参加过有关会议的干部却证实:这消息确实,兵团建制年底就要撤销了。
康政委敢公开那样讲,瞪着眼睛说瞎话,是为安定人心,便于最后这一段工作。
命运的转折又一次冲击着每一颗知识青年的心。
与此同时,1975年大学招生工作开始,这是一次空前激烈的竞争。
我连报名踊跃,其中有金刚、李国强、韦小立、李晓华等班排干部,也有一些 平日表现一般的人,如呼市女生金丝猴,偷过东西,名声很差,也报了名。
老孟却没有报,他说不赶这时髦。
为上大学,金刚使出浑身解数,数月前就精心准备,四处疏通关系,不惜血本, 花了不少钱,到月底穷得向别人借饭票。他知道,兵团解散后领导全要换,必须趁 现领导还有权的时候,全力以赴争取。
已是深更半夜,他还找机务排长老戈商量对策。
这年夏天老戈出了点事。航空灭草时,老戈在大田里负责联络,指挥二排几个 女生给飞机打旗。一天,李晓华突然到连部,向连长检举老戈,说他在大野地里耍 流氓了,小便口张着,故意向她露出那玩艺儿。老戈平时特别老实,胆子又小,干 出这等事,实在令人吃惊。连队里议论纷纷,多数人倾向相信。在这荒凉的小地方, 青年男女聚在一起,却不能自由来往,牲口都能可着性子干,人却老憋着,干柴烈 火憋到一定程度,就会有这等怪异举动。
但只有金刚公开替老戈说话,非常坚定。他对连长说:“李晓华许是被几个男 生给追得神经过敏,以为所有男的对她都垂涎三尺。就算她说的是真的,大野地里, 老戈尿完尿,忘了系扣儿,完全可以理解,绝对不能说是耍流氓。”
他对一排的李国强说:“唉呀,老戈太马虎了,没注意,谁知道李晓华专看男 生那地方呢?我看这李晓华就是为了提高自己身价,好像所有男人都想和她搞。”
他对老孟说:“大天鹅真够呛,眼睛不老实,为什么专盯着男人那儿看?”
……
他安慰老戈:“别怕,要挺住。”
“我才不怕呢。脚正不怕鞋歪。”老戈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无比哀伤。他知道, 这种事对他名声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为李晓华倒霉的男的有好几个了。小芦、刘福来、沈指导员,再加上你。这 女的真可怕。”
“上大学你报名了吗?”老戈似乎知道金刚来的目的。
“报了。你在机务排帮帮忙吧。”
“没问题。 我先动员3个班长投你的票,再让他们做本班战士的工作。最起码 能给你争取到35张票。”
“那太好了。”
老戈对金刚感激涕零。保证要动员机务排的人推荐金刚,非压倒“大天鹅”不 可。
金刚花了十来块钱,买了四五筒罐头,来到马车班,和马车班长小姜又是喝, 又是抽,猛干了一气。
马车班长是个赤峰知青,嘴皮子能说,很有江湖气。
“小姜,我平时对你还是很尊重的。你要跟车的,我从来都派好劳力,你说是 不是?”
“对,对。”小姜一喝酒,就红脸,心肠变得比菩萨还软。
“这次推荐上大学,你在马车班得帮帮兄弟呀。”
“没说的。我、老鬼、老常肯定会投你的票。老张、周旺、大傻、蔡光华也不 会有什么问题,就是李大肚子跟王连长有矛盾,可能够呛。反正马车班起码能投你 7张票。对了,你再多给我派几个跟车的吧。”
“没说的。明天就多给你派。”
“好。哥儿们给你游说。”小姜醉醺醺说。
金刚又辛辛苦苦跑到山上,和老孟促膝谈心,讲了自己的困境:为协助王连长 工作,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赵副连长。那时,哪知道兵团要解散?连长的日子不 长了?现在连长一撤走,赵副连长很可能当上七连连长,这样,他肯定没好下场, 因此这次上大学必须争取走。
老孟二话没说,答应在农工排帮他使劲。临下山时,他给石头山的老工农留下 半麻袋大葱。
惟一遗憾的是女生排没有跟他关系特铁的。排长李晓华又是他的竞争对手,为 避免矛盾激化,没敢到李的地盘攻坚。
另外,他还偷偷找了团招生办的负责人刘副主任。去时背着一个大书包,里面 用纸包着不知什么东西。在刘副主任面前,他显得那么拘谨腼腆,只用小半个屁股 坐在椅子边上,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上,脸上露着甜蜜微笑。
总之为了搞到一个上大学名额,他作了最大努力。上至团政治处主任,下至掏 厕所的菜园老曹头,都一个个找,一个个地疏通,物质上也付出了巨大代价。
但他还是忧心忡忡。因为最信任他的王连长在这关键时刻回家探亲。
兵团解散的消息震动了全团现役干部。据说团级还回原部队,营、连两级可能 要转业。于是这些基层干部纷纷四处活动,为自己今后的出路奔忙。王连长破例在 秋收大忙前回家,就是去联系将来的工作。这可把金刚急坏了,像热锅上的蚂蚁, 天天盼着连长快快回来。
群众推荐的最后结果:韦小立获票数全连第一。这也可以理解,她是文书,和 下面的人没利益上的冲突,谁都可以接受。李晓华也被推荐上了,票数比韦小立差 一截子。因为她得罪了一帮男知青,又为上大学发过神经。
男生排的李国强推荐上。他干活儿好,为人厚道,小树不招风。
金刚在机务排、农工排、马车班、男生排都通过,但在女生排却遭惨败。全排 只有3个人同意,没通过。
金刚走红了后,总爱挑剔别人的毛病来显示自己能干。二排的几个女知青就成 了他挖苦的对象。金丝猴在探亲回家的路上,偷拿了商店一点东西,本人喜欢文学, 爱写诗,金刚就说她是个舞文弄墨的骗子;王英英和刘福来勾搭,他说这女的是狐 狸精,王英英到连部哭闹,他利用体力上的优势硬把王推出门外……他公开替老戈 辩解,攻击李晓华神经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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