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临死前,人为什么把自己衣服都给扒开了?”
“人冻死前都觉得热。”李主任说。他咳嗽了一下,“嗖”地吐了一口痰,那 痰也带着权力的骄横,像颗出膛的子弹,飞速有力。
“出门不带足油可不行,油一光就出事。”
我心中暗想车离不开油,马离得开草吗?
我赶着车,饥肠辘辘,手脚冰凉,离开了八连连部。偷的马笼头和马绊就藏在 屁股下面的大毡里。 八连离七连有60里。5条饥饿的生命在寒流中缓缓行进。我抄 了一近路,没走桥,少绕10来里。
到河口才发现冰冻得不厚,恐怕经不住重载的大车。掉头绕桥走吗?太亏。大 冷天,多走一里就得多挨半天冻。算了,碰碰运气吧。
这河有15米左右宽,不深,夏天最深时,也就到脖子,冬天一般也就到大腿。
把车停下,让马稍事休息,喘口气,又检查了检查套绳,套夹板下的小扣儿, 马肚带等,然后坐上车挥舞大鞭,狂野地吼叫着。
4匹马冲下河口向对岸奔去。 在冰上还没走出10米,轰隆隆,随着一声惊心动 魄的破碎声, 4匹马扑腾腾掉进河里,溅起了几米高的浪花。我拼命打着马,马车 借着下坡的惯性在水中向前滑行了几米,闯过了最深的地方,就在开始上岸时,速 度减慢。我拼命地抽着马,生怕停下。知道车只要一停下,马就再也拉不动。
大车越来越慢,坡陡沙陷。狠狠抽了外套一鞭子,这家伙往前一撞,跌倒了, 又迅速跳起来向前猛冲。 然而晚了,大车终于停住。这时前面3匹马已经上岸,只 有辕马站在水中。
白毛风没命地刮,刮得你睁不开眼。那股股旋转咆哮飞舞的白妖,狞笑着,似 乎在等着吃我们这五疙瘩肉。
茫茫四野,孤独一人,拖下去就得“五胡戒”(死)。没别的法子,只好卸煤, 危险使我忘记饥饿,开始一块一块往麻袋里装煤,装了多半口袋后,跳进冰水,背 着麻袋上岸,再把煤倒在路边。返回大车再装第二袋。因大部分都是煤块,用铁鍬 不好使,只好用手装。装完,再跳入水中,一步一步背过去。
四周一片茫茫皆白,分不清天地。
开始装第三袋。 肚子饿啊,饿得直犯晕。昨天只吃了4个月饼,今天从早到现 在啥也没吃……唉,要是罗湘歌多给几个月饼就好了,我甚至怨恨起她。
哭丧着脸又背了一麻袋,两条腿乱打颤。赶大车的就这么受罪,难怪有点路子 的都不干这个。
黑辕马站在冰水中不住地哆嗦。前面的三匹马低头僵立,只一天一夜,它们的 屁股就尖了,脊梁骨成刀刃。
我觉得自己肚子也瘦了一圈。
马如果头一次拉不动,以后就再也不撞膀子拉。担心不能旗开得胜,又装了一 麻袋……两个脚冻僵,湿皮裤咬着小腿,动一动像有无数个小锯齿锯着肉。天气这 样的恶,人和马这样乏,若这次出不来,后果不堪设想。为了更加保险,我最后又 咬着牙装了半麻袋,涉水背到岸上。煤未子刮得满身满脸。
一共装了9麻袋, 车围子里只剩下了个底儿;休息了一会儿,用雪擦擦脸,搓 搓手,让饿懵了的脑袋清醒清醒。前头那3匹马闭着眼打盹,好像累得抬不起脖子, 垂着头,鼻子几乎挨地。6股套绳浸在水里,被冲了个弯儿。
现在就看你们的了,老马弟兄!头一膀子必须成功。
我坐好, 轻轻吆喝了几声,向4匹马发出预备令,等马抬起头,竖起耳朵,我 挥舞大臂猛吼一声: “驾!驾!”3匹马绝望地拉起来。又狠狠地给大黑辕马两棍 子。它可能是在水里站久了,龇牙瞪目玩儿命拉,肚皮几乎贴地,两条后腿上肌肉 一条一条像活鱼似地凸起跃动。
用尽一切力量吼着,打着。左扭右扭,左扭右扭,车动了,再扭,再扭,两个 轮子终于同时转动……辕马真玩儿命啊,它站在冰水里滋味一定不好受。
驾!驾!大车一下子冲上岸。4匹马的肋部一鼓一瘪,喘息不止。
歇了会儿,开始一麻袋一麻袋把煤再装到车上。王连长的眼睛尖极了,煤少了 可不行,回去准挨骂。而且连里人们正眼巴巴地盼着煤,这是名副其实给大家运送 温暖。
饿啊,两个脚疼啊,全身不想动啊,脑子里就想着月饼,热汤面啊!妈的,如 果昨晚上马吃得饱饱的,绝对误不了车,现在早就到连了。
一麻袋一麻袋地装,用手捧着……肚子空空,勒紧了腰带,又把装月饼的书包 抖了抖,伸长舌头将几粒碎屑舔进嘴里。
最后总算装完,煤基本上没有损失。给饿屁了,头晕眼花。罗湘歌做的炒鸡蛋, 李主任手中的烧鸡,如同一缕仙乐悠扬飘拂,摆脱不掉。
这鬼天气,把鼻子冻酸,说话跟感冒了一样不通气。幸亏内脏没啥毛病,心肝 肺和长满毛的小腿肚子都特“抗造”,没有求人,愣是趟过了河。
大车又开始前进。怕冻坏脚,我走一会儿,坐一会儿车,后来实在太累,就瘫 在车上。两条皮裤沾满泥污,冻成盔甲一样硬。虽然无数寒冷的小齿啃着皮肤,刺 入骨髓很疼,但自我感觉冻不死。如果说背大石头、赶大车有什么好处的话,就是 它们能给你锻炼出一颗结实优良的内脏。比起那些用人参、蜂王浆、青春不老液喂 养的来,要经使耐用的多。
为防止冻坏肺,我把鼻子塞进皮得勒浓密的羊毛里,用嘴中呼出的热气来暖热 刺骨的冷空气。全身冰凉,惟独鼻口下面还有一小块暖和的地方。别看这脏污污的 羊毛不雅观,污浊,真管大用!无论多冷的天气,你碰上它都是暖融融的。
日毛风像一条儿百里长的巨龙,上下翻滚着,把个天地搅得烟雾腾腾,白尘滚 滚。高速旋转的雪花,淹没了草原上的一切。
白茫茫中,我们这辆车顶着北风,孤孤零零,像小甲虫般的艰难行进。
回到连后,赶紧向连长报了到。老连长松了一口气:“唉呀,都以为你也出事 了呢!”
小刘冻死的消息已传遍了全团。
等卸煤、收车、卸套后,还得照料老马弟兄。打水饮、抱干草、找卫生员要消 炎粉、冻疮膏,给打梁的大黑马抹上。
唉呀,终于重重地躺在炕上。脱去冻成了冰筒的皮裤,把两腿放在厚厚的皮得 勒里,一缕成仙的感觉骤然从心中浮起。那舒服劲,美妙劲,他尼克松睡在总统级 的席梦思软床上,也未必有我感觉这么好。
第二天,马蹄仍在耳边轰响;小炕像大车一样有节奏的震颤;寒风还像猫爪子 撕着皮肉。身上盖着大皮得勒再加一床皮被,仍冷得瑟瑟发抖,两脚又疼又胀。
金刚帮我把卫生员宋春燕请来。她拘谨小心地走进昏暗小屋,给我打了一针。 冻脚没好意思让她看,我的脚实在太臭。她似乎心有余悸,始终站在距离炕沿三尺 远的地方,就好像我是头受伤的野猪,随时会向她扑去。
别害怕呀,小卫生员。你知道吗?我在飞雪中用手一捧一捧收回的煤块,现在 就可能在你炉子里轰轰燃烧。
她留给我几包药,跟金刚寒喧了几句,背上皮药箱走了。
金刚望着我自言自语:“唉,赶大车这活儿不是人干的。”他坐在炕上,背倚 着料口袋,双手抱头沉思。最后叹了口气,轻轻哼起了俄罗斯民歌:
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有个马车夫,将死在草原…
他哼得那么忧伤,歌子的每一个调,每一句词都像空气浸进了自己身体,融入 血液,又漫了出来。
我静静地听着。这首俄罗斯民歌颇使人欣慰。甭看我们赶车的被严寒冻得缩成 一团,鼻涕一把泪一把;甭看煤未子染得我们一脸黑,鼻孔成了两个黑洞洞,我们 赶大车的正经上了洋歌,唱了上百年。
本来就很感伤的调子,经金刚一唱就更悲凉了,仿佛我们真的要冻死在草原。
谁那么可怜?离五胡戒还差得远哩!200多里荒原,咱就靠着4个月饼,不一杆 子闯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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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鬼屋
因为皮裤不透水,只是脚腕子处轻微冻伤,痊愈后,留下一圈淡档的黑印。
七四年底,马车开始去东河拉肥,一天一趟,抓紧点,下午两点就能回来。为 了弥补在山上劳改所造成的脑子退化,空闲时间就在宿舍看书,六六届高中毕业生 跟猪一样无知也太输面儿。
一天下午,金刚见我在小屋里读《反杜林论》,不解地问:“老鬼,看它干什 么?”
“读读嘛。”
“怎么,你还信这个?”他眯着眼问。
“随便翻翻。我发现马克思、恩格斯的文笔都很好。”
金刚冷冷说:“我现在不相信这些玩艺儿了。”
“马列主义你不信?”
“不信。”
金刚的话代表了一部分知青的思想,尽管不敢公开说。
“为什么呢?”
他扶扶眼镜:“进入社会以后,我发现从学校里学的那一套正统马列主义毛泽 东思想根本吃不开。社会上和老师说的完全不一样。你要真正按毛泽东思想办事就 寸步难行。咱们七连整党就是一个鲜明例子。谁不说的一套干的一套?刘英红没私 心,什么下场?特别是林彪事件发生后,我感到自己一颗赤诚的心被侮辱了,弓虽.女干 了。如大梦初醒,再也不相信报纸上的话。”
“那你还有信仰吗?”
他正视着我的眼睛:“有。我信仰我自己。”
“你说高尔基的《鹰之歌》里的鹰也信仰自己吗?对比之下,那条很会保护自 己的小花蛇有什么可尊敬的?”
“你应该明白,那是一篇散文诗,是文艺作品。”
“可它所宣扬的精神正是我们中国人现今所缺少的。”
“不,你说像咱们小老百姓为了一种观点,一个信仰送了命有什么意义?纯粹 是无谓牺牲。你说几句真话被打成反革命,受了不少罪,对中国有什么作用?我看 不出你的行为怎么推动历史前进了。如果你的社会地位很高,牺牲了非常有影响, 那死也值得,能教育大家。但一个小人物,比如一个赶大车的,默无闻,枪毙你 就跟按死一个蚂蚁,谁也不知道,对社会有什么教育意义?你想唤醒民众,可谁也 不知道,你怎么唤醒?而且经过这么些运动,你知道谁对谁错?今天的坐上宾,明 天就成了阶下囚。同样写一封信,张铁生青云直上,王亚卓却成了反革命。谁上台 都标榜自己是马列主义,说得一套一套的,我们小老百姓怎么分辨得清?”
“那照你这么说,战争年代中死去的革命先烈都是傻瓜,都是无谓的牺牲吗?”
“当然不能那么说。但我是个常人,不愿意像那个老鹰摔得粉身碎骨。我可怵 无产阶级专政。林彪说它是绞肉机,绝对没错,不敢惹。”
“如果会活着就是聪明,就是智慧?那长寿的人就都是英雄伟人了。”
金刚睁大眼睛:“老鬼,经历了这么多挫折后,你居然还保持着好些中学生的 思想,真是少见。你还是太不实际。我劝你不要钻这个牛角尖,现实一点,争取尽 快摘掉帽子,这才是真格的。”
……
大傻见我总看书嘲笑道:“你看这有啥用?也不用你,也不发展你入党,连帽 子都不给你摘,学它闹球哩!”
“去,去!”我把他推出门。大傻半恼半怒:“我看你再学,也就这样了!”
狠狠给了他一捶。
“唉呀,骨头断罗!小王八蛋,大车压死你才好呢!”
这孩子不学无术。你说他无知没事,你要说他炸油饼不好吃,他真会冲过来跟 你玩儿命。
马车班有东西两间屋,西屋原来没人住,因盖房时马马虎虎,房檐下露着许多 窟窿,只一层薄薄的泥巴给挡住。冬天正对着西北风,极冷,墙上结一层白霜。这 屋的窗户也特别小,因是计划外盖的,没木头指标。当地牧民盖的小土屋,窗户都 很小——省木头;兵团战士宿舍是标准的大窗户;团部司、政、后办公室窗户更大; 政委、团长办公室的窗户就几乎占一面墙。等级森严,连房子的窗户都不一样。
小窗户的屋,给人感觉卑微低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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