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
有些圆咕隆咚的大石头,用18磅大锤敲一天也敲不下一小块,只好往上滚。憋 住气,弯着腰,双手抠紧石头底部,从深坑里一下一下向上翻。坑里的马道很窄, 又坎坷不平,相当费劲儿,滚几下就要用石头垫住,歇一会儿。在滚石头时,曾闪 过一希腊神话传说:有个人被罚往山上滚大石头,滚到顶,又掉下来再从新滚,周 而复始,滚了几千年。眼前这场面和希腊神话真有些相似……
一腿跪在地上,一腿蹬着马道上的凹坑成弓箭步,用肩膀顶,撬棍撬,石头垫, 一点点往上滚着、推着。对那些推不动的特大家伙,得炸药、撬杠、大锤、钎子、 石头一齐上。山上的炸药有的是,上千斤重的石头能崩老高;只要炸出一条缝,就 可以用钎子剁;有的石头,一炸就跑,必须给它塞到一角落里固定,才能炸住它; 还有的石头,实在太圆,固定不住,就只好在下面堆一堆马粪烧(草原上一会儿就 能捡一麻袋马粪),再尿泡尿淬火,反复这么来几次热胀冷缩,再坚硬的石头也得 裂出缝儿。
轰汉汉,烟雾弥漫,嗖噜噜,碎石横飞,铛铑铑,钎子猛扎……石头坑里的石 头在一块一块地被消灭。
要偷懒,当然也可以偷,山上没人汇报我,只要连里马车上山拉石头时,我正 在石头坑干活里就行。等他们走后,完全可以回包歇。但不想偷懒,渴望着快点把 这些大石头干完回家。我是急性子,说干什么就得马上干,恨不得立刻就干完。
一大中午,贡哥勒急促地下山告我:三连的一辆大车偷我们石头。
赶忙爬起,匆匆向山上走去,离老远就发现这小子是王连富。
“嘿!你怎么偷我们连的石头?”
“林胡!”他惊愕地望着我。这是打完架后,头一次跟他见面。
“嘿哟,包涵包涵,俄不知道这堆石头是你们连的,都装了这么多,干脆让俄 装完了吧,怎么样,包涵包涵。”
三连的石头堆又小又散,装起来很费事。我们连石头尽是大块的,特好装车。 这王连富一点也不傻。但抹不开情面,只好同意。
“别看咱俩干过仗,你小子现在倒霉了,俄也不报复你。唉哟,你把俄打得浑 身都是血印子,把俄虎口给咬下一块肉!嘿呀,你属狗的哩?”王连富咧着嘴,脸 上浮出一丝凄惨的表情:“你看,你看。”
我看见他手上有一米粒大的小疤。
“俄后来是胃病犯了,要不能让你捡这便宜?说实在的,不看你关进小牢房, 整成这个吊儿样儿,俄非入价了你!哼,你刺毛,俄还刺毛哩!”
他装了满满一车石头,大摇大摆下了山。
在烈日下干,在大雨中干(下雨干,特出活儿,不流汗),在月光里干,一股 凶猛的力气流射向哪里,哪里的石头就一块块掉下来。我的石头堆一天一天增高。 块的、三角的、片的、圆个蛋的、各式各样的石头组成一个又一个整齐的方阵。青 蓝的、淡绿的、褐红的、包着一层乳白色的皮,泛着斑斑黄点的,巍巍一大堆。真 若云蒸霞蔚,从稀疏的青草中陡然冒出。
唉呀,一块块刚敲碎的石块,是那样新鲜、纯净、纤尘不染,并散发着甜甜芳 香——奇怪,为什么石头能冒出香味儿(影影绰绰记得石头能提炼出香料)?
奋斗了两个月,手指头脱了皮,脚被砸肿,衣服破碎,钮扣全被扯掉;肚皮被 石头划出道道血痕, 塌了一层膘儿,脚指甲盖先后砸掉至少3个,拦腰围的一条麻 袋也给磨得稀巴烂……终于干完了!
要知道这140多方石头是各个坑里最难打的, 个个又大又硬,砸几百锤,纹丝 不动,把年轻好强的知青们气得要命……现在全都弄出了坑,黑压压一片,雄踞山 顶。当我抱着最后一块石头走出坑时,心甜如蜜。站在石头堆最高处,用肚皮狠狠 一顶,肚上的石头沉重地砸在石堆上。
躺在干燥的草地上,仰望着湛蓝湛蓝的秋空,无比酣畅!
双手抚摸着已经磨出一层薄茧的肚皮,不由浮起几缕怜爱。真没想到打石头, 肚皮那么重要:装车靠它,抱石头靠它,码石头靠它……它里面装着凉水、玉米渣、 老咸菜、干饼。
成千上万吨石头就是这肚皮挺出来的。
还有那血管隆起臭脚丫多么结实耐用!那长满黑毛的42厘米粗的小腿肚子是多 么有劲儿!
一天背两方多石头,上百块。每背一块要下蹲、抠抱、直腰、站起等十多个动 作, 那一天要多少个动作?难怪这么躺着一动不动是那么舒服。啪,把鞋甩掉,5 个歪歪扭扭的脚趾头硬梆梆对着蓝天。我轻轻地搓着脚趾头缝儿,快活地哼哼着。
苍野茫茫,一望无边的寂静陪着我打盹。
回到连部,向连长汇报了山上的情况。王连长听说我干完后,十分高兴,眼睛 闪闪发亮“好你个林胡哩,两个月吃一麻袋粮食,一点儿不亏!”
1970年那次打石头,5个人干了一冬天才150方。连长马上叫文书给团司令部写 了请假报告,并让我去找赵干事具体商量回家的事。
赵干事听我说要请探亲假后表示:“这事得研究研究。”
“可你同意过呀。”
他诧异地问:“我什么时候同意过?”
“那次你上山找我要材料时说的,当着王连长的面。”不明白他是真忘了,还 是有意搪塞。
“哼……”他的大金鱼眼警觉地注视了我一会儿:“好,你先回去吧,我请示 请示,等有了结果再通知你。”
我又回到了石头山。
过了两个月也没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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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救火
草原的深秋干燥多风,厚厚的枯草在秋风吹掠下,形成股缮黄浪,一起一伏推 向远方。那几百里草原全干透了,连背阴处的马粪蛋也干得没一丝怂水分。脸盆大 的一块牛粪,轻得像片纸。只要一粒火星,偌大草原就会烧起来,无遮无拦,一烧 几百里。
锡盟有史以来最惨的一次救火事件发生了,时间是1972年秋,地点在西乌旗乌 拉斯泰, 即我们团曾伐过木的地方。每到夜晚,站在100多里外的石头山上,都能 看见映在天际上的红光。
上山拉石头的车老板咧着嘴,惊惧他讲述着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大火。烧死 了那么多人!内蒙历史上空前未有。从他们互相矛盾而又零乱的叙述中,我知道了 这次事件的大概。
拂晓,王连长接到了团部紧急指示。放下电话,仓促组成了救火队,带着扫把、 铁鍬出发了。
刘英红上车时,韦小立对连长说:“连长,刘英红感冒发烧,一天没怎么吃饭。”
连长对刘英红说:“你不要去了。病了就在连里好好休息。”
刘英红说:“没事,没事,已经好了。”
“不要逞能,病号去了,不但没用处,还要给别人增添负担。”
刘英红含着眼泪说:“不,连长,真的好了,求求你了,让我去吧。”
连长见状,不置可否。刘英红激动地攀上了拖车。
千里马拖拉机喷着浓烟,在大草原上奔驰。
团部大路上,尘土滚滚。刘副政委披着军棉袄,严肃站立。全团各连的人一车 一车地奔向六十三团火区。
“七连去多少?”
“40.”
拖拉机停下了。刘副政委走到车旁,向大家扫了一眼,沉静他说:“同志们, 这场火很大,如果不及时扑灭就会蔓延到大兴安岭林区,现在就看你们的了,一定 要注意安全。”
拖拉机向远方疾驰,拂晓的凉风吹在年轻人的脸上,他们都无比亢奋。救火当 然比脱坯、抡镐、挖土有意思多了。一种自己将和祖国联在一起的神圣责任感激动 着他们的心。
一眼望不到头的土路在离火场十来里的地方消失。这时刮来的风都是热风,让 人口干舌燥。拖拉机驾驶员曹麻子(一农工)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他说拖拉机也是 国家的财产,他要保护这个财产。威胁道:“温度高,会使油箱爆炸。”
大家只好跳下车,痛骂着曹大麻子贪生怕死,徒步向远方冒着烟的地方疾跑。
金刚边跑边扔掉了自己的棉袄。沿途,不时看到兵团战士扔下的大衣、棉祆、 棉裤、军大衣……
韦小立满脸通红地对刘英红说:“想去一号。”
刘英红气喘吁吁说:“这儿哪有厕所,我就尿在了裤子里了。”她自己的裤裆 湿漉漉的。
韦小立继续跑着,最后实在憋不住,只好尿在自己的裤子里。渐渐地,女生都 拉在了后面,只有刘英红还紧紧跟在一群小伙子后面。她拔麦子的那股倔劲儿又上 来,跑丢了一只鞋,也不停。鬼知道她内脏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好些男的都被 她甩在了后面。
金刚张大着嘴,拼命喘着。他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摔倒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 “唉,跑不动了,实在跑不动了!”
他看见刘英红赤着一只脚,忙把自己的布鞋脱下,扔给她一只。
“谢谢!”刘英红接过鞋,匆创穿上,继续跑着。她的蓝衣服上别着跑。憋住 气,迎向火海,一口气跑到了火后面,可当他听见其他人呼救时,又返回救人。他 救出一个后,又冲进救第二个,他活着冲出来了!满脸乌黑,这时又听见烈火中有 人惨叫,又向火海冲去。
有人对他吼着:“你不要命了?快回来!”
但杜恒昌没有犹豫,他的脸上、手上烧起了大泡,样子吓人。
这是飞蛾扑火,这是要陪战友同死。
他再也没有出来。被他救出的那两位知识青年目睹副指导员的英雄行为,也激 起了一股冲动,复又冲进火海,与副指导员同归于尽。
高温缺氧,人到跟前,不烧死也得窒息死。
烟把人熏昏,火再把人给烧焦。烟和火这一对刽子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刘英红早已筋疲力尽,仍绝望地在大火里挣扎。头上是火,脚下是火,身上是 火,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连钢铁也要融化的高温。单那烈火发出的嘶啸声就足以 把她震懵了头。好像几万个铁炉子,填足了干牛粪,猛烈燃烧时所发出的轰响,几 万个炉筒子烧红了三节!
“力丁!”
“张富春!”
“刘英红!”
……
她应该听到周围人的呼喊,应该镇定一点向大火深处冲去,闯过这道狭窄的死 亡线,后面就是安全地带。那烈火厚度不过二三十米,憋一口气能跑过去。
此时不要说救别人,自己都无法呼吸。她拼命想冲出身边这团熊熊大火,但已 经晚了。肯定是她那组装不对号的四肢被烤得过分虚弱,力不从心;她的内脏工作 量已到了极限,无法胜任七八百度的高温。
她再也没有从火海里冲出来。
烟少,火势弱的地方,正是烈火即将猛烈燃烧的地方。而火势最凶猛的地点却 倒有一丝生的希望。因为那草烧完后,火苗马上变弱。而越是向后跑,烈火越是粘 在身上,追着烧你,坚持不了多一会儿。
头发在燃烧,衣服在燃烧,鞋在冒烟。简直是在烧红的铁锅上烤肉饼哇!
高温毫不留情地烘烤着姑娘细嫩的皮肉,烧焦了鼻腔、嘴唇。她的胸脯、小腹、 胳膊、腿被烧得冒油,快熟了!那焦裂的嘴唇本能地啃咬着土地。在近千度的烈火 中,这滚烫的焦土,也显得清凉。
干草烧得嘎嘎山响。姑娘的嘴唇已变成了焦痂,仍旧咬着枯黑滚烫的土。她的 双手紧紧抠着冒烟的草皮,使劲往土里抠,用力之大,把指甲盖抠掉了两个。
一个活生生的肉体,一个纯洁的灵魂,在忍受了挂在铁钩上的鸭子所经历的一 切痛苦之后,把一颗朴素无邪的心贴慰在那乌黑滚烫的焦土上。
她什么抢救战友的壮举也没来得及干,什么打火的英勇事迹也没表现就停止了 呼吸。有相当一批知青都是像她这样猝然死掉。并不如《兵团战友报》所说的那样, 奋力打火,高呼口号,反复冲入火海抢救战友。事实上,绝大多数知青都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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