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_分节阅读_3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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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说,你干得好不好?”

    “不好!”

    “该不该打?”

    “该。”

    “好,你不是头疼吗?准是着凉了,跑跑步,发发汗就好。原地跑步走!一二 一,自己喊,大点声!”

    我牵着牛,从他们蒙古包经过时,见刘毅只穿一个裤衩,披着皮袄,赤脚在蒙 古包中间慢慢跑着。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喊着:“一二一,一二一……”那帮天津 知青叼着烟卷,玩着牌,大声笑骂,早把他忘在一边。

    目睹此景,我才明白自己所受的待遇已相当不错了。皮金生再不够意思,也没 这么折磨我。

    反革命是有等级的。知青反革命比农工反革命好像高一等。对农工反革命,可 以任意打,任意骂,任意玩儿。这都是些盲流,从内地跑来的农民,最底层。相比 之下,对知青反革命就文雅得多。

    几天后,因放炮,我躲在三连的石头坑里。刘毅正往上背着沉重的石块。他的 腰被深深压弯,那姿势跟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里的旧社会码头工人扛大箱子一 模一样:乌黑的脸上淌着汗,形成一道道泥沟;额上青筋暴起,粗裂的双手紧紧扣 着石头棱角;双脚一蹭一蹭。

    两个现行反革命分子在深深的石头坑里相遇,彼此无言地交换了一下目光。周 围有人,不敢和他说话,只是同情地向他点点头。

    他的眼神是那么善良忧郁。

    4月初的一天, 王连长上山检查工作,他已从宝昌支左回来。传达完最近开的 团党委扩大会议精神后,王连长把我单独叫到另一个蒙古包。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他走后,连里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现在对雷厦有什么看法?”

    “脑子活,有口才,能交际,有工作能力,毛病是好吹,缺乏踏踏实实,埋头 苦干的精神。”

    王连长沉吟了一会儿问:“你有什么困难没有?”

    我摇摇头。

    他说:“俄(我)们要按政策办,你跟大家一样,他们上班你上班,他们休息 你也休息。好好干,争取早日摘掉帽子。前一阶段,你工作还是不错的。”

    我鼓足勇气对他说:“王连长,不是我贪吃,有时候确实吃不饱。山上现在搞 平均主义,不管饭量大小,干活多少,每人一顿饭就两张饼。”

    王连长眼睛里露出了同情:“行。回头俄跟他们说一下。不吃亏心粮,也不能 饿肚皮。”

    我望着他瘦削黢黑的脸,毛渣渣的络腮胡子,很想和他握握手,但没好意思。

    王连长走后,皮金生气冲冲找我:“嘿,宝贝儿,谁不给你吃饱饭了?”

    “我就是吃不饱。”

    “你要吃多少啊?每顿你都超。哼,别这么着,对你没好处!”

    他嫌我向连长讲吃不饱,丢了他面子。

    “两张饼不够吃。”

    刘福来鄙夷地瞥了我一眼,轻轻说:“猪!”

    “你看见刘毅了吧?哼,我们对你够不错的了,别老不知足。”

    ……

    皮金生下山回连领东西。一没了头儿,他们全不干活了,只剩下我和三个牧民 在山上干。饥饿断断续续折磨着我。脑子里最常浮现的念头是大饼和手扒肉。挨整 的人饭量都特惊人,这成了一个规律。刘毅一顿吃那么多毫不奇怪,消耗摆那儿呢。

    在深深的石头坑里向上扔土,是固定给我的差事。比较来说,撬石头的活儿最 有意思,但轮不上我。在这个待遇上,三个牧主都比我强,可能他们有经验吧。扔 土是最枯燥,最脏的活儿。从坑里向上扔一鍬土,得有半鍬被风刮起,散落在自己 身上,被王连富撕烂的破绒衣,让汗水浸湿粘在脊背上。一鍬一鍬往上扔啊,先扔 到二米高的一个地方,再从这地方再往上扔……(因坑太深了,不能一下子扔到上 面)。

    经过一上午劳动,石头坑底下给清扫得干干净净,巨大坚硬的石头呈现出各种 形状,突兀凹陷,脉络线条,一清二楚。

    没有头头在,自然可以轻松一点。

    走出石头坑,望着四周静静的群山,心情豁然开朗。但不敢回去太早,就倚着 石头堆坐下,闭目打盹。山底下蒙古包里出来刘福来吹的口琴声:“美丽姑娘千千 万,只有你最可爱……”

    下山后,顾不得他们嘲笑挖苦,狼吞虎咽往嘴里塞着大饼。

    道尔吉的内脏好像摔出了毛病,整天整天躺着,哼哼呀呀,叫个不停。身体弄 成这样,指导员硬不相信,一口咬定他是思想病,闹情绪,不许他下山。一提起这, 道尔吉那张满是疙瘩的大脸就扭歪了,骂道:“什么共产党大乐嘎(干部),闹孩 (狗)的不如。”

    ……

    1971年4月底,我终于盼到了母亲的回信。

    林胡:你今天的下场是必然的。你辜负了党的希望,也辜负了我们的希望,我们坚决 拥护兵团党委对你的处理!为了便于你好好改造,我们一直没理睬你,不想和你来 往。

    你过去无恶不作,这正是罪有应得。可你直到今天还死不认罪,口口声声说冤 枉你了。不是吓唬你,这样下去,你只有死路一条。

    你说你主观上不反党,不反毛主席,可你的行动呢?所做的大量的事都是反毛 主席,反毛泽东思想的。过去我们总叫你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而你却总看坏小说, 满脑瓜封建的、法西斯的腐朽思想。只你给假人穿解放军军装驯狗咬一件事,就够 当反革命的了,还嚷嚷什么冤枉?党和领导念你年轻,没叫你坐牢,已经够宽大了, 你还四处写信告什么状?

    不要再雪片似地来信了。只有老老实实向党和人民低头认罪,才是你惟一出路。 再说一遍:我们完全支持兵团党组织对你的处理,要坚决跟你划清界限,决不袒护 你,你必须规规矩矩接受改造!

    看看张勇,比比你自己,你对得起谁?

    杨沫4月x日

    字写得又大又潦草。里面还夹着一张《人民日报》,整整一版全是天津女知青 张勇的事迹。那梳着小刷子的张勇十分清秀,温和地在报纸上凝视着我。

    盼星星,盼月亮,最后盼来的是这封要和我划清界限的批判信。

    唉,在这个世界上,连父母也认为我是坏人!

    咬着嘴唇,把这封信撕得粉碎,扔在旷野。

    老父亲,老母亲哇,你们是真的这样认为,还是怕受我连累?你们这样积极不 觉得可耻吗?你们对自己儿子讲不讲实事求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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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伐木

    1971年是内蒙兵团最兴旺的一年,也是我团基建规模最大的一年。团司令部、 政治处、后勤处、团长、政委办公室等高大的砖房一排一排屹立在原场部陈旧的土 屋旁。

    草原奇缺木料, 为此团里与120里外的乌拉斯泰林场联系好,派人去伐木。各 连砍各连的,由团司令部何参谋带队。

    七连去伐木的还是我们石头山上这几个人。

    4匹马昂头大颠儿, 车后扬起股股灰尘。土路弯弯曲曲,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 下。到下午进山了,走十几里见不着一个人。这儿的山有点像桂林,地势平坦,馒 头峰一个个从草原上陡然而起,高高矗立,彼此不连。芍药、黄花、委陵菜等各式 各样的鲜花在山谷中怒放。

    四野非常静,似乎还在远古时代,没一点人类活动的的迹象。偶尔一只布谷鸟 急速地拍打翅膀,扑愣愣飞向远方。尽管离得很远,那羽毛和空气的磨擦声仍听得 清清楚楚。

    乌拉斯泰林场位于大兴安岭西南,蛇很多,素有蛇盘林场之称。一团团雾气在 山谷中飘浮,半山腰长满了茂密的树林,而山顶却光秃秃,露着嶙峋峥嵘的山石。

    我们住在一条沟里。所谓沟,就是两座山之间的平地。这儿草木繁茂,雨量充 沛,说下雨就下雨,和外面完全是两个气候。土地也特别潮湿,随便找一个地,挖 几鍬,就能渗出水。每逢下过雨后,蒙古包里还能长出一堆嫩嫩的小蘑菇。

    我们在蒙古包附近挖了个一米深的坑,过一夜能浸出小半坑水,清澈见底,洗 脸做饭足够。

    头一天干活,皮金生就沉着脸对我说:“好好干,不许偷懒!”

    “我怎么偷懒了?”

    “你自己知道。”他那个漂亮的鼻子抖了抖。

    我没再言声,知道皮金生自尊心很强。我的一举一动,他都会仔细琢磨,看看 有没有隐藏着对他的不尊重,所以尽量不惹他。

    走二里地,上山、砍树、往下拖、装车……活儿相当累。砍树倒挺痛快,最苦 的是砍完后,要把一棵棵树拖到山下,往下拖完后,还要一次次向上爬,那真是练 腿劲儿,这儿的山虽不高,但邪陡。别说砍树、拖树,就是空手走两趟,也累得差 不多了。

    才过几天,就感到皮金生那双犀利的眼睛总盯着我,想找我的茬儿。为了不让 他抓住辫子,早出晚归,忍着疲惫努力干活儿。他们一天砍50棵,我一天砍120棵。 但谁知道,越玩儿命干,让他越找不着漏子,他越恨我。

    有一次,何参谋检查工作,住在我们包。早晨天刚蒙蒙亮,皮金生就爬起来吆 喝“起床!起床!”

    我瞧不起他这毛病,当官儿的一来,比平时早起两个小时。

    没人理他,大家继续睡觉。野外生活,什么活儿不干,都觉得累,何况抡了一 天斧头。 见没有反响, 他很不高兴,爬起来,首先走到我跟前,用脚当当踢我: “起床,起床!”

    我说:“你别踢。”

    他又使劲踢了我一脚,喝道:“谁叫你不起的。”我一下子跳起,习惯地操起 拳头,瞪着他。

    他愕然了一下,冷笑道:“哎哟,火儿倒不小,你想干吗?”

    我狠狠地瞪着他。何参谋赶忙起床,把我们劝开。

    吃完饭后,我扛着自己的大号斧头,独自上山。让他对何参谋说我的坏话吧。

    晚上回来,何参谋已走。皮金生当众指着我说:“你别穷狂,指导员、赵干事 都说了,你要不老实就批斗你。”

    我默默无语。干了一天活儿,累得要命,没精神和他吵架。吃了饭后,沉重地 倒在自己行李上,闭目休息。

    努力琢磨他为什么对我越来越横?可能平时不对他唯唯诺诺,从没一口一个班 长的叫,没帮他在新来的小知青面前建立权威。还有聊天时,跟他辩论过,不满意 他老说我傻……他可能感到了所有这些批斗会都没有改变了我,基本上还是那个林 胡,而他却随着我的地位变化,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变化。这种改变,使他恼火,不 把我搞臭,他就不自在,不把我整趴蛋,他班长的威风就不抖。

    当着何参谋面跟他顶,更深深地伤了他的自尊。刚从团部回连时,他还给过我 几个沙果吃,却这等恩将仇报,不知好歹。

    刘福来、大傻等几个天津小青年,一天到晚就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平时说 话,十句有七句是假的。互相比骂,看谁骂的花哨;互相比骗人,看谁把谁蒙住; 互相比漂亮,看谁能被姑娘多看一眼……干活无精打采,但一提起玩弄人却精神振 奋,富有创造力。

    一次,刘福来和大傻打赌,大傻输了。刘福来等几个人就按住大傻,把裤子扒 了,用细绳拴住他老二,然后牵着一丝不挂的大傻,在蒙古包外面转圈,大傻稍不 老实,刘福来就使劲拽绳子,把个大傻勒得惨叫,差点给老二拽下来。可惜没照相 机,若把这场面拍下,一定有人会出高价收藏。

    大傻虽然又高又壮,却怕痒痒,只要一隔肢他,就瘫成一摊泥,笑得涕泪交流, 在地上团团打滚。所以瘦弱的人也能制住他,成了大伙儿玩耍对象。

    耍嘴皮子成了他们每天早上睁开眼所要干的第一件事,一直到晚上临睡前,这 几张嘴皮子就不带停的。什么“放辘辘”、“磨豆腐”、“公共汽车”、“老汉推 车”、“马下骡子”……等等,那五花八门的下流话,丰富别致的词汇,灵活巧妙 的隐语,比庄子的《逍遥游》还深奥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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