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丑化了你的形象,也折磨了你的肉体。脖子 还没挂大牌子,就如此难受,如果挂了,真不知是何后果。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胡!”蒋宝富大声喊着口号。
值得安慰的是,连里的气氛远不如团里凶。喊口号时,有气无力,胳膊也不伸 直,根本没人使劲吼。
……
连着一星期,我们成了反革命的样品,阶级敌人的模型,被拉到各主要连队游 斗示众。杀鸡给猴看的工作真是做到家,连距离团部最远的十一连都去了,该连地 处巴颜孟和山里,去一趟得用整整一天。
在连续批斗中,我发现,越是离团部中心近的地方,斗起人就越狠,越远则越 轻松。任长发所在的二连最可怕。批斗会开的好凶。男的、女的喊口号时,都挤着 命喊。二连就在团部旁边,属于团部的政治空气。小乌拉塔的故乡十连,离团部40 里。知青喊口号,毫无激情,牧民也不在乎小乌塔他被判刑,竟然给他递烟抽。
去十一连批斗最愉快,该连离团部80里。虽是批斗,到连后,却受到了热情接 待。要茶有茶,要屋给腾屋……食堂的知青大师傅还给我们饱餐了一顿有肉块儿的 白面条!批斗会就和聊天会一样轻松,没一点敌对气氛,人们嘻嘻哈哈,心不在焉, 从头到尾,连句口号都没喊,只半个小时就草草收场。大多数知青根本不听发言, 互相交头接耳,望着我们时,目光友善,充满同情。
结束了巡回批斗之后,回到了小牢房。昏黑的小屋马上使我们心情无比黯然。 3人谁也不说话,默躺着。
夜像冷醋无情的大铁板,压在头上,它张着黑洞洞的大嘴狞笑。那巨大的黑暗 好沉重啊!简直要把人压扁。
任长发蒙着被子,一声一声轻轻地呻吟。小乌拉塔缩在行李中发愣。
我仰面朝天地躺着。
完了,完了。从现在起政治生命完了,反革命怎么这么好当?什么爱情、尊严、 理想全化为泡沫。成了共产党的敌人,8亿中国人民的敌人!父母的敌人!
耳边又隐隐约约响起了那个藏族少女的凄凉歌声。
被所有人抛弃了,一个也不剩。连小毛驴一样温顺的人也甩开我,咒骂我…… 今后是暗无天日的反革命生活。不受法律保护,格打勿论,格杀勿论。毛主席呀, 我们知青的遭遇您在北京知道不知道呢?
方处长憨厚的河北口音又浮现在耳边:“你要相信党,相信组织。我们也不愿 你成为反革命。”
我是捧着一颗赤诚的心对待方处长的。什么也没隐瞒,满以为会从宽处理。可 是方处长骗了我呀!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恍恍惚惚感觉方处长的和蔼可亲里含着杀机。可是一个老八路,那方正的脑 袋,方正的眼睛,方正的帽徽领章,怎么能和欺骗联在一起?
实在不敢相信。
脑子里乱得要命,好像盘着几百条蛇,缠成一疙瘩,互相乱咬。
分清敌我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可兵团党委为什么随随便便把人定成反革命?
8亿人民的公敌就这么容易当吗?
反革命就可以像珍奇动物一样四处展览,供人观赏,糟践吗?
社会主义国家,毛主席领导下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问号越来越多,像无数个钩子钩我的心。
……
3个人都一声不吭,终日躺在地铺上。一连躺了3天,没怎么吃饭。也许是这一 星期批斗,弯腰挨撅,倾听声讨自己,消耗太大,我们整天躺着,话都懒得说。
小牢房里静静的,死气沉沉。满满一大盆小米饭原封不动放在地上,招来10多 只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
3天以后,脑子里才稍稍适应了点这个严酷现实。
深夜,一个念头划破黑暗:要活下去!黑暗马上把他吞没,但紧接着又一个念 头划破黑暗:不服!无边的黑暗又把它吞没。
在绝望的深渊里,闪着一个又一个的念头,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只 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明晰:上告中央!
黑暗再也吞没不了这个念头。它越来越亮,燃成了一团熊熊大火。
马上给中央写信!
再也躺不住了,好像迟写一会儿,就有生命危险。我找出了那块窗户纸,开始 想词儿……想了一夜,第二天提笔写。写了一整天又一整天,疯狂地写……向党中 央申诉自己的遭遇。
这张不甚白的,很脆的纸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紧紧抓住。信终于写好,为防 止释放时,会像海淀分局那样搜查,问任长发有什么好法子?他想了想,把一把扫 帚拆了,将我的信放在中间,之后再把扫帚扎起来,绑紧。
小子手真巧,那扫帚给绑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这天,哨兵把我带到赵干事那里。
赵干事指着厚厚一打材料:“在后面,所有你签名的地方都按上手印。”
这是我过去写的交待材料,一共有10本,全编了号。白纸封面。
按好后,赵干事一页一页翻着,让我把所有涂改过的地方都按上手印。然后, 他让我在一张白纸上写:
以上材料,内容属实,全系我自己交待。办案人员自始至终执行党的政策,不 存在逼供讯的问题。
林胡(手印)
完毕,赵干事望着我说:“我们是严格按照党的政策办事,胡来是不行的。批 斗回来后,我还批评了朝鲁。嗯,你的案子就了结了。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赵干事,这么处理不符合事实。太重了。”
“什么,够便宜你的了,还嫌重?”
“我明明不反党,不反毛主席,为什么给我定成反革命?”
赵干事严肃起来:“这里头属你问题最多,属你处理最轻!连帽子都没给你戴 上。哼,你看看师里的报告吧!”
他在抽屉里翻了一下,拿出张纸递给我。这是铅印稿:
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内蒙古生产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七师政治部关于现行 反革命分子林胡罪行的审查报告最高指示全国人民必须提高警惕,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必须揭露!他们的反革命罪行 必须受到应有的惩处。
鉴于林胡的上述犯罪事实,该犯已经构成思想反动,罪恶严重,民愤很大的现 行反革命分子。并且关押期间仍不低头认罪,进行多种违法活动。我师政治部决定: 将林胡开除兵团战士,逮捕法办,判处有期徒刑8年。
妥否,请兵团党委批示。
此报告北京军区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七师政治部(章)
1970年6月18日
我愣住了。就这点破事儿,要判8年!
“实话告诉你,对你的处理,方处长专门请示过北京军区保卫部,是经过军区 首长批准了的。”
我哑口无言,8年刑都给免了,这么宽大,还说什么?
“哼,光你偷枪偷刀的事,就够判10年的。”赵干事咬着牙说。
“可是我,确实不……不是反革命呀!”虽然底气不足,心有点虚,还是把憋 在肚子里的话说出来。
赵干事冷笑道:“刘少奇也不承认他是反革命呢。是不是反革命不能自己说。 你不想当反革命就不要干那些事哇!而且这也不是那一个人的意见,是兵团党委集 体决定!”
“赵干事,但我确实不是反革命啊。”
“你的意思是共产党冤枉你了?”金鱼眼瞪圆。
“没有,没有。”我赶忙说。
“劝你还是老老实实,不要胡闹。出去后,你要还这么跟人说,那可就是翻案 的问题了,罪上加罪!懂吗?再告诉你一遍,跟姓共的碰,绝没好下场!”
哨兵把我从团政治处大院押出来。回头望了望这个空旷整洁的院子,犹有余悸。
大门口处, 树立着一块4米高,半米厚的红色语录墙。毛主席手迹:“为人民 服务”,5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红墙上龙飞凤舞。
傍晚,空气闷热,乌云密布。小牢房里憋闷极了。
我光着膀子,把脸紧紧贴在窗上,透过木板缝隙,大口呼吸。
黑压压的阴云好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眩目的闪电一次次划亮天空,伴随着轰 轰隆隆的雷声,狂风骤然大作,把尘沙、纸片、草叶刮得漫天飞舞。那枯瘦的小树 急速摇摆;附近没关好的窗户哐哐地发出响声;小鸟叽叽喳喳,四处躲藏……紧接 着,蚕豆大的雨点子掉在地上,噗噗作响,一转眼下起倾盆大雨。
我把鼻子伸向窗外,纵情呼吸着清凉湿润的空气。雨水溅了一脸。
大自然暴怒了,它在咆哮,它在冲撞,它肆无忌惮,它无所顾忌,哗哗倾泻… …赵干事的小铐子屁也不顶。我呆呆地望着它过瘾。
黑沉沉的夜,雷鸣电闪,大雨滂沱。
惨壮的大自然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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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回连监督改造
这是1970年8月下旬,秋收大忙季节。
连队的夜生活跟火车站一样紧张火热。场院上灯火通明,扬场机不知疲倦地吼 叫着,把一道道粗粗的粮流射到夜空。扫麦皮的知青头披麻袋,紧张地挥舞扫把。 扛麻袋的被压得哼哼哟哟,一趟一趟往库房里倒。屋里的墙上,晃动着拖拉机灯光, 轰轰的马达声把人们从睡梦中惊醒。深夜,从很远很远的麦地里,还传来康拜因的 轰响。
粮食堆积如山。兵团组建后的第一年获得了大丰收(也是最后一个大丰收)。
七连又分来了一批天津知青。这些新来的人干活不要命,如同在马厩里憋久了 的小马驹,到了草原拼命撒欢儿。人人都争先恐后干,想给别人留个好印象。
但我的生活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
1970年8月29日昨天,赵干事通知我,让我回连。今天夹着那把扫帚,坐在了老姬头的大车上。 沿途望着路边齐胸高的野草,又高兴又伤心。高兴的是总算自由了,伤心的是却成 了反革命,如同白白的馒头上盘着条蛆。
老姬头对我还客气,允出一半大毡让我坐。
到连后,向指导员报了到。他正在场院指挥入库。
“指导员,我回来了。”
“嗯,什么时候到的?”他倒背双手,微笑着,一副居高临下样子。
“刚到。”
“嗯,以后你跟三班一块干活。”
“我住哪儿?”
指导员皱着眉头,沉思着:“连里刚刚新来了一批天津知青,房子很挤。”
“不是新盖了一排房吗?”
“没安门窗。”
“没关系,我就睡那儿吧。”
指导员点点头。
周围一大帮男男女女都停下了工作,静静地注视我。这些人大都是新来的。我 低着头,缓缓离去,双腿仿佛有千斤之重。
从库房里取出了自己的行李,又潮又湿,带着浓浓的霉味儿。衣服包里,好一 点的衣服全不翼而飞,所幸摔跤衣和拳套还在。问保管,衣服怎么都丢了。他说是 雷厦收拾的,丢了找他去。这保管原来很老实,现在对我不冷不热,真是墙倒众人 推。
在新盖的那栋房里,铺上点苇子,搭个地铺。屋里没门窗,早晚很凉,我把屋 里的碎土坯头堆在门口,防止鸡猪到床上拉屎撒尿。
从没当过反革命,从没过过反革命生活,现在开始亲身体验了。一定尽量少说 话,不卑不亢,保存好自己。
得悉,雷厦调到十连,山顶调到九连,金刚还在七连。把我们完全拆散。
1970年9月1日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今天备土脱坯。自己远离大家一个人干。光着膀子,一鍬一鍬整整挖了一上午。 吃过午饭后,又整整挖了一下午,中间除了尿尿,一分钟也不敢停,总觉得四周有 许多严厉眼睛在盯着我。一鍬土看上不多,挖一天却能堆成蒙古包那么大一堆,挖 到最后,往上扔一鍬土,得倾尽全身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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