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不正常,和雷厦搞同性恋,还教育了我半天。
确实,他是我一生中最爱的男人。身边有他,多么有魅力的女人都能抵挡。
1968年4月16日, 因搞枪雷厦被抓后,我忍受不了失去他的痛苦,自己走到海 淀分局看守所,要求进去看望雷厦,结果被抓,警察称我是:“送货上门”。
人生得一知己者足矣!
我为自己有一个可靠后背而欣慰。每次锻完练后,他帮我打饭,帮我按摩肌肉, 帮我到卫生室要药……我则想法把八·二一武斗的事实真相告诉众人,澄清所谓雷 厦打砸抢的谣言,尽量消除同学们对他的误会。
雷厦说我身上有拿破仑的气质,阴沉、孤癖、多疑、易怒……我觉得他身上有 瓦西里般的忠诚,武松般的不色,小英古斯独战群狗般的勇敢。
来草原后,我们经过一段断交后,重又恢复联系,彼此消除了轻押,变得更加 尊重,相敬如宾。
我们的结合就像柴油机和火炮一样,互相依存,构成一个有威力的钢铁战车。 它已冲过许许多多炮火纷飞的战场。如果经过这次恶战,它还能幸存,那真值得写 本书了。即使由于压抑,有点同性恋色彩,也丝毫无损于它光荣的坚硬。
可是,一个铁铮铮的汉子,这回怎么了?真变成狗屎了吗?
揭发材料上的红手印渐渐变成了一摊血。这就是鼓励我永远不要当叛徒的人留 给我的遗物。
“同生共死”的誓言刺激着自己的大脑神经,我一面回忆着过去,一面流泪。 我们是在断绝了一段来往后,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有了和好愿望,像初恋般恢复了关 系,并日益密切,变得更铁的情况下,突然又反目为仇。
这是一个什么时代呀?除了只能对一个人三忠于外,其余的忠实都统统取缔。 一切骨肉、朋友之间的情义,都不允许深厚到超出对红太阳的感情。成天鼓励反戈 一击,到处都是叛卖,连夫妻、父母孩子、兄弟姐妹之间都充满着揭发告密。
唉呀!鞍鞍鞍鞍鞍!
在场的军人们静静地嚼着糖块,玻璃纸噼哩啪啦响着。他们看着我脸上大颗大 颗的泪珠,很是困惑。
我尝到了被颈刎之交抛弃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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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车轮战
“关于江青的话,你再好好想想。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方处长关切地 说。
这一晚,我几乎没睡,反复思考着雷厦的揭发。
人都有脆弱的一面。为了生存,在压力下,被迫和朋友划清界限,也可以理解。 不这样干,自己就要挨整。假装地揭发一下,应付应付差事也没什么。但雷厦是这 样吗?还是继续报我写告密信的仇?
对傅勇生的事,自己是做得有点儿绝。人都最忌讳说自己的短,我却偏偏把傅 勇生的短揭露给军管会领导,让大家都知道他出身不好,是上山下乡的逃兵,雷厦 在帮助这样一个逃兵……但我现在正处于困难之时,要报仇,你以后等我处境好一 点再报。现在团里正要整我,你这么狠地揭发,不是落井下石吗?
唉!雷厦是个不爱透露自己内心深处思想的人。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内 心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对付方处长。
两年前(1968年),在一次聊天时,当听到雷厦说联动们指责江青对主席封锁 消息,把主席软禁了时。我说:“照这么说,江青成了慈禧太后了。”
现在,雷厦恐怕也把这句话揭发了,要不方处长怎么死死追问我说过江青什么。
交待不交待呢?经过彻夜考虑,觉得不到山穷水尽不能说,能混就混……这句 话太危险,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二天,方处长又找我。
“林胡,看来你思想包袱很重。雷厦全都说了,你为什么还不说呢?不要再迷 信哥儿们义气了。要想宽大处理就看你的态度,关于江青的那些话,我们希望你自 己能主动讲出来。其实你不说,我们也知道,让你说,主要是想观察观察你的态度, 给你一个宽大的机会。”
望着方处长——这位掌有内蒙兵团10万知青生杀大权的人,心里矛盾重重。不 说吧,落个态度不好,死心塌地,要从严处理;说吧,背上一个“恶毒攻击江青同 志”的罪名,绝没好果子吃。骂毛主席夫人是慈禧太后,够挨枪子儿的格儿了。
不能说,不能说,决不能说!很有可能方处长在诈我。
唉,真希望能把这句话忘掉。可越想忘越忘不了,这句话老在耳边轰轰回响。 慈禧太后的那双眼睛在冰冷的镜片后面,总盯着我。这是怎么了,神经好像出了毛 病,冥冥中,连她身上那股阴森森的香水味儿都闻见。幻听、幻视、幻嗅起来。
终于挺住,坚持了一白天。
刚吃了晚饭,又被哨兵带到方处长屋。面对着一屋子现役军人,紧张了一天的 脑子没片刻休息功夫。
“林胡哇,真让人着急。挺聪明的小伙儿怎么转不过弯儿来!咱们都是革命大 家庭里的一员,领导并没有害你之心,说出来,大家一块帮你消毒嘛!”
我低头一言不语。
方处长戴上老花镜:“来,我给你念一段林副主席语录,咱们共同学习学习。”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读着:“如果犯错误还装好汉,还要坚持到底,硬要钻牛角尖, 明明有错硬说没错,这是最蠢的人。聪明的人犯了错误改得快,这叫好汉。因为他 发现问题快,不然就是蠢家伙,而且是没有勇气的家伙。”
方处长把语录本递给我,让我给大家读一遍。只好照办。
屋里六七个军人静静地听着我读。
“林胡呀,你就心一横,牙一咬说出来吧。”
我已把从小到大所干的一切坏事全交待了,连手淫的事都向方处长交待,除了 那句话。
好疲惫啊!回答方处长问题特费脑子。每句话都要站住脚,经得起反驳,和自 己以前说的不矛盾。 上午4个钟头,下午4个钟头,晚上又4个钟头,真把脑子累坏 了。
已是深夜,方处长打了个哈欠,看看表:“好吧,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
这一天终于熬到了头儿。
第二天上午刚吃完早饭,又继续审问。我坐在屋中央的小方凳上,六七个现役 军人围着我。
赵干事瞪着我:“林胡,你不要三锥子扎不出个屁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懂不懂?”已经连着审了两天,方处长收获不大,可依旧很耐心,态度还那么和 气:“林胡呀,你不要有什么顾虑,父母都是老同志,本人又年轻,组织上最后处 理时,都会考虑。看一个人必须全面地历史地看,不能仅看他的一两句话。你说是 不是?”
我点点头。
“那就说吧。”方处长的河北口音憨厚质朴,令我想起了河北老家里的父老乡 亲。
“方处长,我确实想不起来了。”
“不对吧,你的思想包袱很重,这能看得出来。你肯定还有什么隐瞒着,咬咬 牙,下个决心把问题讲出来,心情就会轻松了,没包袱了嘛。”
“方处长,真的,我确实是想不起来了。”方处长越和气,自己就越忐忑不安, 心如刀绞。
“有关江青的问题,你再好好想想。”
我皱着眉头,额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林胡,你看,我们这么多人陪着你,都替你着急啊。要把你定成反革命,还 不容易,干嘛费这么大力气?但我们是想再给你一个机会,希望你自己能主动坦白 出来。我们不想一棍子打死你,你还看不出米吗?”
脑子发木,昨晚上又没睡好觉,头昏目眩。
硬着头皮,坚持到中午。心想该歇会儿了吧?谁知,方处长毫无倦意。他们也 吃两顿饭,中午不休息。
“林胡呀,你对组织还有隐瞒。这怎能说明你态度好呢?我们想宽大你,可你 这态度怎么宽大?”
“方处长,我确实是都交待了,别的,我确实想不起来。”哭丧着脸说。
“不对吧。你心事重重说明什么?你睡不着觉说明什么?你这么紧张说明什么?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这个样子,说明你肚子里还有东西藏着。”
他的逻辑是你要紧张害怕,你就一定有问题。如果让一个农村人到城里来,什 么坏事也没做,也会害怕,这能说明他就是坏人吗?但我不敢和方处长顶。
心神交瘁,很累,就低着头,不说话。
这一下午, 依旧没什么进展。长时间审问等于接连下100盘棋,脑子给审糊涂 了,连六加七等于几都糊涂起来。
方处长很有耐心。我不知道他对我的容忍度是多少。仍一遍一遍地向我念林副 主席语录,启发我主动交待,不要钻牛角尖……对自己不能让他满意,很有点惭愧。
他这么穷追不舍地问,可能有目标,莫非他真的知道了那句话……大脑里每一 根神经高度紧张了近6个小时,实在懒得再深想。
终于又熬到了下午4点,该吃饭了。
团部上空传来了开饭的号声。方处长不紧不慢说:“好吧,你先回去吃饭。”
不到两小时,又把我叫回来审。六七个人翻过来,覆过去地问。我嗓子都哑了, 耳朵嗡嗡响。越累越紧张,生怕说话出差错,让给揪住。好一个车轮战,审得我眼 冒金星,头皮要炸。这下体会到了熬鹰的滋味儿。不打不骂,管吃管喝,就是让你 脑子累,有点发困,迷迷糊糊……此时此刻,紧张的神经几乎快崩断。感到今晚上 可能要坏事,使劲提醒自己要保持镇静,要头脑清醒。
14只眼睛像14架大探照灯照射在我身上,雪亮雪亮。连一根眼睫毛动动,都别 想混过去。我这人说瞎话不油,一说脸上的表情就不自然。
讨厌的是江青的那副冰冷的眼镜片,老在眼前晃动。
方处长仍然很温和地说:“林胡呀,我们就差给你下跪了。这么苦口婆心给你 做工作,还不是为你好。我们既要对党负责,也要对你负责。否则,早就不问你了, 定个反革命哪用得着这么费力,何必花这么大功夫?唉呀,跟你说这么些话,我嘴 唇都快磨破了。”
心里剧烈地矛盾。老处长那么辛苦地一次次审我,口干舌燥的,眼睛都红了, 我却蔫蔫地不说,感到十分内疚。
说吧,恶毒攻击江青这顶帽子着实可怕,不说吧,方处长生气怎么办?素不相 识的,方处长对我这么客气,自己欠了人家的情。
说与不说激烈斗争着。
“林胡, 你可别以为我们是在诈你呢。你自己看着办,不说也可以。雷厦那6 大本,你都看见了,我们是重证据,不轻信口供。”
三天连续审问,肯定有目标,不像是诈我,还是说了吧。
或许再挺一挺,就混过去。毛主席说过:“有利的情况和主动的恢复,有赖于 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中。”
“林胡,来,我们再学习一段林副主席指示……”方处长戴上老花镜,又开始 认真地给我读起来。
可能晚上9点多钟了吧?脖子几乎支持不住脑袋了。
方处长微笑着,那力量简直无法抗御。
灵魂里,两个人生死搏斗,一个要说,一个不要说。他俩杀得昏天地暗,杀得 我呆若木鸡。随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熬,近50个小时的车轮战,把脑壳审成了一 片空白,啥念头也没有,只有嗡嗡响。大脑控制系统几乎瘫痪!
听觉开始迟钝,方处长,赵干事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
方处长那恳切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动摇着自己的意志。眼前金花乱舞,头晕脑胀, 就盼着什么也不想地躺在大毡上睡一觉。去他妈的,说吧,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眼前需要休息,需要睡觉。
我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嘶哑地说:“给我纸和笔。”
赵干事马上就递给我钢笔和白纸。
我在纸上写道:“1968年初,当听完雷厦说江青的话后,我说:照这么说,江 青成了慈禧太后了。”
一面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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