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在这样的季节,有两种人是感怀最深,喜欢在吟诗作对中伤春悲秋、抒发满腔忧伤的——才女和情窦初开的少年。闲来无事时,或是日复一日的平淡重复里,他们很小心地感触着,季节更替中那一缕缕离去的秋意,好像人生中最好的年华,渐渐远走。
苍蓝显然不属于这两种人中的任何一种。她不是没有愁绪,也并非胸中无墨,而是她非常忙碌——在重复的一日又一日中,她面对的,时时都可能是攸关民生的大事,她从来无暇眷顾身边的风景,又怎么会叹息昨夜下雨,今晨落花呢?
可偏偏就是这一天,沥沥下着小雨的日子,下朝后的她坐轿回月冷宫,却忽然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味,瞬间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淡雅而清丽的花香味,若有若无的,随着湿冷的空气在鼻尖旋转开来。苍蓝禁不住深深地呼吸,仿佛不再身陷片隅轿厢,而是来到了春暖花开的御花园……
有十年了吧?这熟悉的香味……有湘玉,有迎心花,大片大片的迎心花……
“落轿。”她一声令下,轿子便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一只手指修长的手为她掀开轿帘,莲幻半探入头来,轻轻搭住她的手臂,领着她走出轿门。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景致。炽红与嫩黄交织的花海,浸润着记忆中的香气。虽然只有小小的一片,也足以唤醒沉睡的梦田里,往事之花历历。
“原来园丁已经将迎心花培育成功了啊……”苍蓝几不可闻地感叹了一句,回头算算自己诞辰时冷幕月捧上首株培育成功的迎心花,确实已经过去了数月。
其实它们一直都在这里。只是自己来去匆匆,何曾留意过身边的景致?她缓缓踱步向花圃,却见一个绛衣少年袖着手,背身而立着。
她见景停住脚步,在他的侧身后站定。细细绵绵的秋雨虽然有些惹人恼,但少年却好像很喜爱一般,并不打伞,也没有离开的意思,静静地望着迎心花田。
他的流海被微微打湿,懒懒地睡在额前。一双琉璃似的眸子默默凝神,只看到睫毛偶尔上下翕动。
是了,这迎心花田能再现于世,他是功不可没的……当时她只夸赞了冷幕月,并不是她不近人情,很多事她都是明白的呵……可在这个时候,她偏偏不能决定什么……看到他的忧伤,偶尔如此沉静的美,苍蓝心里涌出些许酸涩,想挪动脚步离开,却惊醒了适才沉浸于思绪中的叶初蝶。
“小飞蝶。”苍蓝在他露出任何表情前先走了过去,与他并肩站齐,“下雨了,怎么不打把伞出来?”
叶初蝶刚才是太出神了,苍蓝几时来的,他竟然全不知情。他有些窘迫地回道:“也就……小片刻,不碍事的。迎心花的花期极短,有机会自然要抓紧时间欣赏才好。”
苍蓝点头,“能重见这场景,好像是在梦里一样……”她看向叶初蝶,他的侧脸轮廓清晰柔和,澄澈如玉:“这向在宫里,住得还习惯么?”
叶初蝶看着花田,表情似笑非笑:“皇上放心,我这里一切都好。只是皇上……千万不要再提封我当官的事情了。”
他欲言又止,苍蓝却接话道:“为什么?你不是最喜欢挣银子么?赏你太多,怕你不肯收呵。”
叶初蝶又笑了,“小飞蝶爱财如命倒是出名了……我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想要的不是这些……”
“那……小飞蝶想要什么?”问出这话,苍蓝却是犹疑了。
叶初蝶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去看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带着一抹倔强的桀骜,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微漾。
我想要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你明明都知道,却要和我玩一场追逐的游戏,是吗?
苍蓝仿佛听见他的质问,手心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薄汗。纵然面对文武百官,她也是不慌不乱的,可他却击中了她的心事。倘若她真的无意,一早已经让他离开……
也许她的性子是改不了了。性格急躁冲动,感情却在岁月中沉淀得又慢又细腻。
可叶初蝶的改变,却更是明显。入宫的半年里,他从一个逍遥自在、凡事讲钱的江湖少侠,变成了规矩有礼、不计得失,偶尔沉默的少年。
“记得我那时候受了重伤……可能差一点就要过去了吧!有一个少年,他救了我的命。后来,他跟着我风雨跌宕,成了我全家的恩人。想起来,他有一点倔强,爱财也爱得可人,我倒是真真有点想念,想念当时的他。”
听着她一字一句的回忆,叶初蝶的某种描绘出从惊疑到惊喜的色彩,也忍不住追问道:“那,那现在呢?”
“就像这迎心花,”苍蓝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美则美矣,只可惜花期太短,转瞬即逝。我不求它花开早,却希望它一世美。”
叶初蝶细细想了想,自然而然地微笑道:“看来是我的错,我真的应该花更多时间去了解你。只是皇上日理万机,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个机会呢?”
一片枯叶不知从哪里飞来,轻轻落在叶初蝶的肩头。苍蓝举止自然地替他撷去,“这有何难?你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吧?我每早都习武,倘若你不贪睡,便来和我过过招,看养了这么久,这骨架子还好不好用了。”
叶初蝶伸出手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江湖规矩。”
苍蓝不知道他说的江湖规矩是什么。直觉地,她也向他伸出一只手去,只听“啪”地一声,他略一用力拍打过她的手掌,两人温热的掌心擦身而过。叶初蝶面上不知为何有些红晕,声音开朗:“击掌为誓,不可有违!”
适才的忧愁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又是活泼有神的江湖小飞蝶。苍蓝真真感到一阵欣喜,笑容也格外灿烂:“君无戏言。”
两人并肩谈笑,也欣赏着花期短暂的迎心花田。也许再过一两天,这里的繁荣就将不见,可有些生命里的花朵,却会因为用心的点滴浇灌,慢慢而开,花开不败。
***
是夜,已经准备休寝的苍蓝忽然听见门口有些动静。唤来秋尽,才看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儿。柳容披散着乌黑长发,身上衣着单薄,有些窘迫地望向她。
按照祖上规矩,到了这个时辰,未经皇上传诏侍寝的侍君,是不能随便自己闯到皇上寝宫去的。否则一个两个都来争宠,后宫里还有规矩没有了?
可是十君不同。皇上与十君向来亲密,宠爱有加,下人们自然看得明白。所以这次柳容深夜孤身前来,一路也并未遭到阻拦。
看起来他像是直接从自己的床上跑来的。苍蓝担心他着得单薄会着凉,忙掀开被子走向门口,一把将他拉了进来。
“没事了,你们出去吧。”她向门外交代,冬无会意地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容儿这是怎么了?来也不着件衣衫。”似是责备,却包含着无限温柔,外带一个绝对温暖的怀抱。
“明、明儿,他应该就要到都城了罢……”柳容的声音讷讷的,依偎在她的怀中。他口中的“他”,自然便是一路从柳国跋涉而来的和亲嫡主,他的亲表弟,柳玲珑。作者有话要说:静静的,俺更新了……过年七天中有六天在外面奔走,还寻思着上班有点累,要不要请一天假呢,结果立马就病倒了- -病从口出呀童鞋们!这个礼拜几乎都是在病中,挂了两天盐水,病假三天,到现在阑说话还是沙哑的,咳个不停……基本上会全面恢复更新了,虽然有些疲倦,但希望大家和我一起跑完十君最后一卷的旅程吧~
第一四七话 新君
带着些难以言喻的紧张心情,柳容一直记挂在心上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柳国的和亲队伍从云天城一路跋涉而来,都是行踪低调,生怕有歹人从中横生枝节。所幸一路走来除了遇到两个暴风雨的天气,一切都还算安好,一行人准时抵达了清云皇城。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几个送行的老人围在轿前,皆是满含热泪。他们中有柳国前女皇在世时的亲信,也有柳国的老臣子。他们都深深地明白,十六嫡主一夕之间从最得宠的人沦落成为最不被待见的皇室成员,这一切全不由他作主,他是何其无辜!
然见到柳玲珑的纯真心性,他未来的生活,就让他们更不忍细想下去。站在再没有人遮风蔽雨的天空下,面对忽如其来的和亲际遇时,他依然开朗单纯,从没有自暴自弃、阴暗消沉过。这样好的一个嫡主送到异国的后宫里去,还不被那些勾心斗角的男人们生吞活剥了去?
说千言,道万语,说不尽他们心头对嫡主的疼惜和不舍。看着轿夫们将一个玉人儿般的少年抬进了看不见深处的皇宫,像是有一只手紧紧地擭住了自己的心脏,连接下来闵国大臣们招呼他们用宴的心情都丝毫没有了。
和亲就是这样。非但要将嫡主送进别国的宫里,亲信还只能送到宫门口,毕竟再往里,就牵涉着一个国家的机密所在了,非常敏感。在宫里,皇上通常会为和亲而来的嫡主举办成礼的仪式;而在宫外,主国平级的大臣们会设宴邀请和犒劳舟车劳顿的亲信,也是为了表示对他们的欢迎和对皇上新娶侍君的祝贺。
这一切的欢腾里,最落寞的,莫过于那个被送去和亲的嫡主了罢。离开自己的国土和亲人,虽然尊为嫡主,可到了别国的宫里,身价就跌了不知几成。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政治利益的工具,倘若嫁的皇上疼惜他还好,如若不然,也不会有别的转机……
就是他们眼中这样一个苦难的嫡主,此刻正坐在大红喜轿里面,双手捧着一个红苹果,脸上没有一丝泪痕。非是他不懂得伤悲,而是母皇都已经不在了,纵然落泪,也没有人会放在心上的。
几君们在这一天前,都已经得了苍蓝的旨意,要一齐出席和亲嫡主的迎娶仪式。皇上答应柳国的和亲请求本不稀奇,但现在她居然郑重其事起来,不由得引来众人心里猜测不一,也对这个柳国嫡主本尊更好奇了。
按照祖上规矩,皇上可以选择对和亲嫡主的迎娶仪式是简单还是隆重。这完全视乎两国之间的利益关系,倘若两国是在和平交好、国力相当的环境下和亲,那么嫡主多半也会受宠一些。而像现在这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柳国国君柳叶送弟弟来和亲的用意,完全是为了暂时稳住强大的闵国,即便是苍蓝冷遇了柳玲珑,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可他偏偏是柳玲珑。倘若他不是柳玲珑,或者苍蓝根本就不会答应这门亲事。不知情的几人,只当这是政治需要,都不曾想到自己接下来,将会面对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秘密。
苍蓝身着金色皇袍,一把长发高高束起,以白玉镶金冠点缀,显得精神抖擞。她身着飞龙舞凤的金丝精绣,修长的身段昂扬挺拔,在淡淡的阳光里都夺目不已。柳容站在她的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南门的方向。吹奏乐曲的声音时时飘入耳际,由远及近,隔了许久,才终于见到被允许入宫的送亲队伍,轿夫们将喜轿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地上,奏乐队伍也停止了吹奏。他们都是柳国人,一刻也不敢在这里多耽搁,就匆忙出宫去和另一些赴宴的人会和了。
秋尽冬无麻利地领着宫人们围绕着喜轿两边排开站好,内务司的老人在苍蓝耳边轻轻提醒道:“请皇上踢开轿门,将新君领出来。”
苍蓝点点头,走上前去掀起衣袍。金丝龙靴稍稍用力一点,轿门便向一边斜斜地倒了下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轿门里面,带着不同的心情,好奇这柳国的嫡主究竟会是如何的样貌人品?当阻隔真相的迷门渐渐下坠,那些关注的人儿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一个身着红色华衣的少年,正斜斜地靠坐在轿子一边的窗口上,双眸紧闭,小口微扬。他神色安怡、呼吸均匀,显然是睡着了。而他手里捧着的苹果,本来是“平安吉祥”的象征,现在倒好,被啃去了一大半,还剩下半个残骸了!
冷幕月简直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自己的感受。原本,他多少是有一点紧张的:这个新来的后宫成员,是宫里唯一一个和他一样的和亲嫡主。皇上素来怜惜自己背井离乡、远离亲人,所以疼爱之情总是溢于言表。现下他将不会再是唯一了,来了个和他一样的,会不会就把他的宠幸瓜分了去?
他最怕的是,现在的十君彼此都很亲厚,来了个宫里长大的,多少和他一样见惯了勾心斗角,会不会再掀起波澜?
现在,他一切一切的担忧都被打破了——踢开轿门的那一刹那,如果看到那嫡主面上有泪,他可能会同情他;如果见到他面无表情,他可能会提防他……可没有一种情况是眼前这样的,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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