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汪洁笑吟吟地告诉她,那艘为他们准备的大船已经停泊在海边了。她心下欢喜,忙跟着汪洁就去看一看那船,莲幻一路随行,没有离开半步。
今天的净允村是阴天。灰蒙蒙的天空蒙着一层霜白,太阳欲出而又挣不脱云朵的模样。苍蓝与汪洁并肩站在海边,湿冷的海上风阵阵掠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苍蓝伸手挡了挡额前的风,遥望着此刻停泊在岸边的大船:
就如汪洁说的,这艘船够大,当初也应该算得上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了。只是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许多地方的木头都微微变了色,整个轮廓失去了光泽,只留了个宏伟的架势摆在那里。
不过在这种小地方,又是不能太张扬的情况下,汪洁能为她找到这样的一艘船,已经算是谢天谢地。
她满心感激:“汪村长真是神通广大,短短时间里就能找到这样好的一艘船……明玉实在不知应何以为报。”她翻了翻自己的兜里,取出宁昭颜为她做的荷包来。
她随身的银两本就所剩无几,只还有些值钱的首饰。在这遥远的雪国,该是没人认得出闵国的皇家标记吧。她取走柳玲珑的元宝耳坠,将其他的东西通通倒出来捧在手里:“明玉家财所剩不多,但总算也是小小的心意,还望村长收下。”
汪洁温暖的手掌推回了她的手,笑得一脸憨实:“我们这种小地方,几十年也看不到几个外边来的人。我总听别人说,其他四国的人都很复杂,很势利,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战争,不免对外人有些惶恐。
但见到你们,我知道传言也未必都能当真。你是个能作得主的女人,你的夫君们都很贤惠,洗衣做饭也好,绣工写字也罢,他们和村里的男人们相处得可好了。这些天,经常有人告诉我,从明家夫君那里学会了什么新玩意。”
苍蓝笑了。自家十君都适应了这里淳朴的生活,这倒是真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若不是沉甸甸的担子还在肩头,就这样远离尘世、远离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他们是不是会生活得更快乐些?
这是那时候,她便再不是闵苍蓝,更对不住闵湘玉这个名字。有的时候并不是无从选择,而是不得不选择。生活给予你一些什么,就必须要你对它付出一些什么。
“村长这么说,我还真有些舍不得离开。”她有些怅然地环顾四周,白茫的天际似乎也在默默忧伤。
汪洁动容道:“你要走,我还真的有些不舍得。但纵然我乡野之人眼拙,也不会糊涂到将凤凰和乌鸦混作一谈。你定然有你的大业要行,未来的路上还望珍重……此生若有机会,再回来看看我们吧。”
苍蓝和她握了握手,彼此温暖相照:“一定。”
在苍蓝,楚惜寒和村里人的齐心协力下,那艘本来有些残旧的大船被加固了底,又撑稳了桅杆,看起来倒像是那么一回事了。时间紧迫,这三日来苍蓝和十君各自分工,修船的、打包行李的、和村里人话别的……
晶繁和叶初蝶两个神神秘秘的,也是没消停过。晶繁担心叶初蝶伤口太深禁不起颠簸,每日费尽心力研究用什么药才能让他好得快些。好在叶初蝶有武功底子,再加上晶繁的妙手,到了出发的那天,竟也能在搀扶下勉勉强强地下床了。
一行十几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行李颇丰。他们手里拿的,都是村里人塞给他们的吃的、穿的、用的,说是此行遥远,要多准备些才好。到了这个份上,也无谓推脱客套了,只是前一夜苍蓝已经集齐十君身上的财物,留下一个满满的荷包在离开的房间里。
话别的时刻总是希望长些,可那些话也是怎么都说不完的。是时候了,楚惜寒放开船绳,船头缓缓离开了岸边。
苍蓝站在船头,看岸边一片的百姓,怕是全村的人,不论老少,这会都出来了。她心中有些酸酸的,不住地向他们挥手告别。十君在她的身后,有几个忍不住湿了眼眶,在那里偷偷的抹。虽然时间不长,但这个村的人不单救了他们,收容了他们,还让他们看到了人间最真、最淳朴的感情——并不是世上所有的人都只会尔虞我诈,真心真情的人间,总还是存在的。
那几个和冷幕月玩得好的孩子都在岸上哭了,惹得他也是忍不住泪意汹涌。众人皆怀着浓浓的不舍,直到船离开岸边有些距离了,汪洁还在岸边大声喊道:“有机会,再回来,大家会想你们的!”
“会的,我们也会想你们——”苍蓝努力微笑,向她们招着手,直到岸上的人渐渐模糊,被无边无际的蓝色汪洋取代。
“蓝儿,我们还会回来么?”宁昭颜轻轻问道,柳容靠在他的身边,鼻子红红的。
“你们这么留恋,我的皇宫就这样差了?”苍蓝故意笑道,“只要有条件,回来看看又有何难?船上风大,你们还是快些进舱里去吧。”
她将十君送入船舱,然后站在甲板上默默凝神。这一番奇妙的境遇,可以说是她一生里绝无仅有的经历。在净允村村民的影响下,她不由幻想倘若他日,有一天,自己的国家自己的百姓,也能这样与世无争,淳朴憨厚,那该会多么得好。
那汪洁也是个有眼力的,竟然看得出自己并非一般人,还有大业在身。有了大家的支持,她觉得归去以后的路,当是无往不克的。
楚惜寒看了看她,“皇上,还舍不得那些村民?如果顺利的话,再过两天,我们就能踏上自己的国土了,您就能见着自己的子民了。”
苍蓝应了她,将离愁别绪渐渐挥散开去。遥望天海蓝蓝,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天气,此行必然会非常顺利。
到了夜半,莲幻和夏绯砂替下了辛劳的楚惜寒,在船头掌握着航向。在漆黑的茫茫夜色里航行,大家不由自主地总是去观望天空,害怕狂风暴雨突如其来,上次那样的恶梦重新上演。
叶初蝶还是一路躺着,船行得很稳,他的伤口没有裂开,气色也好了些许。晶繁给每个人都查了身体,确定大家都一切正常之后,才有心情闲情逸致。他好奇地把脑袋伸出舱外:“这就是海风?潮潮的,凉凉的,好像还有些涩。”
柳容补充道:“是夜晚的海风……今天的天气不错,仔细看的话,天上还有星星呢。”
“是吗?”他这么一说,宁昭颜、冷幕月和王雅竹都纷纷探出去一看究竟。
“真的呢……还不少……”
“看样子明天会是个好天气,这样再过一日多我们便能回闵国了……”
天气晴朗,大家七嘴八舌。有安心下来的,也有回忆过去的,一行人终于可以像在宫里那般自由自在地说话,抱着美好的愿景,迎来了逃亡以后第一个真正轻松的时光。
“嘘,主子们,请小声点儿——”秋尽哑着嗓子凑过来,大家回头一看:苍蓝怀里抱着闵千枝,微微侧着头,已经睡着了。
有趣的是,小家伙和娘一模一样的表情,都是闭着眼微微抿嘴,头侧向左边,呼吸均匀。
大家忍俊不禁,又都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舱里,各找了一块地方休息。晶繁不知情,俊容迷茫着,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看到了什么,忽然都走回去了。冬无向来照顾这个失明的白发少年,他低声道:“皇上和大皇子睡着了。”
晶繁点点头,由他牵引着慢慢回到舱里。这一夜也许不会太长,但他们却要抓紧有限的时间养精蓄锐。因为日出以后,十君将有更多的使命,为了保护身边至爱的人。
第一一三话 收势
在海上航行的旅程,其实是很枯燥的。无论从哪里望出去,都是蔚蓝无际的汪洋,叫人看不到一点希望。除了始终沉浸在自己美好想像里的晶繁,其他人对海上的景色都有些恹恹,宁可在舱里彼此说说话,也不愿总盼着盼着何时能看到岸,却又把脖子都等长了还是失望。
苍蓝和楚惜寒掌舵,尽情地俯仰在天海间,笑谈历史和将来,倒也充满豪情,不知不觉消磨了不少时间。而两天两夜以后,当王雅竹又一次出得舱来,却惊喜地看到了远处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一点黑色。
是陆地了!他忙回身入舱告诉里面的人,他们就快能靠岸了!这消息太振奋,所有人都出了来远远遥望——果然,一路顺着风,他们的大船昂首阔步地向着陆地前行着,姿态欢欣鼓舞。
虽是在路上,叶初蝶的药可是一天也断不得。船上又不好开锅熬药,晶繁就想了个法子,将三天的药剂凝成药丸,放在随身的小箱里。到了该吃药的时候,就拿一颗喂给他。
叶初蝶原本也是个身子骨硬朗的,从小就很少吃药。醒来后的这几天,不是吃粥就是吃药,嘴巴里一点味儿也没有,现在竟还要吃这浓缩了不知多少的苦药丸!
他本能地摇着脑袋,嘴里嘟囔着:“我能不能不吃?我现在见着这药,就什么胃口都倒了!”
晶繁手里握着一颗棕色的药丸,微微侧过脑袋:“或者……我喂的药苦,让明小姐来喂,苦也作甜?”在他心里,一国之君的闵湘玉还是当初的明玉,总也改不了口。
叶初蝶望着晶繁的蓝色眼眸,疑惑道:“什么明小姐?她几时喂过我吃药了?”
这个时候,舱里恰好只有晶繁和叶初蝶两人。晶繁开门见山:“就是你还昏睡着那阵,给你吃的药丸你吞不下去,是她以口对口给你喂了水,才保了你的命呵。”
空气里顿时安静下来。接下来的事情晶繁虽然看不到,却也能猜到几分。叶初蝶不由自主地想象着那时的场景,自己与明玉是如何的口对口……想着想着,脸上就红了几分,也没管晶繁趁他不注意在他脸上一阵摸索,然后趁机将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晶繁已经托着他的脑袋喂进了好几口水,咕咚一声将药丸送了下去。
“咳咳、咳——”仿佛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水喝多了会呛,憋得面红耳赤的。他有些窘迫,怕晶繁会笑话他,可这时外头却传来一阵欢呼,惹得两人都凝神倾听。
“好像是,看到陆地了呢。”晶繁回过头来笑,晶莹璀璨的笑容,带着向往的纯真。
叶初蝶应道:“很快……便能到她家……她的世界了……”
***
结束了近三天的海上漂泊,苍蓝一行终于无惊无险地靠上了岸。由于途中方向的掌握不是太精准,他们下了船四处一打听,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飞凤与闵的边界附近,再赶半日陆路,便可跃入闵国边界了。
幸好他们靠岸的地方不是官港,只是普通渔民用的码头,于是苍蓝就将不好掩藏的大船便宜卖给了当地的渔户,乐得她们合不拢嘴。
其他人四下里奔波,雇了辆马车,又买了两匹马。楚惜寒作为前驱先行出发,领先她们半日脚程,等到了闵国能通知上夏洁连,也好有个照应。苍蓝骑马,莲幻和车夫驾车,一路向闵国疾驰而去。
当他们到达闵国边界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了夏家军的旗帜迎风招展。就像是一个信号,召唤着他们的归去,将他们原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情完全抚平。
这短短的一段路,苍蓝觉得似乎走了好久好久,直到她来到千军万马跟前,凌驾于千万人之上,那种初时带领军队笑傲定西战场的豪情,似乎又悉数围绕在了自己的身边。
“末将,夏洁连。”
“江裴荣。”
“楚惜寒。”
“恭迎皇上归来!向吾皇请安!”
后面的千万兵士,在三个将领的带头下,纷纷齐刷刷地跪下,向苍蓝与十君请安。动作整齐,声音洪亮,回声在远近徘徊不散。
此一刻,苍蓝左胸上的伤口似乎和着她们声音的频率,隐隐作痛。然,这是提醒的痛、是豪迈的痛,是经历了许多狰狞,愈合之后新生的挣脱之痛!她几不可察地扬起嘴角,微微伸出了她的右手——
蛰伏多日,沉睡的右手即将苏醒!远走不是为了逃避,王者终有一日归来!从今往后,她不会再给那些人机会,让她离开她热爱的这片土地了,永远不会。
苍蓝与十君聚集夏府,夏洁连简单汇报了一下那日楚惜寒走后,形势发生了哪些变化:
“末将依照皇上密函上的嘱托,暗中联系了江裴荣和杨宣两位将军,两位虽然暂时受控,但心里依然是向着皇上的。我们三个掌握了全国大多数的兵力,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假意归顺,一边暗中部署。
不过,暗中联络这件事并不是进展得非常顺利。可能是国师猜到我们会有这一招,于是频频阻挠,末将还一度被关押到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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