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的一条走狗罢了……!他们给你甚么好处?使你这般机关算尽!……柳断笛……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哈哈哈——!”
兆文琦不待他再言,皱眉决断道:“带走!”
苏瑞方笑声渐远,兆文琦忙上前探了柳断笛的气息,口中唤道:“柳大人……醒醒!柳大人……”
见柳断笛并无回应,兆文琦侧头急道:“快!快去将周太医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柳断笛移至草榻上躺好。早也料想到柳断笛有所预谋,却不曾想,竟是这等偏激之法!……柳大人,你当真如此急不可耐么?当真要出此下策以挽超纲么……?这究竟为的……是天下,还是他苏偃一人?
兆文琦埋首深叹,胸中辛酸迟迟不去。
片刻,周太医便带了药箱前来巡诊,瞧见柳断笛面无血色,前胸一片血迹,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
兆文琦抬头望他,只说:“……周太医与宁楀师从同门,柳大人出行治洲将宁楀带回京来,也惟盼你们二人能够旧逢一场。……宁楀为他头一次破了例,周太医应是可以明白,宁楀也并不希望他死。……还望周太医,好生诊治。”
周太医道:“下官自当尽力。”
说罢便跪身在榻前替他把脉,面色却是愈加凝重起来。
兆文琦见他颜色不善,忙问道:“……情况如何?”
周太医重叹一声,撤回手来。
“宁师弟或许同你说过罢……”
兆文琦不解道:“说过甚么?还请周太医明示。”
周太医无奈一笑。倘若未曾说过,那便是柳大人自己交代的了。……他当时,亦是要求自己,不准同任何人说起。
“依照柳大人的身子……怕是在去年之时,已有衰弱之象。宁师弟既是为他看诊,定不会瞧不出。”
兆文琦心下一紧:“那么……周太医的意思是……”
“三年。”周太医苦声道,“即便是好生照料,也难以撑过三年。如此一折腾……恐怕……”
周太医并未说完,兆文琦却已然明了。
“柳大人自己……知晓么?”
“自然。他不准我告诉任何人,如今同兆大人说了……还希望兆大人,能够守口如瓶。”
兆文琦苦笑。
这回,他总算明白,为何柳断笛这般急切,不惜自伤来扳回局势。
因为……他没有多于的时间来周睘了。
兆文琦禁了声,亦是如鲠在喉满心怅绪,只在一旁默然瞧着周太医为柳断笛施针。
银针推进,并未深入。周太医有心不将他唤醒,仅是止血。待血止了,周太医才将柳断笛胸前衣襟剪开,擦净伤处血迹,拿纱绵包扎起来。
兆文琦注视着榻上这人极为消瘦的腰腹,竟恍然彻悟。——他的恩人柳断笛,或将不久于人世,而他甚连稍作帮扶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忍,更加自怨无比。
替柳断笛换上干净的里衣,兆文琦起身向周太医一揖:“我须入宫回禀陛下,劳周太医费心。……我会尽早回来。”
周太医忙虚扶一把,道:“使不得,兆大人如此大礼真是折煞下官……兆大人安心去罢,有我守在此处,料想也应无大碍。”
兆文琦道了声谢,遂便引御林军归去。
直至一行人走远,周太医尚还在惊异之中。他不明白为何这果亲王下此狠手……但猖獗成这般,皇帝又怎能任他顺安?
周太医略走神,忽听榻上传来一阵轻咳。
“柳大人醒了……?”
瞧他醒转,周太医心中却是微微一颤。
柳断笛打量四下,见是只有自己与周太医二人,口中虚弱地玩笑道:“昨晚……少卿李大人还在同我说,他不想将太医传来大理寺……没想到……这么快便应验了……。”
周太医探了探他的额角,并未起热。听闻他说话倒也不答,只靠近了些,将他扶坐起来,动作极轻。
“柳大人伤势颇重,旧疾不愈,下官也并未使些催人立即醒来的法子……那么定是柳大人有话要说,不愿自己睡去了。”周太医稍稍一顿,又苦声道:“柳大人平日素来高洁,定不愿瘫软在床榻之上同人讲话罢……”
柳断笛浑身脱力,闻言只说:“……多谢周太医。”
周太医自他醒来时便感知,自己终是没能从他眼下逃脱。而今这般,也是合该。
他强扯出一丝微笑,坦声道:“柳大人……但说无妨。”
柳断笛微弱地喘息几声,好容易才顺了气。
“周太医大抵是明白了?”
周太医不答,柳断笛又道:“周太医……一直替我诊病,万般劳苦,阿笛心中感激不尽……”
“皇长子离世前,房中残存竹木香。而这种东西……世上只有一人能够制出……是不是?”
周太医无可驳对。
“是。……惟我一人。”
柳断笛道:“周太医曾将此香赠予我,起安眠之功效。”话毕,柳断笛闭眼垂首,忍下痛楚,遂才睁眼道:“……但,周太医却并不知道,那香我早已不用了。……周太医觉得,一个将死之人,岂会舍下余生未尽之事休息安眠么……?”
周太医大惊,忙抬眼瞧他,面上尽是不解之色:“如此说来……你早在那时便知晓是我所为,而却从未说起过,一人单下太子的一切责罚……”
柳断笛心中一痛。
他曾也万分信任的人,如今却与他道不相同。
苏偃当时只说房内余有草药之息,说苏安一向不屑,于是便疑是自己作祟,致使苏安无征暴毙。但是苏偃却忘记了,这竹木熏香,亦从周太医手中得来……。
柳断笛苦笑着问他:“那么七皇子也是你……”
“不是。”周太医打断道,“我仅附伪证,害死七殿下的人,并不是我。”
柳断笛听罢,心中一松:“那便好……”
瞧他这般,周太医心下顿生疚意:“害柳大人身陷囹圄,下官惭愧。只盼……”
“不必再说了。”柳断笛疲惫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周大人,本也无错。”
不待他作答,柳断笛便续道:“不过……周太医应该明白……杀人偿命之理。”
周太医闻声,不由苦笑一阵:“下官自然明白。只是柳大人此刻这副模样,还在盘算着如何取人性命,如何剔敌除异……可真是难为你了。”
柳断笛轻咳几声,身子全由墙壁支撑,尽力压下喉头腥甜,勉强道:“让周太医见笑。”
周太医注视着他,良久说道:“……柳大人希望下官,如何偿命?”
柳断笛闻声,迟迟不语。
他不知如何答覆,亦可当做,他甚至渴望自己从未明目过。倘若不知不晓……那便不会要求自己做出抉择,将身边之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推向悬崖边处,眼睁睁地瞧着他们坠入深渊。
……也不会,太过亏欠。
周太医见他说不出话来,反而温和一笑,微有几分释然:“柳大人没有禀明圣上,下官这才能够留个全尸。如今,岂能再令柳大人为难?”
柳断笛心中痛苦难耐。
他并不想置人于死地。他太善良,宁肯伤了自己也不愿危及他人。奈何天意使然……他终无法做一个诚善之人。……私情与局众,永择后者。
好半晌,柳断笛抬起头来同他对视,眼中已然瞧不见哀痛,全是临至末了时的洒脱。
“周太医,再瞧瞧阿笛……将我这张面容记熟悉,待到来生遇见……可要避开些走,不要再同阿笛碰面。……我啊,是永远也无法护得旁人周全的……。”
不再碰面,不再重逢。
正如苏偃所言,任何人都应与他柳断笛没有任何瓜葛。这般,他便无法再来祸害众人。
周太医哑然,心中竟也不忍。——他丝毫不怨柳断笛,自古生死有命,向来胜者掌权。而今瞧来……是苏麟略输一招。而自己受命赴死,也不过是上苍注定。
“柳大人这般说辞,教人好生心疼……”周太医稍顿,又道:“……不必轻贱自己,往事如风,不一定都与柳大人有干系的。”
柳断笛闻言,疑声问道:“周太医……所言何意?”
周太医望着他,只说:“柳大人总以为……廉王殿下是为牵制你与太子殿下,才将七皇子杀害。其实不然……”
他止声打量柳断笛的面色,却见比起方才愈白一分。正权衡自己是否该将话说完,便听柳断笛急道:“甚么意思……?”
周太医轻抚他的背脊替他顺气,口中接道:“其实七殿下……是廉王的人。生为廉王谋权,死亦是死在‘谋权’二字之上。下官仅作伪证……毒药的确出自廉王之手,但却是七殿下自己服下的。”
柳断笛听闻,心中苦楚,不由得猛咳几声,唇边微微见了血迹。
周太医一慌,忙探了脉,一边连声抚慰道:“柳大人莫要激动……七殿下并非因你而死,只是人各有命罢了……”
柳断笛一手掩唇,咳得仿佛心肺都要震出一般。
他并不觉得轻快,反而更加忧悲。
苏偃一向偏爱的幼弟,竟是苏麟有意唤来的。
……真真悲哀。
他垂头喘息,终是平复下来。
周太医将他放平,略微垫高颈下。瞧着周太医再次施针,柳断笛渐感意识模糊,张口欲言:“周太医……”
他才唤一声,周太医便打断道:“不要再说了……。你太累了,安心睡一觉罢……”
柳断笛心中隐升不安,只怕这一闭眼,从此便再也瞧不见他。
果然,当他撑开眼时,只见周太医后退几步,跪身叩首:
“下官自知不起柳大人,如今在此,提前跟柳大人,道声诀别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上)
柳断笛心中忧急,几欲挽留,奈何身上使不出半分力气,喉中也发不出声音。
周太医不探他眼中的哀求,起身离去了。
待出了大理寺后,周太医直径去寻宁楀。
师弟性情高傲,他最如今放心不下的,惟有他。
倒是宁楀瞧见周太医前来,迎上去挪揄道:“师兄好兴致,今日竟自己来寻我。”
周太医藏下情悲,只笑说:“谁不知你心眼儿小,若我不来,你怕是永远也不会搁下面子同我说话的。”
宁楀收了笑意。
他回京来,便是为了与师兄再遇。岂知刚一碰面,这人竟唆弄自己与他比医。较量之后,自己输在竹木熏香之下。虽无何羞愧,但却总觉无颜对人,故此一直躲在居处,不好再去打搅师兄。
“输了就是输了,没有甚么丢人的。”周太医在他身旁坐下,轻拍他的肩膀,如是少时一般地安慰道。
宁楀有些尴尬,口中仍硬声道:“说得轻巧!”
周太医微笑望他,眼中尽是夸赞之意:“你有这般才学,师父在天之灵定感欣慰。”说罢稍顿,又道:“只是心气儿太高,难免吃亏。……今后,可得铭记师兄此番劝告啊。”
宁楀闻言略有些诧异,心中不安,转了面孔同周太医相视:“好端端的说这些做甚么?”
周太医摆首道:“提点你罢了。……我的小师弟。”
宁楀怔愣,师兄已经太久未曾如此唤过他。而今这久违的称呼,却令人深感悲戚。
他只觉不安愈演愈烈,终于不堪沉默,追问道:“到底怎么了……?忽然说些奇怪的话,既然要说,不如索性直快些,全部都说出来!”
周太医闷笑一声,遂轻声一叹:“你这脾性,倒还真是一丝未变。”
“我……”
宁楀话出,周太医便摆手打断。
“我今日所教你的,之前师父从未教过你。我只做一次,你可要瞧好了。”
周太医见他颔首,于是自顾自地取了药箱来。将几味药材依次量刻排摆,尔后说:“竹木熏香,是你惟一输给我的。如今我教给你,你今后便再也不会输予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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