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妆_分节阅读_3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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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苏偃的一字一句,均如利刃,一下一下地刺入胸腔,几近窒息。

    他不能同苏偃直言,替自己分辨一二。他不能告知苏偃……其实他并不曾私禀皇帝,诬他于竖子之地。

    “是阿笛……有负殿下……”

    他言语微弱,一是受苏偃所激,二是脑中眩晕卷袭,他实在没有力气再道其他。

    “有负?有负二字,又能如何!”

    静默半晌,苏偃又道:“大哥之死,究竟与你有无干系?”

    柳断笛一瞬哑然。

    “殿下为何觉得……臣会……”

    苏偃道:“我曾与你同住,你身上那股子安神草药之息,也同在大哥房内残存。大哥往日,从来不屑那种东西。”

    柳断笛苦笑:“就是因为……此事?殿下便心存芥蒂?”

    原来——这便是因由。

    柳断笛一直有觉,他与苏偃之间隔阂渐深,却是不曾料到苏偃事事相疑。苏安逝后,苏偃与自己愈加疏离,他只当是苏偃心中苦楚无法言语,却从未想过苏偃竟将此等株连九族之罪念至自己身上……

    苏偃转了身去,怒然斥道:“为何连你也这般……轻人性命?”

    柳断笛苦笑:“倘若臣说,此事与臣,毫无干系呢?”

    苏偃道:“事实均至,我无法再信你。只是我并不能直证同你有关,但是……一旦另我发觉,阿笛,我绝不手软。”

    柳断笛垂眸。

    好……好一个绝不手软……

    他仿佛只将这四个字听入耳中。

    饶是这般,又何必再言其他……

    苏偃道:“我不知你究竟想做甚么。但现下我成全你!也成全自己!一切随了你去!至于霍姑娘,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柳断笛,你乐意我娶,我便如你所愿,如今再这般畏畏缩缩,只怕我不能应你。”

    柳断笛无言相对,只瞧苏偃拂袖离去。

    “柳大人,请回罢。”

    苏偃的声音寒若冰霜,另他周身轻颤。

    已经……回不去了。

    柳断笛屏息,使自己镇定。

    他闭了眼,掌心微一用力,指甲便要刺入肉中一般。苏偃……他说,再也无法相信自己。

    柳断笛苦涩一笑,自己本也不该博他信任,归根到头来,终是自己不配!

    他回身转出了东宫,回至柳府。星辰闻声赶上前来,在他腿旁嗅了嗅,尔后不停擦蹭着他的身子。柳断笛蹲身,抚摸星辰额顶的茸毛,星辰吼中便发出舒适的低吟。

    这只狗儿……还是从筹南一路抱回来的。

    记得那时苏偃仍能满面笑意的调侃他——知我莫若阿笛,我的确是嫉妒,不知阿笛你,有法子可解么?

    那时啊,只恨自己识人不精,一度受三皇子苏麟的劝惑,险些陷苏偃于不义。而今再念,已是人非物亦非,却偏不能怨天尤人。自己酿下的苦果,自是由自己如饴吞咽,别无他法了……

    “主子……宁大夫求见。”青衣在门口禀道。

    柳断笛起身,脑中一阵眩晕,只得撑着书案勉强熬过,这才应道:“告诉他,就说我有事不便,请他去瞧瞧小四罢。”

    青衣闻言急忙道:“宁大夫本也是来给您瞧身子的!您这般讳疾忌医,又如何能够好起来?”

    柳断笛听尽他的话,心中苦笑。本也是……医不好的。

    青衣见里头不做声,这才惶恐自己言语过重,诺诺地唤了声:“主子……”

    话音未落,柳断笛已开了房门,向他轻笑道:“无碍。我近日好多了,没有往常发作的频繁。大约……大约该是快要好了罢。”

    青衣惊喜道:“当真?”

    柳断笛颔首,笑道:“只是,不久之后……太子殿下便要大婚了。青衣啊,我说说,我送些甚么以表祝意呢?”

    青衣闻言惊诧,一时间浸在‘大婚’二字中无法自拔。

    太子殿下……大婚?!

    他忙直视柳断笛,话语中带了些许不可置信:“太子殿下要大婚了……?!不……不会的!主子您莫要这么说……太子殿下,他……!”

    “青衣。”柳断笛温声打断他,“我只是想知道……究竟送些甚么好?”

    青衣只觉胸口如同受人剜了一刀似的,痛苦而不解。

    他仍记得当初——当初自己同太子殿下的话语——

    ——四殿下,我家大人是好人……请您万要好好待他。

    ——青衣,你听好了,我苏偃对于柳断笛,不至死,不言弃。

    太子殿下那日应的如此诚恳,怎会……负了他呢。

    青衣忍下痛苦,只静默地瞧着柳断笛。他并不知自家主子为何此刻如此平静,他只觉得不安,若是主子能够有些生气,或是面露苦意,他倒也不至于如此忧心。

    但柳断笛只是温和地望着他,仿佛真心询问似的。没有镂骨情深,亦无半分苦楚。

    半晌,瞧青衣不做声,柳断笛这自顾自地才掩了房门,遂又绕过青衣向前行去。

    越过青衣身旁时,青衣只听闻他口中一声轻叹:

    “我倒是想……将自己的心剜出来,端给他瞧瞧呢……”

    青衣稍愣,待他回神追出府去,柳断笛早已不见踪迹,徒留风尘扬摇。

    柳断笛夹紧马肚,一路驾出城际,他并无目的,只念想着离开柳府,愈远愈好。直至日头渐凉才勒马止步,昂首打量,这才发觉自己竟是入了山。

    他牵马缓行,脑中暇然。

    原本……也并未料到自己竟会如此哀衷,而现下却是何等悲戚。

    柳断笛苦笑一声,还是想一想……究竟如何应承。

    倘若自己送予华丽贵物,苏偃是否亦会生疑,觉之此物由来不耻?

    他轻叹一声,侧首打量这翠竹峦锋,目光戛止。此季正值七月中旬,旭日高升,惟苦山茶性属凉,解暑祛乏。柳断笛忆及苏偃满目疲惫,心中不忍。

    书经有载,道是苦山茶凝根竹林深处,需以鲜血灌溉唤其结出茶叶。

    他环视周身竹林,道是竟连上苍都眷顾苏偃。

    将马匹寻了处壮枝拴铐妥当,柳断笛便孤身前去,沿着窄道摩挲,再回首时,已不见边境。

    仿佛存心同自己置气一般,明感旧疾略有复发之势,柳断笛也不去留意,只一味地随着脑海之中零星模糊的回忆,细细勘察每一处。

    好半晌,柳断笛总算发觉竹根旁掩攀一颗断枝,忙上前去查看,几番验考,终是定了心。

    大约……就是它了罢。

    柳断笛抬手轻捧,指尖便冒了血珠。

    呵,真是锋利。果真如同书载那般,难教人触碰。

    他从袖管中取了一把短刃,用刀背将断枝几侧的利刺一一拨了去,直至见了嫩里,这才住手。

    柳断笛瞧着它深深吸气,遂又吐出。终是闭眼。

    ……苏偃,可惜阿笛尚还不能将心脏剜出相赠,供你一识真情。如今只得,以血代之,望你得幸,明鉴一二。

    他狠狠划下,殷红便从腕中涌出,溅在断枝之上。

    不多时,断枝便生出分叶来。

    柳断笛从来不曾如此庆幸,自己携带了宁楀先前留在府中用以吊血的药物。

    他忙吞了几粒稳住身形,又从划痕上方开了一道。

    断枝结成之时,柳断笛面色早已惨白。

    他将断枝连根拔下包好揣入怀中,又给自己止了血,届才扶着竹树缓缓起身。待眼前眩晕稍渐,却是懊悔自己未能将马一并牵了来。

    他苦笑着,一步一步,艰难地回了竹林口儿。

    攀上马背,柳断笛脑中意识已然消减不少,只唤它回府。马儿似是知晓一般,小跑地驮他回了柳宅。

    青衣前来开门,见着柳断笛脸色苍白,忙慌了神,上前扶他下马。柳断笛双腿一软,好在青衣撑着,这才不至于太过狼狈。

    “主子……您……您这是……?”青衣瞧见这般虚弱的柳断笛,心疼的几欲落泪,口中仍是一迭声的问询。

    青衣不经意触碰了他的手腕,他便无法抑制地轻哼一声。待青衣揭开袖管,眼前景象令他大吃一惊。

    只见柳断笛的腕臂处仅仅裹了布条,却已然沾染血迹,血液呈暗黑色,显是许久了。

    “主子……!”青衣惊呼,忙大声唤道:“快!快去传宁大夫来!”

    “青衣……”柳断笛声音微弱,只道:“不许找宁楀来。你扶我回房……”

    青衣闻言,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主子,您怎就这般不爱惜自己呢?”

    柳断笛向他勉强一笑,低声安慰:“不要担心……我只是……有些累罢了……”

    青衣不忍视他疲弱的笑容,连忙摸失了泪痕,将他扶回房中歇息。柳断笛命青衣退下,自己勉力取了药物素纱处理伤口,此等时刻倘若伤势恶化……那可不妙了。

    一切处置妥当,他便仰倒在榻上昏睡过去。再醒来时,青衣送至房内的药膳早已凉透,他起身微抿了一些,喉口便再难吞咽。无奈,只得将碗中昂贵的汤汁尽数喂了花草。眼瞧着盆景愈盛,他心中默道自己终是无福消受。

    隔日早朝,皇帝启宣了公主和亲诏书。朝中无人有异,均是一片恭祝之言。

    苏偃在旁冷视着柳断笛,心下燃起一丝诧异。苏桥是那般喜爱柳断笛……如今怎会答允和亲一事?大抵同他脱不了干系。苏偃愠怒,柳断笛当真是害人匪浅!

    他敛了神色,迈步上前,向皇帝恭敬一俯:“父皇,儿臣婚事,您意下如何?”

    皇帝侧首打量他,长笑一声道:“太子这般焦灼,怕是等不及了。昨晚钦天监遣人夜禀,道是八月中旬有几日天象大祥,时宜嫁娶。太子迎妃告吉,待公主见过新嫂之后,再赴芜江罢。”

    苏偃连连敦促,并不因为霍氏,而是他想要瞧一瞧柳断笛的颜色。他明感柳断笛心中苦痛,却仍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那人好好瞧着自己成亲,尔后令他伤悲一场。

    ——这,不就是你一心所想,向来所念?阿笛,你可要瞧清楚了。

    他望着柳断笛苍白的脸色,头一回心生厌恶。不屑地偏过头去,不想再探他此般矫作的姿态。

    但是……他哪里得见,这人昨日为了筹备自己婚祝而血流不止的模样?

    柳断笛似是觉察一般,低首,他也实在苦衷难诉。

    礼部得令,着旨几方筹备,时程颇短了些,却也有条不紊,待两装亲事大约完善制条,已至八月。

    皇帝传家宴,召了阖炤与内臣共饮,除却苏氏族人,柳断笛与赵淙恩等人亦在其列。

    “桥儿将嫁,最为不舍的便是父皇及几位兄长。还望桥儿走后……您们好生照看自己,莫教桥儿放不下心。”

    她眼中含泪,执壶斟酒,起身向皇帝一揖:“父皇不仅仅是一朝天子,更是桥儿的爹爹。今日桥儿这第一杯酒……敬父皇,教养之恩永世不忘。愿吾皇万岁,吾父久荣。”

    皇帝忍下泪意,端杯回敬,昂首饮下,遂叹慰道:“朕的宝贝公主要出嫁了,今后便是人家的女儿了……只是,朕这大苏天下,永远等你回家,永远都是你的栖身之处……”

    苏桥咽下喉中酸涩,将眼眶中的泪珠生生逼回,转身向苏偃、苏麟道:“第二杯……敬我的两位哥哥。太子哥哥,我的四哥哥……多年以来始终纵护着桥儿……桥儿感激不尽……”

    苏偃不忍:“自家人,何言谢?你只记得,我同父皇一样,始终都是你的亲人……血浓于水,亘古不变。”

    苏麟微颔首,道:“妹妹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

    说罢,便与苏偃一齐饮下。

    苏桥口中酸辣,这酒仿佛一直辣至心底一般,好容易才咽下肚去。

    她缓了缓,这才慢慢地斟了第三杯。

    ——一敬至亲者,三敬至爱人。

    ——第三杯,这第三杯酒啊……是要敬给最爱之人的。

    她心中苦笑,胸口作痛。端了杯盏缓缓来至柳断笛面前。

    ——纵使你教我下嫁芜江,纵使是你亲自将我推向远方,但你仍是我心中惟一至爱啊……

    泪水终是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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