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妆_分节阅读_2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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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妄动?我遣人去查,那些人便如鬼魅一般,摸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我本已走投无路,如今,你要我怎样面对睿和族人?”

    小烬仍是哭,全然不顾伤口处血迹斑斑。

    或许柳断笛所言,无一假话。不仅是古哥哥对自己心起爱慕,而自己也在悄然无声中对古哥哥生情生意,不然为何……当古哥哥抽刀挥斩时,心会比伤口还痛,痛到伤处全然麻木。

    小烬声音发颤,泣道:“古哥哥……睿和斗不过他们……也斗不过大苏……”

    “是啊……斗不过。究竟是我败给了他们,还是我败给了你?”

    “古哥哥……我认命……”

    小烬扑上前去,跪倒在尉迟古身前:“苏朝传话……说是我们若愿意缴械投降,他们放许我们百年长安,免贡税,即不招安亦不宣战……古哥哥……这才是我们最后良机,当该好生把握……”

    尉迟古闻言,竟是笑的凄凉:“你当我真是只是在乎一族之长的地位,亦或是在乎战与不战?小烬……攻北齐,我败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他们不会……”

    ——你说他最爱权势,那他为何与我大苏向来安好,眼下却遽然攻城?

    ——那是因为,他真正在意的人,便是你。

    柳断笛,你算对了,果然你才是那将天下一切都握于掌心之人。

    小烬止了眼泪,轻轻抬手,抚上尉迟古的脸庞。

    他轻声道:“古哥哥,不要伤心。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便让小烬……死在你的手下罢……”

    尉迟古兀自怀住小烬的身子,不语。

    ……

    褚桑差使旁人送柳断笛回苏营,自己则是奉命留扎此处,暗中留意睿和上下的行事举动。

    他在暗地瞧着小烬从尉迟古那边中走出,独身回帐,心下攀起不详。小烬的背影使他不安,足下无声,竟像极了垂暮之人。

    他从未见过如此沉寂的小烬。

    哪怕是慌张的、急蛮的、苦愧的——

    但至少还存了些生气。而此时的小烬,周身笼霾着无尽的死寂,褚桑隐隐感到不好,却也并未走进看护。

    两国之战,不存私情。况且自己与他,本也并不熟谙。若非柳大人怜他年纪尚轻,心地比之淳厚了些,亦也不会特地嘱托自己莫要轻举妄动。

    只有褚桑一人明白,凡是牵之睿和,自己心中的恨意简直渗入骨里。是他们致使义父齐樊丧命,是他们另北齐城烟霾弥漫,更是他们,另自己失了家。

    罗门关一处渐渐没了声响,褚桑心中仍还惦念着柳断笛,见是两座帐子内都悄无声息,不由也缓了警觉。

    尉迟古亦是焦虑不堪,此次怕是不但无法攻克北齐,更另睿和元气大伤。

    他踱步出帐,去寻小烬。

    既然得不到睿和——那便护小烬万全——

    小烬帐中烛灯已灭,尉迟古直径掀了帷幔。刺鼻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尉迟古心下一紧。

    习武二十余年,尉迟古从未如此惊慌失措。

    他自记事起,便总有人教导他狠心从事,君王之道,已经太久不曾感触到如此刻骨铭心的痛意,久到几近忘却。

    那股痛,交织着寒冷,从心底泛起,研磨着每寸肤体,又如投身淬火,无法自救。

    他探上小烬的鼻息,已然微弱。小烬胸口前的大滩血迹灼痛他的双目。

    小烬仿佛是察觉到了身旁有人,强撑着睁开双眼。

    入目便是尉迟古含着泪的眸子。小烬没想到古哥哥会来,亦不曾想过,自己最狼狈难看的一面,让古哥哥瞧见了。

    “我……”小烬呛咳几声,鲜血从口鼻中涌出,仍是坚持着道:“我不想……让你为难……”

    其实若是可以,他更想告诉古哥哥,请他万要照看好睿和族人,那便是光,是他与古哥哥的光。

    尉迟古面容僵持,只不停地唤着小烬。

    “小烬从落地时……便,身负厄兆……如今……命数归天去,偿恩予圜则……”

    小烬自打知道古哥哥便是睿和一族之长,便一直想着陪在古哥哥身边,看你受千人恩戴,万人供奉。只可惜,再无机会。

    “古哥哥,你笑一笑啊……”

    尉迟古勉强地笑了笑,眼泪却是止不住般打在小烬脸颊上,渲染了血迹。

    “从此后,睿和,战如烟烬,再无血殇……”

    小烬愿用一条性命,换古哥哥万世长青,扶持睿和走入盛世。

    假若你这一生只爱我与睿和,那我便另你独选睿和。

    我从不想你为难。

    因为不只你爱着它,还有睿和族人,你也不仅仅是我的古哥哥,更是他们的王。

    小烬闭了眼睛,嘴角处扬起一抹笑意。

    尉迟古艰难地拥着小烬,喉中沙哑。

    “小烬……你不要睡……古哥哥带你走。”

    “你说休战……那就休战……咱们不打了,好不好?”

    “往后你也一直陪着古哥哥,咱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小烬……”

    “小烬啊……!!”

    尉迟古嗓音凄厉,睿和帐中,惟剩哀鸣。

    天外边霎时雷声大作,无尽的雨水散落大地。

    睿和未变,只是从今往后,尉迟一族,无人再唤小烬。

    他说此生,也只愿死在尉迟古一人手中,却终究抉择自戕偿国。

    他说不想另尉迟古为难。

    或许睿和今后繁荣昌盛,绵亘不绝,尉迟古亦可当歌百年,于世不朽,却也难再遇小烬那般之人。

    尉迟古心中生恨——恨自己无力,也恨苏朝紧逼不退。

    可,终究再无它法。

    小烬听天由命,留予自己孤寂百年。

    ……

    “柳大人果真名不虚传……末将堂下之言有失远见,还望柳大人莫要挂记于心。”

    “李将军言重了,本官少从疆场,的确是不精于行军之计。此次剿降睿和,其中亦是参了不少侥幸。倒是李将军劳苦功高,倘若当初不是李将军对本官施些信任,今日恐怕也未可捷报。”

    李将军心中一愧,忙道:“哪里哪里……当初瞧着局况不妙,一时情急,所以才会口出莽言。柳大人如此胸襟,果真令人钦佩!”

    柳断笛微微一笑:“褚少将可回来了?”

    李将军应道:“是,连日来奔波不断,又为齐将军劳心伤神,便先歇息了。”

    柳断笛闻言颔首:“应该的,这些天苦了你们。”

    李将军摇头:“国事如家事,何来辛苦二字。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

    “李将军请讲。”

    “久闻那睿和族人阴险狡诈,柳大人只身前往睿和驻营,如何使得睿和放还褚少将?后又如何与兆文琦兆大人相互配合,天衣无缝?”

    柳断笛轻笑一下。

    他自前往北齐城时,心中便早有算计。

    前至睿和,以身相逼,替褚桑脱身。两国局况严峻,尉迟古自身本又孤傲不已,断然不会猜测自己后路百般,变棋不定,只会认为苏朝此刻走投无路,至此下策,不自觉地放松警惕。尔后自己刻意透露虚情,谎报自方援军十万,又使尉迟古阵脚大乱。

    动身前,柳断笛曾留予兆文琦详计一封。

    上书几种变策,以备不时之需。

    自己劝说尉迟古借以青雨烟花,实则以烟花为信。早知尉迟古会向自己行刑相逼,亦也提前串通褚桑,离开睿和后三个时辰鸣放。

    ——那时,尉迟古正身处风餮刑房拷问自己,断然不会察觉褚桑所燃鸣的,仅是普通烟花。

    青雨烟花,与虎符无异。燃鸣后配以尉迟古口令,便可调遣大军。

    时辰一至,远在苏朝大营的兆文琦便遵从柳断笛留下的计策,遣动兵队秘密后退二十里。一切就绪后,另差一千人马袭击罗门关一带。

    此时,尉迟古已知十万人为假,又接到军机密报,便立即派兵应战。待到苏朝胜后,又依计放出青雨烟花,尉迟古大喜过望,认为苏朝不敌,调遣驻营所有兵马发动最后一击。

    哪知苏朝刻意后退,营造不敌之象,将睿和兵马引入罗门关以南,亦是苏朝地界,点燃早已埋伏地底的火药,使睿和全军覆没。

    柳断笛止了笑意,道:“只是碰巧得知那睿和首领的弱处罢了。”

    “弱处?”

    柳断笛摇头敷衍:“这倒有些乘人之危之嫌……不提也罢。李将军仅需切记,任何时候,都不可相信敌人所言,更不可动摇心思。”

    李将军颔首道:“大人言之有理,末将定然铭记。”

    柳断笛道:“李将军歇息罢。北齐已平,本官隔日返京,睿和近百年内不会再扰大苏,北齐残事,还需李将军打点。”

    “末将明白。”

    柳断笛望着他出帐,自己动身去了褚桑下榻之处。

    哪想刚一上前,褚桑便睁眼坐起,沉声道:“尉迟烬死了。”

    尉迟烬死了。

    果然如同自己料想那般,玉在人在,玉亡人亡。

    一时间胸口翻滚,柳断笛努力咽下涌至喉口的腥甜。

    “怎么……死的?”

    “自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下)

    小烬死了。旁人心中倒是并未如何掀起波澜,惟有柳断笛一人心中愧恨。倘若不是他怂恿小烬出言阻挡尉迟古,并告知他所疑一切,小烬也断然不会如此偏激。

    掩葬于三寸流年,数载情殇之内,即便睿和不古圜则,也终究天地悲鸣。

    六月初十,柳断笛守着北齐大抵宁安后,便率援军回京,褚桑也跟随柳断笛一同赴京,彼时北齐胜战败兵一事早也传遍苏朝南北。

    一行人心绪各异地入京,柳断笛却是万万不曾想到,迎接他的并非红妆旌旗,而是满城缟素。

    回朝拜圣后,才从赵淙恩口中得知,久病深宫内阁、不问朝政的前太子苏安于前日夜里猝然长逝。

    皇帝更袍亲临,泣声不止。

    柳断笛额穴一跳,虽是早已明了那前太子撑不过多时,可现下却悄无声息地去了,直教人嘘叹不已。

    苏偃……

    柳断笛醒了醒神,苏偃与苏安交往不甚过于亲密,却总也听他提及苏安向来是个温润精才之人,只可惜,终究天妒英才。

    因于皇帝金言嘱咐,兆文琦的府邸便也安置得当。皇长子出殡,各品官宦都需观礼送葬,柳断笛便嘱他带褚桑先行回府,稍作歇息后更衣入朝,而自己则是去寻苏偃。

    宫内早已白匾尽挂,铺了遍地的绒花,生将本该莺燕回春的六月衬如隆冬。

    柳断笛去过软禁苏偃的东宫,才得知皇帝已然释令。忙又四处走了一遭,却始终不见苏偃。

    几近日暮,柳断笛才在东宫已然荒废的弃院中瞧见他。

    苏偃孤身坐在板石上愣神,此处光线黯然,地上落灰已久,柳断笛心中竟是揪疼片刻。

    缓了缓,便走上前去,轻声道:“殿下,臣回来了。”

    苏偃这才有了生气,却也仅看他一眼,勉强应道:“……回来了啊。”

    柳断笛颔首:“北齐安定,睿和已平。”

    苏偃仿若自嘲般笑道:“如今倒是四方安定了……常说人无贵贱,但其实各自有异,唯一相同的,便是离去后永不复返。”

    柳断笛明白他内心纠葛,又无法替他承担分毫,静默片刻,终是启唇嘱慰道:“既然殿下心中全然明了,又何苦折磨自己……人死不能复生……殿下节哀才是。”

    苏偃笑了笑:“短短两天内,已有不下十人劝我节哀。我只是在想……为何大哥在世时,我不曾与他亲近些,如今纵使千万言语,都无法再对他说。终日守着空寂的奠堂,旁边便是灵柩,哪怕说上再久,他也不会听到。”

    柳断笛站在一旁听,却感同身受。

    苏偃的政略手段,或许都可取有余。

    岂知,他人性的致命弱点,便是守得住锦绣江山,却耐不了骨血间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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