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 沈嘉文动了动,把年晓米的脑袋按进自己肩窝里。
“找了最近的一趟火车,逃票上去,去了北方。没有钱,四处给人干活,谁给我一口饭吃,我就跟谁混。后来给个饭店师傅当帮工,一个月五块钱,管三顿饭。那家店卖挂炉鸭子,一天能卖几百只,我就在后厨里杀鸭子,烫鸭毛。”
“那师傅待我还好,但别人看我小,总欺负我。后来遇上个大哥,我就跟他走了。”
年晓米听见大哥两个字就觉得不对,想抬头说点什么,脑袋却给沈嘉文摁着,动弹不得。
男人轻笑一声:“对,就是那种大哥。好听点叫大哥,不好听叫流氓。叼着烟,混三厅,满街收保护费。不过我没跟他太久,他的大哥看上我,把我带走了,到边境做生意。”
年晓米拱来拱去,终于把脑袋抽出来:“……你现在跟他们没关系了吧?说话!”
沈嘉文戏谑地看着他:“有啊,怎么着,想甩我?”
年晓米急迫地看着他:“你们做的是什么生意?”
“什么赚钱做什么,吃的啊,毛皮啊,枪支啊……”
“赶紧断了!那是违法的!你……你怎么能这样……”
“逗你的。早断了,我十七那年就回家了。”
年晓米:“……”
沈嘉文凑过来亲昵地蹭他的脸:“一骗一个准儿,你啊……”。
“……我不相信,你……”
“嗯,现在真的没有了。我十七的时候回家了。然后就断了。背上的伤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差点让人捅了个对穿。”
“打架么?”
“不算是。替我大哥挡刀子。”
年晓米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样的生活离他太遥远,想象起来都是港片的风格,和现实完全不搭界,很怪异。生活有时比小说更奇幻,然而当这奇幻发生在自己最亲密的人身上,总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那为什么不接着干下去?”
“因为我发现我不喜欢那种日子。暴力是很空虚的东西,什么都填不满。身边生死都是很轻易的事,人命不值钱,反正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小混混满街都是。我奶奶把我辛辛苦苦养大,要是这么轻易就去见她,她要大嘴巴子抽我的。”
“那你还替人挡刀子。”
“那是因为我欠他的。我想把他的女人带走。虽然最后证明了这是个笑话,但是错还是在我。”
年晓米:“不是……我没明白……”
一声悠远的叹息。
沈嘉文文胡噜了他脑袋一把:“没指望你明白,睡觉吧,你不累啊。”
年晓米眼珠咕噜噜地转,终于找到了问题的关键:“那女的,是你初恋啊?”
“嗯。”
“什么样啊?”
沈嘉文斜了他一眼:“比你漂亮,行了吧。”
年晓米觉得有人把一缸醋从头到脚浇到自己身上:“你具体点啊!到底什么样啊!”
“第一次跟她的时候,她年龄差不多是我一倍。你不用紧张,现在已经是老太婆了。”
“那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她只是想玩儿我。小男孩儿干净,傻。”
“那你……你第一次……”
“十五六岁吧,不太记得了。”
年晓米抱住他,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自己心情很奇怪,又嫉妒,又生气,又伤心,然而到最后,这些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心疼。
“我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
“我喜欢你。”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我做。”
“可我现在就饿了。”
年晓米爬起来套衣服:“我去煮碗粥给你吧,冰箱里有熟牛肉,煮牛肉青菜粥……”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嘉文提着两腋拖回来。
“不是肚子饿,是这里……快要饿死了……”
没穿衣服果然永远都是很危险的。年晓米微弱地挣扎了一下,认命地抱住男人宽阔的背,小声哀求:“不要太久可以么?”
“嗯,我今天先吃个七分饱。”
作者有话要说:
☆、12
昏暗的酒吧里,到处是模糊的人脸。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四周都是不怀好意的笑声。晃动的光影里,一把明晃晃的刀子直直捅过来:“你这个死同性恋!你怎么不去死!”……
年晓米腾地一下坐起来。湿冷的被褥像无数细针一半,刺得人骨头缝儿生疼。
大梦一场啊。
他慢慢平复呼吸,扭过头。原本在身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床那一边去了。年晓米呆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两个人洗完澡没怎么擦,又做了些不和谐的运动,他后来神思恍惚很快入睡,忘了换床单。
床铺中间湿哒哒的,能睡得舒服才怪。
凌晨时段,前一天的供暖已经结束,当天的暖气还没来,正是屋子里最冷的时候。
他从噩梦中猝然惊醒,头昏脑胀,身上又冷又难过,在黑暗里默默环住了双肩。呆坐了一会儿,哆嗦着下床,轻手轻脚地套好衣服。
沉睡中的沈嘉文呼吸平稳悠长。没有鼾声,只是肩膀缓缓起伏。年晓米凑过去,黑暗里只能看清一个轮廓,却能感受到那种放松和满足。
真好。
他总是很羡慕沈嘉文的睡眠。男人睡着了是雷打不动型的,估计就算把人从床上推下去大概也只是翻个身继续睡的样子。是小孩子才有的那种睡眠。
不过沈嘉文却总是坚称自己睡眠很轻,夜晚楼道里的脚步声都能把他惊醒。年晓米辩解,男人就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知道脑子里转的都是什么。
他悄悄下床,出了卧室。
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在充电,没有未接来电,只有一条程晓风的回复的短信,让他好好休息,不必担心。
人的记忆有时很奇怪。发生的时候,大概就那么过去了。但是之后却会越来越清晰地回忆起种种细节。他不确定这些越来越清晰的事是他真的看到的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象。
无论如何,总不是令人愉快的。
人与人真的是不一样的。沈嘉文大概没办法真正理解他的心情。因为是同类,所以即使知道对方害了别人也止不住想要去同情,但也正是因为同类,才感到一种寒冷彻骨的悲哀。
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不幸的人去传播更多的不幸。没有办法回到原来的轨迹,就把他人也一起拖入深渊。
人就是这样的。自私,嫉妒,冷酷,残忍,心怀恶意,不可信任。
他披着外套,抱着抱枕蜷缩在沙发上。我这样真的对么,年晓米默默问自己,他本来可以过很正常的生活的,一辈子都富裕光鲜。我明知道自己以后会很辛苦,为什么还要把他变得和我自己一样辛苦呢。还有宝宝,他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以后会怎么样呢?总是看着两个男的在一起,会不会也变成同性恋呢。如果真是这样,以后的路该多么艰难,淇淇长大了会恨我么?
说到底,大概,我和那个人也没有分别吧。
他把头埋进抱枕里,紧紧蜷缩起身体。
身边啪嗒一声轻响。
年晓米抬起头,茶几边的台灯亮了,沈嘉文高大的影子落下来:“半夜不睡觉,发什么呆呢,你不冷啊?”
年晓米张张嘴,发现自己喉咙梗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男人在他身边坐下来,打了个哈欠。
“你不是睡得很好么,怎么醒了?”年晓米生涩地开口
“不知道,反正就醒了。”
两个人无声对坐了一会儿,沈嘉文突然起身进了书房。过一会儿出来,递给年晓米一个木头盒子。
年晓米打开盒子,被里面的东西吓得一哆嗦。
黑色天鹅绒上是一把短刀,铜头雕花,镂空的花纹精巧繁复,木质手柄上布满了细致清晰的鱼鳞纹。
沈嘉文把那柄刀拿出来,放到年晓米手心里:“给你用吧。”
年晓米开始结巴起来:“怎怎怎怎么用?”
“睡觉放枕头底下,压惊。哦,厨房那菜刀切生肉不是费劲么,你拿着当菜刀用也行,这本来就是猎刀。”
年晓米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那匕首。沈嘉文把刀拿过来,抽开皮制刀鞘。精钢刀身上的花纹即使在台灯微弱的光芒下依然精致美丽。
比起凶器,它更像一件艺术品。
“你怎么会有这个……这算是管制刀具吧……”
“以前进货时人家搭的。”
“进进进进什么货……”
“……没什么,总之现在早不干那个了,不是跟你说我回来上学了么,大学毕业证你要看么?”
年晓米:“呃……”
“虽说应该不是真品,但是还是挺快的,我用了好几年,还和刚拿回来时一样锋利。”
年晓米伸手轻轻碰触刀身上的花纹。即使是他这样对刀具收藏毫无了解的人也能轻易地看出来,这是把好刀。“切肉……是不是太糟蹋东西了啊,这么好的刀。”
“好东西就要糟蹋着用,才能显示价值么。不然我扔在柜里也是落灰。再说,本来这也是猎刀。因为当初不是买来的,所以没开证明。你不跟别人说不就得了。”男人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有点孩子气的笑容。
年晓米回头看他。
微光下的男人五官深邃,半侧脸时面部线条越发棱角分明。极英俊的一张脸。但是似乎又不止是这样。帅男人有很多,却没有哪一个能让年晓米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强烈的雄性气息。年轻,健壮,永远充满生命力,像一头收起利爪的猛兽,慵懒而自在。任何时候,只要他清醒着陪伴在身边,就会让人觉得说不出地踏实安心。
年晓米下意识地凑过去吻了他一下。亲吻大概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喜爱的时候,就忍不住去做了。
亲过了才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你回去睡吧,明天不是还有业务么?”
沈嘉文却玩味地看着他:“真稀罕,你会主动亲我。”
年晓米:“……”
男人打了个哈欠:“你吧,就是想太多。别瞎想了。别人是别人,咱们是咱们。我觉得现在挺好的,也懒得管别人怎么看。”
“你又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知道么?多好猜啊。不就是心里愧得慌,觉得自己像个传染病似的把我给带的也不走寻常路了。都说了跟你没关系。你这种吧,在乡下批命的话,就叫男身女命,这个是老天爷定的,由不得你,所以你也别闹心了,该干嘛干嘛吧,乖。”
年晓米:“……那你……”
“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怎么舒坦怎么来,我要是听话,当初就不会离家出走。离家出走之后,就不会回来。毕业之后,就不会丢下工作跑去开店。顺着自己的心意生活其实没那么难,只不过大部分人胆子太小想太多而已。对了,明天我想吃小鸡炖蘑菇。赵哥送了半箱给我,够呛能吃完。你想着给你妈那边拿点儿。”
“咱妈。”
“嗯,咱妈。”
湿冷的床褥是没法睡了,两个人挤在书房的单人床上将就了后半宿。不知道是沈嘉文身上太温暖,还是那把漂亮得要命的小刀真的能压惊,年晓米睡得很好。
再醒过来时家里已经没人了,冰箱上有个小纸条,他男人送宝宝上幼儿园去了,锅里留了粥。
年晓米掀开粥锅一看,一阵无语。
大米粥太稠了,锅底的那部分已经糊了。年晓米想起以前沈嘉文下厨时宝宝那惨不忍睹的小表情,不禁笑出声来。
匆匆吃了粥,手机忽然响了。
是邵怡的短信。
“以前的事,对不起。还有,谢谢你。以后张强有事的话,请你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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