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白飞飞,就识破她的身份。”
花满楼叹息:“若是自己的像也就罢了,自己母亲的像,怎竟忍心任她孤零零在这落败之处……”
王怜花不以为然道:“若把这里修葺一新,岂不惹人注目,还算什么隐秘之地?”
花满楼道:“话虽如此,但这母女二人的感情……”
不禁又想起王怜花和他的母亲,假如也有依王夫人面目塑造的神像,王怜花是否也会任其残败?
王怜花与他心有感应,叹口气,喃喃:“或许不会吧……”话锋一转,“我听手下人说,幽灵巢穴就在这花神祠后的岩洞中。”
两人掠入洞中,涉足处蛛网密布,出奇的阴森潮湿。只走了十余步,已然即使有人对面行来,也难辨面目。再走深些,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王怜花道:“看来幽灵巢穴纵在洞中,想必也另有秘路,而且,必定还有陷阱埋伏。我们贸然闯进去,只怕再难出得来。”
花满楼笑吟吟地问他:“后悔来赴约了?”
王怜花摸摸鼻子,嘟囔:“我只是想,进这样的暗穴,总该准备周密些,至少先吩咐人送来火把、长索、干粮……”
花满楼忍不住打趣:“最好再学小蜗牛,把房子也背在身上。”
一边笑着,一边上前把他的手握进自己掌中,柔声道:“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这句话简直比天籁更美妙!
王怜花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底涌出,所有的疑虑顾忌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周身说不出的安定。就这样任他牵着手,向前面一片未知的黑暗中走去。
没走多久,花满楼忽然笑道:“有人来接咱们了。”
王怜花此刻空有双眼,却难视物,早已分不清周遭的事物。又怕成为袭击目标,不敢使用身上带的火折子。正要开口问,却见洞窟深处的黑暗中,已现出一点火光。
碧森森的一点火光,有如鬼火。
微弱的,惨碧色的火光中,似有一条人影。
随即,火光飘飘荡荡,竟又渐渐远去。
王怜花瞧不见路途,也辨不出方向,只有一步步盲目地随着这火光走。阴风阵阵吹过,吹得人直打寒噤。
黑暗中是否会有无声的毒箭射来?坚冷的石地是否会突然开个杀人的陷阱?阴森森的寒风里是否有夺魂的迷药?
王怜花正估测着各种可能,却发现花满楼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显然是怕他紧张,无声地安抚。
他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几乎笑出声来,“传音入密”对花满楼道:“若不是有你,我一定觉得自己是个惨兮兮的,正被鬼卒引往鬼域中的人。”
花满楼道:“现在呢?”
王怜花道:“现在,现在反而有点狐假虎威的得意。”
花满楼好笑道:“你是想说自己是狐狸,还是想说我是老虎?”
王怜花悠悠道:“老虎是山林之王,蝙蝠却是黑暗之王。如今竟然有人要利用黑暗对付蝙蝠门主,岂非可笑之至!”
正常人乍入黑暗,难免手足无措,在光亮中所瞧不见的许多弱点也会暴露出来。——利用黑暗,本是最最聪明的人才知道的。
可一旦遇上自幼眼盲,比谁都更能在黑暗中来去自如的花满楼,这最聪明的手段就立刻变得再愚蠢不过。
花满楼道:“黑暗是用来对付你的。对付瞎子,多半要用气味和声音……”
正说着,黑暗中便有一缕香气飘了过来。
王怜花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随着袭人的香气,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她笑着道:“你们切莫要屏住呼吸,这香气非但没有毒,而且贵重得很,你们不闻闻,实在有些可惜。”
王怜花突也发出了笑声,笑道:“不错,这只怕就是恭顺侯吴克忠家,专为闺阁秘制的寿字香饼了。不知有多少深闺中的少妇欲求一饼来讨好她们的夫婿,更不知有多少青楼中的红粉欲求一饼去迷惑多金的浪子。此香号称诸香之冠,只因其中用到一种无与伦比的香料——撒苾兰。姑娘远在此间,居然也有这京师侯门之宝,倒真是难得的很。”
那语声笑道:“我原以为花满楼花公子的鼻子天下无双,想不到王怜花王公子竟也不遑多让。”
王怜花道:“姑娘怎知是区区在下?”
那语声道:“常听人说王公子是少女的宠儿,红粉的知己,那么,除了王公子外,还有谁如此善解人意?”
王怜花大笑道:“多谢夸奖。”
他顿住笑声,接着道:“姑娘莫非是幽灵宫主?”
那语声道:“正是。”
王怜花道:“常听人说宫主非但是人间之绝色,也是巾帼的丈夫。但宫主今日,却又为何如此小气?”
那语声道:“小气?”
王怜花笑道:“宫主若不小气,为何不肯赐在下一线光明,教在下也好一睹颜色。”
那语声道:“花公子难道没有告诉你我是谁?你还要再亲眼目睹,莫非不相信他的判断?”
王怜花哈哈一笑,说道:“果然是白姑娘。现在,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倒也公平。”
白飞飞娇笑道:“我知道你是谁不要紧,你知道我是谁,却要大大的不妙了。”
王怜花摸摸鼻子,道:“哦?如何不妙?”
白飞飞道:“我曾在幽灵祖师面前发下重誓,凡是知道我身份的人,无论他是谁,都只有死。”
王怜花不禁扑哧一乐:“这倒有些像蝙蝠……呃,传说中蝙蝠公子的规矩。”
又“传音入密”对花满楼道:“嘿嘿,这规矩没准就是她娘从蝙蝠门带出来的。”
花满楼苦笑道:“就算是蝙蝠公子,也不会把所有知道他身份的人都杀死。”这句话他并没有用“传音入密”,所以白飞飞也听到了。
白飞飞的声音变得更温柔,道:“死之外,确实还有第二条路,而且,这条路也只有花公子能走。”
花满楼像是被王怜花传染,也开始摸自己的鼻子,探询道:“莫非姑娘想要在下归入幽灵门下?”
白飞飞轻轻笑道:“我怎敢那样委屈七少爷?我说的第二条路,是你和我结为夫妇。”
花满楼一怔,一时说不出话。
王怜花则怪叫了起来,道:“不公平,不公平,这么好的一条路为什么只有花满楼能走?姑娘若找我,我答应得一定比他痛快得多。”
白飞飞幽幽说道:“你我二人的关系,若要结为夫妇,即便我不在乎,你不会不在乎吧。”
王怜花面色一沉,收起了嬉笑不羁的油腔滑调,斥道:“你既知道,当日还要千方百计卖身给我?”
白飞飞悠悠道:“我当日离开幽灵宫,本来大半是为了要去寻你母亲。我很小的时候就一心要瞧瞧你母亲是个怎么样的美人,竟能使快活王遗弃我母亲。但我也得知你母子的手段,若是力取,我只怕还不是对手,所以,只有智取。”
花满楼怅叹:“令堂的不幸并非王夫人造成,何况她……”
白飞飞对他说话时,声音总是格外娇媚:“何况,她的遭遇其实也和我母亲一样,她……她其实也是个被人遗弃的可怜女人……我这次能够接近快活王,也多亏了她。”
花满楼道:“姑娘接近快活王,难道真要嫁给他,作为报复?”
白飞飞一阵沉默,梦呓般地低语:“我若嫁给你,自然就不会再嫁给他,你……肯答应我么?”
花满楼听出她心底的挣扎,他知道,自己的一句许诺,或许真会改变这可怜女子一生的悲剧。
他正苦于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不伤害这女子,王怜花却冷冷道:“他就算一时悲天悯人,答应了你,岂非也是无趣得很?”
花满楼暗呼不妙,待要说什么,白飞飞已惨然一叹,一字字道:“不错,悲天悯人……他在羊城重金买下我,昨晚又出手救我……他对我的温柔……这些,不过都是悲天悯人罢了……”
忽然,她的语声变了,变得不再温柔,也不再凄楚,变得平静而冷漠,就像是另一个人发出的声音:“那么,我就请悲天悯人的花公子看看,快活王是如何娶他的女儿,他的儿子又是如何被他的女儿杀死。”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提到做面茶用“乌茶”。甘肃油面茶常会选用茯砖茶,属黑茶。黑茶在明代曾被叫做乌茶。
原著中,王怜花在秘洞中闻出的是“北京王芳斋名闻遐迩的百花香粉”,这里把它换成了吴恭顺家的香饼。
恭顺伯吴允诚是明初归顺的蒙古人,其子克忠袭爵,洪熙朝进封恭顺侯。此公侯之家秘制的香品在明代大大有名,且最适合女子用。《庚子销夏记》称:“每饼以微火蒸之,斋中可香月余,侯亦自珍惜,贵家得之,每以金丝笼罩为闺阁妆饰。当神庙盛时,京师三绝,谓吴恭顺家香,魏戚畹家酒,李戚畹家园也。”文震亨曰:“黄黑香饼,恭顺侯家所造,大如钱者妙甚。然非幽斋所宜,宜以置闺阁。”周嘉胄曰:“撒苾兰出夷方,如广东兰子香,味清淑,和香最胜,吴恭顺寿字香饼,惟增此品,遂为诸香之冠。”
☆、金蚕毒蜂
王怜花放声大笑:“你想杀我么?你有这个本事?”他笑着,脚步开始移动向白飞飞声音传来的地方。
白飞飞立刻发觉了,说道:“在这人间地狱,你最好莫要妄动,否则只有死得快些。”
王怜花不以为然地笑道:“这奇香扑鼻的所在,原来并非幽灵宫主的闺阁,而是人间地狱。”
正说着,那迷人的香气竟已变了,变成一种混合着血腥与腐尸的味道,令人嗅得又要呕吐,又要发抖。
白飞飞的语声也变了,变得飘忽,尖锐,阴森,短促,不再似人类的语声:“对,人间地狱。你们若能瞧得见,你们就会发觉,你们现在站着的这一块地,那光滑晶莹的地面,就像是玉一样。但你们可知道这块地是什么做的?”
她的笑声有如冬夜寒山中的狼啼,那鬼哭般的狼啼,足以令任何人听了都不禁为之冷汗淋漓。她接着道:“你们永远想不到的,这块地,是用人的骨头拼起来的。一块块的人骨头,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有老人的,也有孩子的;有头盖骨,肩胛骨,胸肋骨,也有手骨,腿骨,甚至有脸骨……”
王怜花“哦”了一声,似乎要好好体会下在人骨上走动的感觉。
白飞飞冷冷叱道:“站住,莫要动,一动也莫要动。你可知道你前面是什么?那是个池塘,血的池塘,飘浮在这池塘里的只是人心、人肝、人肺,也许还有些刚挖出来的眼睛,刚切下来的鼻子,刚割下来的舌头。”
她尖声诡笑着:“你若一不留心跌下去,那滋味可要比你小时候在池塘里游水时的滋味难受多了,你……你还想往前面走么?”
她的语声千变万化,简直令人弄不清她说的是真是假。纵然明知她说的是假,却又不能不相信她。
王怜花却像是听了世上最有趣的笑话,大笑不止,笑得连气都快喘不过来:“小丫头,我教你个乖,以后再扮鬼吓人,千万别这么说了。人的骨头也好,血肉也好,脏器也好,都是良药,像你刚才说到的头盖骨,还专治尸疰、鬼气。”
他的声音渐渐邪恶起来,笑得人头皮发麻,如果说白飞飞是幽灵,那他便是幽冥中的魔王。
只听他阴森森说道:“我不像你,我杀人,可是有正经用途,不会把不同的人一股脑全肢解了,却只求做地板、池塘来玩。我要取药,不同的药有不同的取法。比如取人骨,就要等雨天把人绑在露野,用雷将他劈死,这样取到的骨头,治肠绞痛是最有效的;若要烧了人取骨灰,则要把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一起烧,这样烧成的灰才最松软,愈疮辟邪再好不过。”
他说的虽冷酷残忍,却都是有药理为据,听起来也就比白飞飞方才的信口胡言,更真实可信,也更让人毛骨悚然。
白飞飞被他说得呼吸不知不觉急促起来,就好像他要捉来和死人一起烧成灰的就是自己。
偏他又故意提起她:“至于人血嘛,虽可治麻风病,倒也没什么稀罕,做池塘也无所谓。只是,像你这样的童女,我却不舍得直接杀了放血,还是留着你每月采取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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