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用来熏衣染体,并助于房中之事。”
王怜花咳了声,干笑:“怡情院本就做着房中事的生意,客人带这种异香来何足为奇?”
花满楼似笑非笑:“可这古剌水却用在了一个永远都不需要房中事的人身上。”
陆小凤灵光乍现,大叫起来:“永远都不需要房中事的宫里人?你说找欧阳情的人是太监?太监和喇嘛,竟都是欧阳情的裙下之臣?”
花满楼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这表情在陆小凤心里深深烙下了一个印记。他却不知,花满楼这有意无意的三言两语,竟为他日后击破一桩惊天的宫廷之变埋下伏笔。
王怜花双睛微转,笑道:“再多的裙下之臣也不奇怪,欧阳情本就是个倾倒众生的人间尤物。”
陆小凤淡淡道:“我却不会被这样虚情假意的人倾倒。”
花满楼道:“可是她不能不虚情假意,她要活下去。假如她对每个人都有真情,在这种地方怎么能活得下去?”他微笑着,接着道,“你够义气、够朋友,甚至已可算是个侠客,但你却有个最大的毛病。”
陆小凤只有听着。
花满楼道:“这世上有很多人虽然很可恶,很可耻,但他们做的事,有的也是被逼不得已的,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从来没有替他们想过。”
陆小凤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的叹息了一声,道:“有时我的确不喜欢跟你在一起。”
花满楼道:“哦?”
陆小凤道:“因为我总觉得我这人还不错,可是跟你一比,我简直就好像是个混蛋了。”
花满楼微笑道:“一个人若知道自己是混蛋,那么他总算还可救药。”
就在这时,山窟里传出孙老爷的声音,道:“可以开始问了。”
第一块五十两重的银子抛进去,第一个问题是:“世上是不是有个金鹏王朝?”
过了片刻,山窟里就传出一个人低沉而苍老的声音:“金鹏王朝本在极南一个很小的国度,古老而富庶,但五十年前已覆没。国破后大将军平独鹤,司空上官木和内库总管严立本,受命携带国库财富,保护他们的王子来到中原。”
第二个问题是:“他们后来的下落如何?”
“平独鹤、上官木和严立本化身为独孤一鹤、霍休、阎铁珊三个绝顶高手,借助金鹏国财富,各自成为一方霸主,与那逃亡的王子再无来往。那三人中有一人操控着青衣楼势力,或许认为王子始终是个麻烦,近年来多次派出杀手刺杀王子,及王子接触的人。”
陆小凤沉吟道:“难怪丹凤公主请我帮忙前,便有青衣楼的人抢先一步来找我麻烦。”
良久,他才问出第三个问题:“若有件极困难的事,定要到万梅山庄去请西门吹雪出手,什么法子才能打动他?”
这次山窟里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了四个字的回答:“没有法子。”
万梅山庄还没有梅花。
现在是四月,桃花和杜鹃正在开放,开在山坡上。
面对着满山遍地的鲜花,花满楼几乎不愿再离开这地方了。他安详宁静的脸上,忽然有了无法形容的光彩,就仿佛初恋的少女看见自己的情人时一样。
陆小凤忍不住道:“我并不想煞风景,可是天一黑,西门吹雪就不见客了。”
花满楼道:“若他不在呢?”
陆小凤道:“他一定在,每年他最多只出去四次,只有在杀人时才出去,去杀该杀的人。”
花满楼道:“谁是该杀的人,谁决定他们是不是该杀的?”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们去找他,我情愿在这里等你们。”
陆小凤没有再说什么,他很了解这个人。
从来也没有人看见花满楼发过脾气,可是他若决定了一件事,也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他的主意。
王怜花笑了笑:“我也不进去了,我在这里陪花满楼。他姓花,我怜花,我若不和他在一起赏花,实在说不过去。”
陆小凤的身影没入山庄,王怜花笑嘻嘻望着花满楼:“车上还有前些天路过苏州,我从虎丘搜罗来的白云茶。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次该你为我煮茶,让我也尝尝你的手艺了。”
花满楼微一莞尔,正要应允,但闻泠泠泉声入耳,登时像个发现新奇玩具的大男孩,欢快地扬扬眉:“我给你煮更好玩的东西。”
他的面上浮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故作神秘的调皮神色,好像漫天星辰闪现出灵动出尘的光芒,竟看得王怜花好一阵失神。
王怜花的马车极大,就像个会移动的屋子,琴棋茶酒诸般物什一应俱全。花满楼从车中取出茶瓢,袍袖一展,整个人突然飘飘飞起,就像是一只鹏鸟在凌空滑行,姿势真有说不出的优美。他这一掠之势看起来并不快,但转瞬间就已落到数十丈外的溪流边。
尽管早就领教过他的轻功,王怜花仍不由耸然动容。
片刻后,花满楼汲水而归,王怜花怔怔望着他:“我现在才知道,你那天从小楼追我到客栈,轻功用得是多么保留!”
花满楼架风炉生火煮水,笑问:“那天你不也远没有把轻功施展到极致?”
王怜花皱着眉,夸张地重重叹一口气:“我先前还怕你追不上我,白白冲你撒了一大把我平日常用做篆香的意和香粉,供你凭那气息寻我的踪迹。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多此一举!”
听起来就像个没得到糖果而满腹委屈的小孩子,花满楼被逗得忍不住大笑。
他笑着,随手将数枚方才汲水时从清流处选取的带藓石子投入水中。
王怜花眼睛一亮:“你莫不是要煮石子羹?”
羹汤煮好,盛到越瓷青碗里。
饮来但觉比螺味更甘,隐然有泉石之气在喉间流动。清恬澹泊,却又冲和醇静,并且蕴含着一种温厚礴远的力量——这力量不易察觉,却绵绵不绝,好像能贯通天地,无穷无尽。
王怜花从来没想过世上竟有人能煮出如此“净透”的汤羹,仿佛空灵无物,又仿佛包罗万象。
他斜倚在花木下的一块怪石边,幽幽品评:“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花满楼,你若统御天下,必如此羹般信手拈来,不知其有,无迹无踪,功成事遂,而人人只道‘我自然’。”
花满楼怔了怔,抚掌笑叹:“王怜花实在是天下第一妙人!”
作者有话要说: 云梦仙子和快活王精通茶事,小王同学自然也不会外行吧。算算年龄,九年前快活王还和云梦仙子联手谋划“衡山夺宝”之事,那会儿小王同学也十三四岁了吧。当年父母每年半月的金山享茶之旅,小王同学会凑热闹不?
从花满楼的轻功,有没有看出楚留香时代那位公子的影子?呃,是的,其实早在他使用流云飞袖时,我们就看出了。
☆、珠光宝气
“你们两个倒逍遥快活!”陆小凤远远便看见两个人悠然品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也难怪他脾气变大了,请动西门吹雪的代价对他而言实在惨重:这个本来有四条眉毛的人,现在只剩下了两条,他本来长胡子的地方,现在已变得像是个刚出来的婴儿一样光滑。
只可惜花满楼看不见。
他当然也看不见跟着陆小凤一起来的西门吹雪,却微笑着道:“西门庄主?”
西门吹雪道:“花满楼。”
花满楼点点头,道:“只恨在下身带残疾,看不见当代剑客的风采。”
西门吹雪凝视着他,忽然道:“阁下真的看不见?”
花满楼道:“庄主想必也该听说过,花满楼虽有眼睛,却瞎如蝙蝠。”
西门吹雪道:“阁下难道竟能听得见我的脚步声?”
花满楼笑了笑,道:“不是脚步声,而是庄主身上带着的杀气!”
西门吹雪道:“杀气?”
花满楼淡淡道:“利剑出鞘,必有剑气,庄主平生杀人几许!又怎么会没有杀气?”
西门吹雪冷冷道:“这就难怪阁下要过门不入了,原来阁下受不了我这种杀气!”
花满楼微笑道:“此间鲜花之美,人间少见,庄主若能多领略领略,这杀气就会渐渐消失于无形中的。”
西门吹雪头也不回的走了。
花满楼与陆小凤、王怜花走在开满鲜花的山坡上,仿佛已落入一个神秘而美丽的梦境。
王怜花一直望着花满楼,他忽然发现花满楼安详平静的微笑,竟在一瞬间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奇特。
遥远处传来一种神秘的声音,一种只有花满楼才能听见的声音。
花满楼忽然改变方向,向山坡后走了过去。
王怜花和陆小凤只有跟着花满楼走,夜色渐黯,星月都己隐没在山峰。
渐渐地,他俩也听见了一阵飘渺的歌声,带着种淡淡的忧郁,美得令人心碎。
歌词也是凄凉、美丽而动人的,是叙说一个多情少女,在垂死前向他的情人,叙说她这一生的飘零和不幸。
王怜花犹疑地说道:“这首歌,似乎上官飞燕唱过?”
花满楼道:“就是上官飞燕。”
陆小凤常常说,这世上可以让他完全信赖的东西一共就只有十二样,其中有一样就是花满楼的耳朵。别人连亲眼看见的事,有时都会看错,可是花满楼却从来没有听错过。王怜花模仿别人声音的本事天下无双,但他一冒充花满烟唱歌,花满楼立刻便能辨出。
花满楼展动身形,向那边飞掠了过去,他虽然看不见歌声传来处那盏孤灯的光,可是他飞掠的方向却完全没有错误。
灯火越来越近了,陆小凤已可分辨出那是一间小小的山神庙。
就在这时,歌声竟突然停顿,天地间突然变得说不出的空虚寂静。
灯光还亮着,阴森森的庙里,却已看不见人影。
油漆剥落的神案上,有个破旧的铜盆,盆中盛满了清水,水上漂浮着一缕乌丝。
陆小凤捞出那缕头发,道:“是女人的头发,刚才好像有个女孩子在这里,一面唱着歌,一面用这盆水作镜子梳头,但现在她的人却不见了。你们……你们谁摸过上官飞燕的头发?”
他问的是两个人,头发却直接递向花满楼。他相信花满楼的指尖也和耳朵同样灵敏,他亲眼看见花满楼用指尖轻轻一触,就可以分辨出一件古董的真假。
王怜花皱眉:“不用摸了,连我都隔得老远就闻到上官飞燕用的省头香。哎,和某个人待在一起久了,我的鼻子好像也开始变灵了。”
出乎意料的,花满楼这次却没有用笑回应他,他转身走向庙中的山神像,声音有些沉重:“血腥气……”
方吐出这三个字,有风从门外吹进来,提着钢鞭,跨着黑虎的黑面山伸像,突然从中间一块块的粉裂,一块块落在地上。
尘土迷漫中,山神像后露出的墙壁上,竟有两个人挂在半空中。身上血迹还没有干,一对判官笔分别□□两个人的胸膛,将他们活生生的钉在那里,判官笔上飘扬着两条招魂幡一样的黄麻布。
“以血还血!”
“这就是多管闲事的榜样!”
两句话都是用鲜血写出来的,血迹似已干透。
王怜花失声呼道:“萧秋雨!独孤方!这不是大金鹏王的手下?”
陆小凤恨恨道:“神像早已被人用内力震毁,这死人是摆在这里,等着我们来看的。青衣楼把我们的行踪算得倒真准!但他们却看错人了。”
花满楼叹了口气道:“青衣楼若已发觉我们准备对付他们,便不该做出这种笨事。这样做岂非只对一个人有好处?”
王怜花眼珠一转:“对大金鹏王?”
陆小凤恨声道:“不错!”
这世上有种人天生就是宁折个弯的牛脾气,你越是吓唬他,要他不要管这件事,他越是非管不可,陆小凤就是这种人。现在你就算用一百八十把大刀架在他脖子上,这件事他也管定了。
王怜花负手望着墙上挂着的尸体:“幸好没有上官飞燕的尸体。不管怎么样,她总算还活着,而且没看到萧秋雨和独孤方的惨象。否则,又怎么还能唱得出那么好听的歌?”
歌唱得并不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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