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照料。梅花庄,旧寝房,尾生之约,不见不散。子郁亲上。
第三封信与前两封信的格式明显有些不同。
比如说落款处,前两封信都是有破折号的。称呼,前两封以‘卿’相称,第三封信却是以‘伊’相称。信的遣词造句嘛,也比前两封粗糙了很多。没有前两封那样细腻的情感。梅庄,此信里称的是梅花庄。梅花庄,旧寝房,就是与我约会,子郁也不会把地点选在我与四叔叔的寝房里。此信的内容是约见,分明就是为了约我想见的!与子郁之间,我们哪儿还需要约会?何况子郁离开草原前,我怎么恳求他带我一起出征,他都不肯,又怎么会大费周章写封信约我赶去与他相见?旧疾发作,是指龙御夜和子郁皆有的那旧疾,可子郁自从与我在一起后,旧疾就没有再发作过了。反倒是龙御夜在我失忆赶来看我的那次旧疾开始发作。书信的最后一字,那个‘上’字,最后那一横,似乎因为就笔的力道甚重,信笺纸差点没被划破。子郁给我写信,怎么会有那样直欲划破书纸的恨怒?
“无衣亲启:一别数月,每每念伊,寝食难安。镇日感风寒……”
镇,朕!!
意义双关的谐音字!
是哦,这封信的内容倒像是出自他的手。分明就是他惯用的语气,而以他与子郁的交情,完全能够把握子郁的笔迹。
是他,是他!!
蓦地起身,指着那几个铁卫,不,该说他们是御林军才对!“竟然敢欺骗我,还冒充子郁的铁卫!”
果然,那几个乔装成铁卫的侍卫尽数跪下道:“属下等罪该万死!”
“把我送回草原,此事我便不予追究!”
“属下等奉命行事,请公主恕罪!”
一把推开那几个侍卫,掀了马车的帘子就要下车去,还没跳下马车,脑中已经天晕地转,显然,刚才那几个侍卫察觉出我起疑,拿给我喝的水里做了手脚。全身乏力,脚下一软闭了眼就晕了过去。
心中恨透了,恨自己的大意和疏忽,子郁子郁,这一次不管怎样,我都不会离开你……
再醒来时,身边除了那几个侍卫以外,还有几个婢女,而我的身上,穿的是样式富贵,但显然老气横秋的衣服。才挣扎着要起身离开,已觉身上没有一点力气,动都动弹不得。
为首的那个侍卫见我苏醒,已请罪道:“公主恕罪,属下们得罪了。”
不想去搭理他们,却不想放弃努力,问道:“到了那里?”
“启禀公主,距离梅花庄,只有两三日的路程了。”
两三日!
心陡然一沉,这一昏迷,只怕已过去了十天半月。
既然过去了那么久,龙天羽该知道我不在草原的事,他不像我那么容易上当受骗,该顿悟了真相才对,也该随后追击才对!
“驾,停车!前面的停车!”仿佛正为了印证我的想法,我随后就听到了一队马骑声,然后有人叫着停车搜查,果然是草原牧民纯正的北方口音。
心中的希望之火渐次升腾,而在我发出救援前,一人已点了我的穴,让我意识清醒地昏睡在了马车里。
马车的帘子被撩开,为首那侍卫对到来的马骑道:“我家夫人久病,外出散心归来,何人敢在此放肆?”
“操你爷爷的,把帘子掀开!”龙天羽的声音。
侍卫们作势与龙天羽一行人起了争执,后来故意服了软,气恨地掀了马车的帘子。
我闻到了龙天羽折扇上的檀木香气,知道龙天羽亲自过来查看马车里的人。我想叫龙天羽,可是昏睡在马车里的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感觉他探进头来,在几个婢女身上掠过,又看了我一眼,竟然像看陌生人一般地掠走目光,随后拍了拍手扫晦气般地问道,“有没有看到从草原上过来的年轻女子?很漂亮的,连翘,茼茼那天穿的什么衣服?”
“江南王,这都过去半个月了,公主一件衣服还能穿半个月不成,早换了也说不定……”
“一句话,你不记得就对了嘛,这时候还说什么废话!”
又有马蹄声近了,“两位不要吵了,咱们继续找人,实在找不到的话,就给人家报个信!”
“不行!”龙天羽打断了那人的话,“不能给煌灼报信,风声都不能走漏。”
连翘吵到:“江南王,现在公主失踪了,你觉得不与子郁公子说明白,等战事结束,子郁公子回来找公主了,那时候才知道这件事很残忍吗!”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是战事只能胜利不能失败!现在我绝不容许有什么变故分了煌灼的心!”声音慢慢温软,“所以我们一定要找到茼茼,一定要找到!找不到的话,煌灼回来后……我再与他负荆请罪!”
“公主,得罪了。”龙天羽等人远去,马车里的侍卫方替我解了穴,我紧闭着眼,隐忍着恨痛,只一字一字地道:“给我拿面镜子过来。”
龙天羽不可能不认识我。
睁开眼来,镜子里映现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焦黄的面色是常年久病的人特有的病容,兴许我意识清醒,这张蜡黄的病容上映衬着一双灵动年轻的眼睛,龙天羽还会起疑,甚至认出我来。可我昏睡着,端看这陌生的面容,他如何认得出?
竟给我易了容!!!
紧紧拽握了手,闭紧眼睛,将恨痛沉埋在心底。
一路继续变换装束,隔两天就换车换马,显然一路有人接应,筹谋已久。子郁说的对,那一次来看失忆的我,他走的那么轻易,实在可疑。
子郁,我就要落到他手里,你知道了的话,又会怎样焦急?
虽然怨恨龙天羽的残忍,龙天羽的深明大义,可我知道他不将我失踪的事情告诉你,是对的。
子郁,战事的成败我不在乎,国将不国我也不在乎,我只在乎若是战败或者告捷,大势已定时,你回来找我,知道我早已失踪的事情,该死如何得痛彻心扉?那时,只怕你安定了天下,也悲愤若狂。
子郁,这一次我一定不拖累你,就是死,我也爬着死到你身边去……
子郁……
又过了一日,临近梅花庄的客栈里,我见到了万忠。
此时,因为离梅庄已近,他们没有给我易容。
“奴才给公主请安!”万忠是大内总管,身份何等特别,虽然跪一跪我是应该的,可以往每次见了我,亦只是微微一作揖,哪里会行如此大礼?他也知道他们做的过分,我动怒了吧……
他的礼我也没应甚至是视而不见,过了片刻,他又与我请了罪,便讪讪地自己起来了,见我不开口也不搭理什么,召进来宫女太监尽心服侍着我,饮食,衣饰,歌舞玩乐。
虽然我不去听,他还是说了大堆客气嘘寒问暖的话。
后来不妨碍我休息,恭身退了出去。
要过去梅庄的那天上午,他们终于替我彻底地解了穴道,身上的软筋散也替我解了,力气和体力虽然恢复了些,可半月来饮食都是他们在喂服,半月更不曾走动,心里又无时无刻不被恨痛充塞,整个人也大病了一场般,恢复的那点体力大不如从前。
可宫女送来莲子羹给我补充体力,我还是一把挥了,一屋子的宫人跪着,万忠在外愁眉不展,见我不去吃东西,便让服侍我的梳洗的宫女给我梳妆打扮。
毕竟,梅庄里还有人在等着。
哈,梳洗什么,换什么好看的衣服?女为悦己者容,我怎么会为他梳妆打扮?我宁愿他看到的我,就跟龙天羽在马车里看到的那个蜡黄脸色的平庸粗俗的妇人一样。
梅花庄,旧寝房里候着的人果然是他。
除了他,还有他那疯了的皇后,德妃等等一大堆的妃嫔,甚至还有军务大臣在一旁述论战事。
梅花庄,旧寝房,他把见面的地点拟定在这里,是要追究我和四叔叔的事吗?他有什么资格来追究我嫁过谁委身过谁?要说我对不起的人,从头到尾只有子郁一个。要追究,也该是子郁追究才对!
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
神色复杂却带了千辛万苦,千般算计,万般期盼,终于见到我的笑容,向我走了过来,他没有看到一步步走向他的我,带了决绝的悲愤,恨痛长久那样的漠然么?
“茼——”
“啪——”
我的名字他还没有叫完整,在满屋子人的愕然中,一个响亮的耳光已打在他左边的脸颊上,对上他有悸喜沉落到惊愕羞恼的深眸,切齿道:“我没有记错的话,知道了你之于我和子郁的所有欺瞒算计,甚至我和子郁的孩子落掉的真相,因为要寻找齐宕,我随着四叔叔离开皇宫了,甚至没来得及与你了清这笔帐过。几个月前在赵国的城镇里,我虽然见到了你,奈何那时神志不清,把与你那些不堪的过去都忘记了。也没有与你算过账,现在我神志清醒了,这一耳光,是为我的孩子打的!”
“啪!”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又是响亮的一声落到他的脸颊上。
“这一耳光,是为你的卑鄙无耻,把我从草原骗到梅庄打的。你不仅欺骗了我,伤透了子郁,还侮辱了四叔叔!你给我出去!你的存在,你出现在我与四叔叔的寝房里,简直就是玷污了四叔叔的亡灵,就是对死者的侮辱!”指着他,指着他身后疯了的皇后,安绚,甚至是德妃。兰修容,以及叫得出叫不出封号的后妃,“你们全都给我出去!!!”
结局卷 君子好逑 140 喜脉
终是回过神来了,抚着一边被我连甩了两耳光红肿了的脸颊,目光如炬狠狠地盯着我。若这里只有我与他二人,他做错了事,他理亏又怕失去我的情况下,我打了他,他兴许还会就那么算了。
可今日,这里有这些下人,有他的那些妃子,甚至还有臣子呢?
作为主子,作为男人,作为帝王的尊严……
冀望得所的笑容早就散落,连那悸喜都恼羞成怒氤氲成翻滚的怒涛,但他还是忍了下去,他万不会在他的下人,他的女人,他的臣子面前输得一败涂地,抚过发肿了的脸颊的手优雅地负到了身后,神色平稳有度,一如常日的温和雍容,连那声音都是他驭下有术的平静矜持:
“都退下!”
满屋子的人如蒙大赦,谢着恩跪了安,他方才翻转了他的手看着。
我以为他会扬起手把那两耳光还给我,事实上他也想那么做,可他抬眼瞥了眼我虽然切齿与他对峙着,但强撑之下明显很憔悴的脸,终究再次负手在后,如同对旁人说话一般的雍容有度,“气大伤身,不要气坏了身子。”
隐隐带一丝笑,话间几分轻嘲。
“你——”对上他黑狺狺的眸子,将叱骂的话暂且咽回了肚子里,还以为他多大的耐心,不想他眸底压抑的黑色还是将他隐忍的阴霾暴露得一览无余。带上三分笑,仰起的脸上平添了些许的光洁,“我还好,别来无恙。皇上龙体矜贵,刚才我下手重了点,况且皇上在信中说旧疾发作,皇上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啊?”
一句皇上已经教他的脸黑了三分,几乎要按捺不住,平心静气了,倒是微微一笑,“好得很,旧疾?这尾生之约,你来了,不是么?煌灼这半年来安然无恙,这‘药’果然灵得很,朕感觉通体舒畅了。”
“若不是书信是子郁的笔迹,落的是子郁的名字,以子郁的名义写那封信,你以为,我会来赴你的约吗?”
“既然来了,你以为你还走得掉吗?”
“龙御夜,刚才的两耳光,把你的罪过消迩了,也把我们过往的情分打掉了。我们现在没有一点牵扯,你应该想象得到,我和子郁现在的关系。我是你的朋友,你兄弟的女人。你要还知道廉耻的话,就以兄嫂之礼待我,将我安好地送回草原。或者,行为光明磊落一点,让我回草原去,你派兵去草原夺人。”就如子郁所说,龙御夜的势力渗透不到草原去,隔了大漠和齐国,有高崇龙天羽和左贤王阻碍,又有忽律可汗的庇护,这场仗还没开打,龙御夜没等到与子郁交锋,就先输了。
不然,他犯得着将我从草原骗出来吗?
激将道:“等到战事结束,子郁回到草原,你亲自与子郁交战也行。”
他置之一晒,“你说,你现在就在我面前,我还用得着那么大费周章吗?”
“好!从草原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又只身从这里回去草原是我‘大费周章了’!来来去去跑那么远,遇上你,我自认倒霉。可不管费去了多少周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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