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望月_分节阅读_46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走进了秦可卿的卧室,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呈现在她眼前的不堪景象,还是差点让她当即晕死过去。贾珍的搂尸狂吻、衣衫错乱,已足令她无地自容,而秦可卿身上,分明穿的是结婚入洞房的那套吉服——乃当年尤氏亲为其操持监制——你说尤氏见了,何以为情?更可骇怪者,是瑞珠居然瞪眼站立一旁!

    瑞珠见了尤氏,又一次活了过来,本能地咕咚一声跪下;尤氏亦本能地喝了一声:“还不给我滚下去!”瑞珠便爬动几下,起来掩面下楼而去。

    贾珍的视线与尤氏的目光一触,尤氏便跪在了贾珍面前。

    贾珍只顾可卿,哪里在乎尤氏的到来,犹抚尸哀哀;尤氏只跪在那里,且不说话,然亦

    泪流满面。

    待贾珍气息稍缓,尤氏方道:“老爷自己身子要紧;倘老爷身子坏了,不说我,这一府的家业,却是如何是好?万望老爷珍重!”

    贾珍望了尤氏一眼,仍抚着可卿,恨恨地说:“大家别过!不要跟我说什么家业府业!可儿没了,我活着无趣,死了倒好!”

    尤氏低着头,仍说:“老爷只看在老祖宗份儿上吧;才刚老祖宗召我们去,我急着去了;可儿她家,想是神佛要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如今她既能及时殉了她亲生父母,也是她的造化;我原不该现在跑来这里,怎奈老祖宗严命……望老爷不看僧面看佛面,容我细禀!”

    尤氏遂将贾母王夫人的话,一一报与贾珍,并强调元春所言的事关两府祸福云云。

    贾珍渐渐听了进去,但仍不能冷静;他一阵阵咬牙,望着可卿,心肝俱碎;到尤氏言及必得三更前连叩传事云板四下,方可保住两府无虞,这才欠身扯过一床被子,将可卿权且盖上。

    尤氏又道:“一切老爷作主,阖府都等着老爷的示下;万望老爷节哀,引领我等渡此难关!”

    贾珍仰颈长叹一声,这才扣着衣扣,顿下脚说:“既是老祖宗已作主,又有宫里传来的示下,还等我什么!你一一照旨分派就是!我只要你把可儿的事办得无限风光,宁把这府倾空,也不能忤了我这意!你也起来吧,我这样一时怎能出面?”

    尤氏方站了起来,扯出手帕拭泪。

    贾珍犹不忍弃可卿而去,又掀开被子,亲吻可卿良久,方一跺脚,当着尤氏搬开暗道机括,从转门消失。

    尤氏在这般奇耻大辱面前,恨不能一头撞死;但终究几层的利害关系,还是驱动着她去挣扎着完成贾母王夫人布置的任务。

    贾珍走后,尤氏方前去掀开被子,看了几眼可卿;可卿的眼与舌已被贾珍抚平,面色如春,尤氏想到拉扯她多年的种种酸甜苦辣,不禁泪如泉涌。

    尤氏拭干泪水,环顾了一下那卧室,心中清点了一下,除两件细软,九件需销毁的寄物都在眼前,遂镇定一下,挺直腰身,朝楼下走去。

    在下楼的一瞬间,尤氏忽然现出一丝谁也没能看到的难以形容的笑容,那笑纹来自她心底里的此前一直压抑在最深处的欲望推动——当那一回焦大吼出“爬灰的爬灰”时,她那欲望曾上扬过:她希望秦可卿死!——现在不管怎么样,秦可卿果然死了!死了!

    但尤氏下到最后几步楼阶时,驾驭她心态的,又恢复为下楼前的那些意识。

    8

    尤氏回到楼下,猛见宝珠站在门前,瑞珠竟坐在一张椅子上发呆,心中一惊,先迎着宝珠问:“瑞珠可对你说了什么?”

    宝珠即刻跪下,说:“回太太,她下来只是发呆,不曾开口说话。”

    尤氏又问:“你可曾问她什么?”

    宝珠忙答:“太太命我守门,我只守门,我不曾跟她说话。”

    尤氏看瑞珠那光景,似已丢去三魂六魄,便再次问宝珠:“可有人要进来?”

    宝珠摇头,连说:“并无一个。”

    尤氏方厉声喝叫瑞珠:“谁许你坐在那里?我且忙着,你倒一边受用!你主子咽了气,你哭都不哭一声,你那心肝,敢是让狗叼走了!”说着过去,就掴了她一记耳光;这一耳光又把瑞珠的魂儿掴了回来,瑞珠赶忙跪下,长嚎一声,痛哭不止。

    宝珠闻说蓉大奶奶没了,狠吃一惊,也唬得哭了起来;尤氏将二人喝止,厉声说:“且住!还轮不到你们嚎丧!瑞珠,你且站到那边屋角,给我面壁思罪,不到我唤你,不许擅自回身!宝珠,你去传来升嬷嬷和银蝶,先只她二人,我有话吩咐!”

    来升家的和银蝶过来了,尤氏遂向她二人宣布:“你们蓉大奶奶久病不治,已于刚才亡故!现在不是哀哭的时候,银蝶,你负责为大奶奶净身穿衣装裹停灵;来升家的,你负责将蓉大奶奶的十一件遗物集中销毁——这原是大幻仙人为她测命时指示,这样她才能安抵仙界……”银蝶并来升家的即刻行动起来。尤氏又一一调遣其他人等,各司其职;届时来升等亦闻命在前面大张旗鼓地布置起白汪汪的场面来,并赶制全府所有人等的丧服,诸如此类,也不及细述。

    来升又亲来回,告老爷已回府,正吩咐请钦天监阴阳司及禅道士等事宜,蓉哥儿也才从卫若兰家看戏回来,正更衣,稍后便来这里;尤氏命来升去告贾蓉,暂且勿来天香楼,她过会儿便回前面,有话跟他说。

    ……正乱着,来升家的来回,《海棠春睡图》并秦太虚对联及榻帐衾枕已焚,宝镜已砸,金盘已化作金锭,石木瓜已粉碎,但搜遍所有各处,并无绣有黄花白柳红叶的衣裳及黄莺叼蝉的八宝银簪;尤氏思忖,向来是瑞珠为可卿收拾一应物品,便叫过一边屋角面壁的瑞珠,问她大奶奶的那两样东西收在了何处,命她跟来升家的去取出;瑞珠在面壁时已意识到自己所见所闻,挖目割耳亦不能让主子们放心,萌生了自绝的念,及至尤氏叫去这样一问,忙跪下回说:“这两样东西现在我床上——”她本想解释一番,却浑身乱颤,自知必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舌头打绊儿;尤氏一听大怒,左右开弓,一边扇了她十几个嘴巴,瑞珠两边脸顿时鼓出红痕,而尤氏也只觉手腕子生疼;来升家的三两下就在那屋屏风后搜出了那两样东西,拿出给尤氏过目,尤氏气得体内岔气,两眼发黑。说时迟,那时快,尤氏并来升家的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瑞珠突然起身,锐叫着“蓉大奶奶你给我作主啊”,跳起足有一尺高,拼力用头朝屋中的硬木大柱狠撞,顿时脑袋破裂,脑浆稠血喷得四溅!

    此时宁国府内传事云板,重重地连叩了四下……

    9

    荣国府二门上的传事云板连叩四下时,谯楼上恰交三鼓。

    王熙凤被云板惊醒前,刚得一梦,梦中恍惚只见秦可卿从外走来,含笑说道:“婶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子,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事未了,非告诉婶子,别人未必中用。”凤姐听了,恍惚问道:“有何心愿?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可卿便嘱:“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熟亦设于此……便有了罪,凡物可以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凤姐听了,心胸大快,十分敬畏,也来不及细想,可卿哪儿来的如此见地。倘秦可卿真是一介小小营缮郎家从养生堂抱来养大的女子,出阁后才到了百年望族之家,只过了那么几年富贵日子,纵使聪明过人,也不可能有这般居高临下的经验教训之谈。个中缘由,极为隐秘。原来这一年多里,可卿生父多次遣人来与可卿秘密联络,佳音渐稀,凶兆频出,所言及的悔事,此两桩最为刺心;秦可卿游魂感于贾氏收留之恩,故荡到凤姐处,赠此良策。可卿之姊,早登仙界,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当了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姑,专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可卿游魂荡悠悠且去投奔其姊,虽说“宿孽总因情”,想起她的速死,究竟与贾元春为了一己的私利,催逼过甚有关,到底意难平,故又将元春献媚取宠,即将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并加封贤德妃的天机,爽性泄露了一半,又敲敲打打地说:“这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可卿游魂一眼瞭望到贾元春“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荡悠悠,把芳魂消耗”的黄泉终局,那并非是薨逝宫中,而是在一个“望家乡,路远山高”的地方,于“虎兕相逢”之时,其状远比自己的自缢凄惨,遂叹息几声,自去飞升,不提。

    秦可卿的死讯,贾宝玉不是云板叩响后,由家人告知,而是在梦中,由警幻仙姑告知的,他闻讯大惊,翻身爬起,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自知不过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所致,故不顾袭人等劝阻,去见贾母,请求允他过宁国府去,贾母对可卿一贯爱不择语、呵护备至,这回却淡淡地说:“才咽气的人,那里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等明早再去不迟。”宝玉哪里肯依,贾母才命人备车,多派跟随人役,拥护前往。

    宁国府三更过后,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已是乱哄哄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震岳。

    尤氏在天香楼瑞珠触柱以后,精神濒于崩溃,挣扎着回到前面,再不能应付诸事,连埋怨贾蓉荒唐也没了力气,遂称胃痛旧疾复发,爽性睡到床上,呻吟不止;一睡下,贾珍丑态、可卿毙命、瑞珠脑裂诸刺激轮番再现,任谁来视,均闭目不理,可卿丧事,再不参与。

    贾珍虽重整衣冠,心内有了保家卫族之大责,但对可卿之死,毫不掩饰其超常理的悲痛,当着一大群族人,哭得泪人儿一般,竟对贾代儒等族中最长之辈,哀哀哭道:“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贾代儒等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思忖:是何言语?代儒刚丧了孙子贾瑞不久,亦无此绝灭无人之想,你宁府又不是没了贾蓉,且退一万步,即使贾蓉死了,你贾珍尚未临不惑之年,尤氏不育,尚有佩凤、偕鸾,尚可再添三房四妾,哪儿会绝灭无人呢?心中不以为然,嘴里少不得劝慰有辞;问及如何料理,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众人心中更为称奇。

    早有来升来报:“那瑞珠触柱而亡后,已装殓完毕,请示如何发落?”

    贾珍当即发话:“难得她忠心殉主,理当褒扬,着即以孙女之礼重新殓殡,与可卿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中之登仙阁!”

    代儒等心中都知大谬,亦只好听之任之。

    忽又有来升家的来,告知来升小丫头宝珠竟有非分之想,冒死要亲谒贾珍,来升报与贾珍,贾珍竟允其来见;宝珠膝行而进,叩头毕,称因见秦氏身无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代儒等一旁听了,只觉是谬事迭出,贾珍听了,却喜之不尽,即时传下,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宝珠见允,心中一块石头方落了地——她知瑞珠触柱,实是别无出路,好在种种秘事发生之时,她只在天香楼楼下,并未亲见可卿之死,但奴才之中,她之所闻所见所知,究竟是仅次于瑞珠的一个,如若她不早寻活路,待主子们忙完丧事,她必被收拾,那时说不定死无葬身之地,连瑞珠下场不如!她暗中打定主意,随秦可卿灵柩到铁槛寺后,待大家返回时,她一定执意不回,表示以后随灵柩去葬地,守坟尽孝,这样贾珍尤氏当信她守口如瓶绝无危害,必放她一条生路,到那时再徐图较好的前程;此是后话,兹不赘述。

    且说贾蓉对此巨变,虽吃惊不小,却也早有思想准备;他只是没想到偏在他久备而无动静大松心时,又偏是他与贾蔷等假借去卫若兰家其实是狭邪浪游夤夜方归时,恰恰发作;他也是个聪明人,见父亲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儿,及母亲与父亲那神离貌亦不合的情景儿,就知此中必还戏中有戏!但他对可卿之死,到头来有一种莫名的快意!他感到大解脱,见父亲倾其所有地大办丧事,而名义上他是主角,亦觉风光。因之他回到家中不久,很快就适应了情势,张罗指挥,煞有介事。

    彼时贾氏宗族,纷来亮相。代字辈仅存的贾代儒、贾代修二位俱到外,贾赦辈的到了五位,与贾珍同辈的到了七位,与贾蓉一辈的到了十四位;贾蓉未见贾璜,因问管事的人,是否漏通知了,管事人说尤氏吩咐过,无庸通知他家,贾蓉想起贾蔷说过,那璜大奶奶的什么侄儿叫金荣的,在学堂里打过宝玉和秦钟……想至此,方才忙问:“岳父母还有秦钟如何未到?”管事的见问,方敢回:“老爷太太并未指示,想是怕他们一时不能承受。”贾蓉心中暗笑,沉吟一时,方嘱咐说:“还是快快报与他们,并我老娘和二姨三姨吧!”不久秦业等

    也都到了。那秦业与可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21_21088/3738214.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