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望月_分节阅读_3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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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的确,一个西方人如果能像一个普通的喜爱《红楼梦》的中国读者(不必是“红学”家或大知识分子)那样,比如说在读到第四十回中贾母畅谈“软烟罗”和“霞影纱”时,会感到津津有味,那么,他就真是跨入中国文化宫殿的内层了。可惜中、西文化的巨大差异,使得最具中国文化底蕴的《红楼梦》,至今未能引出西方首先是汉学家们的巨大而执著的热情。我们都知道西方汉学界对学问抠得非常之细,比如对老子和《道德经》,其研究之多之琐之频,光看论著存目,便会目眩心惊。就是研究李渔的专著也很有几本;但有没有研究《红楼梦》和曹雪芹的专著呢?在西方大学里教书或搞研究的华裔用中文写的另说,直接用西文写的,竟非常之少,写关于曹雪芹的专著,据有人查目,居然是零,倒是有位汉学家写过一本关于曹寅的专书。

    在这种情况下,中国人自己,确实有必要专门写出至少一本给关心热爱中国文化的外国人看的介绍曹雪芹这位伟大的中国古典作家的书,现在外文出版社出了这样一本书,是他们特请从青春期起,即把自己的心血完全投入了对曹雪芹研究的艰难事业中,并至今钻研不倦的“红学”家周汝昌先生写成的——《曹雪芹新传》。

    请周先生来写这本书,我以为并不是出版社的编辑在“红学”(这里主要是其分支“曹学”)的论争中,偏向于周先生的学术见解。其实无论请哪位“红学”家来操觚他们都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学术见解而持一种“公论”。由于关于曹雪芹身世的纷争是如此之多,从曹家的祖籍究竟是丰润还是辽阳,他究竟是曹寅的孙子还是侄子,又究竟是曹颙的遗腹子还是曹 的儿子,他究竟是哪年生的,在没在南京生活过,生活过多久,他究竟有没有科举的功名,是怎样的功名,他家在南京被抄没迁往北京后,缘何一度微苏后又成覆巢之卵,经历了家庭的更惨烈变故后他究竟如何谋生,他后来究竟有否回游江南之行,当没当过尹继善的幕僚……一直到他究竟是1763年还是1764年逝去的,那位批书的脂砚斋究竟是谁,是相当于书中的那位史湘云的一位后来与他相依为命的女士,还是笔者的叔叔,或竟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等等,等等,任是谁来下笔,也不能炖出一锅“公论”,而必得端出自己的菜碟,至少他总得在几种主要的见解中拣出可认同者。周先生是极有学术个性的人,他也不可能跳出自己一贯的学术立场而去平等地罗列有关的材料与见解。但出版社请他出马来写这么一本书还是很合适的,因为就专攻“曹传”而言,周先生的学术观点或许不能为一些人“苟同”,而他的深入、认真、不断调整与修正认识到的差池的治学精神,却是为大多数人所公认的。当然,其他的“红学”家也还可以写另外的这种角度的“曹传”

    如果按西方罗兰·巴特他们一派的观点,那作品一写成,作家也就“死”了,批评家要做的事,只是研究“本文”,管他是张三还是李四写的呢,为作者写传,简直完全多余。但对于西方汉学家来说,欲解读《红楼梦》的本文,那不仅不能绕过对作者的了解,而且,还必须迈进好几道门槛,才能登堂入室,初悟其妙。对于西方一般读者来说,很难想像,当他们拿到《红楼梦》的西文译本时,会完全不看译者所写的序引,完全不参照译者提供的附注,便能在本文中自由翱翔。其实就是我们中国当代读者,完全抛开对《红楼梦》本文以外的

    必要信息的了解,恐怕也是难以进入那种独特的艺术世界和文化空间的。

    但为曹雪芹写传,关于他本人的资料之匮乏及互相抵牾,还不是惟一的困难,问题是如以他为圆心,则半径首先必须延及他的家族,而曹氏家族的福祸荣枯,又与清朝康、雍、乾三朝皇室的权力斗争息息相关,于是叙述的半径又要再延及相关的历史,这段历史的文化当然还是大中华汉唐文化的延续,可是又有其阶段性的特点,便是满族文化和汉文化的相激荡和相融合,于是又要再次延长半径,涉及那一代中国文人的总体生存方式、群体素质、心理定势与习尚、修养、趣味及他们的分流。这也还不是半径的顶端,因为《红楼梦》的哲学内涵、其终极追求的力度和向彼岸靠近的热诚(这是许多西方人最感兴趣的《金瓶梅》所没有的),又是中国哲学史思想史发展到那一阶段的有根之木、有花之果,于是写传者又把半径再伸向李贽、汤显祖等先贤及其思想。又由于《红楼梦》是中华古典文化的集大成之作,具有百科全书的特点,前人早就指出:“一部书中,翰墨则诗词歌赋……爰书戏曲,以及对联扁额、酒令灯谜、说书笑话,无不精善;技艺则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及匠作构造、栽种花草、养蓄禽鱼、针黹烹调,巨细无遗;……仙佛鬼怪、尼僧女道、娼妓优伶……色色俱有;事迹则繁华筵宴……宫闱仪制、庆吊盛衰……事事皆全;……可谓包罗万象,囊括无遗,岂别部小说所能望其项背。”所以那半径又不能不随机抖动,涉及有关的话题。偏《红楼梦》又是一部并未完全竣工而且只传下八十回的残书,它并没有一个绝对无可争议的本文,推测其失传部分内容的主要根据又是脂砚评语,所以在半径的旋转中又不得不提及有关它的版本、脂批及程、高补入后四十回后竟得以公开化,“一时风行,几于家置一集”的原因……《曹雪芹新传》从曹雪芹这个“圆心”出发,不断伸出半径,辐射旋动,又不时由远点回缩“圆心”,浓化对曹雪芹思想、人格和艺术追求的皴染,导引读者层层迈进《红楼梦》一书以“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的大情怀,以“沁芳”之笔,所营造出的远非一般“爱情悲剧”或“大家族黑幕”式的作品所能望其项背的艺术空间,读来却有深入浅出、丝丝入扣、云龙蟠舞、汁浓味醇之感。

    周汝昌先生1964年所出的《曹雪芹》和1980年所出的《曹雪芹小传》,基本上是纵向叙述的方法,这本《曹雪芹新传》取用了“画圆”的手法,围绕曹雪芹这个“圆心”画出了许多个同心圆,这虽很可能是面对外国汉学界或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外国人特别是西方人这些特殊读者,急中生智,逼出来的招数却构成了一大特色——它不再仅是对一个中国文化巨人的描述,它成为了通过这位巨人将你吸入伟大的中国文化磁场的马蹄铁,而且,这样的写法,对于无“学术性前提”准备的中国读者,也颇有吸引力和教益。

    但画圆的风险在于,半径伸得越长,其圆周接触的未知面或混沌面争议面便越大,因而派生出的疑窦和讼案便可能越多。而周先生在把握笔法时,“稍稍运用上一点儿推想和文学手法”,为的是“使内容变得生动一些”,用心良苦,却犯了西方汉学家做学问的大忌。这些本拟显瑜之处,很可能倒成了他们眼中的瑕疵。第三十五章代曹雪芹拟的长歌,绝非即兴之作,凝聚着周先生多年来在曹雪芹精神世界里掘进的心得,因曹翁的满溢奇气胆魄的诗作除两个残句外竟毫无所传,为显现其大诗人本色,作传时这样延臂求髓,我很理解,也颇赞赏,但似宜于放在《小传》的增订本中,那不失为供读者参考以加深对传主理解的一种尝试,在这主要是对外的《新传》中,我以为恐怕不能为西方读者理解(能读中文的亦未见得能品味,译成西文则更“隔”),甚或会伤及他们对此书学术价值的充分评估,所以不如不放。

    不知为什么,当我掩上《曹雪芹新传》的时候,心上总粘着曹雪芹好友张宜泉《和曹雪芹西郊信步憩废寺原韵》的收句:“寂寞西郊人到罕,有谁曳杖过烟林?”不禁鼻酸。曹雪芹究竟是谁?如梦如烟!他本应像莎士比亚一样,成为全世界每一个知识分子都耳熟能详并能进入其艺术世界的作家,却由于巨大的文化差异、东西文化交流中的强势入差,特别是他身世资料的极度匮乏,因而到目前为止,情形仍极不如人意。不错,《红楼梦》在国外已有二十余种文字的译本,英文的就有好几种,国际上也开过关于《红楼梦》的研讨会,“红学”已是超国境的一界,但相对而言,日本、东南亚、外籍华人中的“红学”家较多,在西方汉学界中,“红学”还远不是显学,“人到罕”、“有谁过”?正如本文开头所说,无论《红楼梦》还是曹雪芹,都还没能进入西方教育的常识符号系列,一个西方大学生不知道这本书和这个人不会被认为“无知”,而如果问一个中国大学生莎士比亚是谁他说不知道,并且也举不出一个莎翁剧本的名字来,我们中国人自己就会奚落他“没常识”,他自己也会脸红。这种不平衡是令人遗憾甚至惆怅的。因之,挖掘爬梳新的史料,深化这方面的研讨,写出更多更好的面对内外不同层次的“曹传”,使曹雪芹的伟大与莎士比亚的伟大并帜于东西方所有有知者的脑海中,成为不争的常识,应是中国“红学”界不懈的使命!

    讲述《红楼梦》的真故事

    ——贺周汝昌先生从事“红学”研究五十年

    我少年时代住在北京东四牌楼附近的钱粮胡同。胡同东口外过了马路,当时有家书店。大约是1954年,我十二岁的时候,我从那家书店买了一本棠棣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新证》,拿回家中。那时家里经常“纵容”我买书,不过,我买回家的,大多是比如《安徒生童话选》《铁木尔的伙伴》(前苏联儿童文学名家盖达尔的代表作)一类的适合于我那种年

    龄阅读的书。以十二岁的年龄买回并阅读《红楼梦新证》,脱出自身来客观评议,实属咄咄怪事,且不足为训。但我确实兴致勃勃地买了它。我生在一个父母兄姊皆喜读喜谈《红楼梦》的家庭。父母对我的课外阅读是有所禁制的,比如我都满十八岁了,他们仍不赞成我觅《金瓶梅》一阅,哪怕是“洁本”。可是我十一岁时,他们便由我从他们书架上取下《红楼梦》去“瞎翻”。我在钱粮胡同口外那家书店见到厚厚的《红楼梦新证》时,其实连“新证”二字何意也弄不懂,从书架上抽出的起初,也只是觉得书前所附的“红楼梦人物想像图”很奇特,竟与我家所有的那种“护花主人”及“大某山民”的“增评补图”的版本上,由改琦所绘的那种绣像大异其趣。再稍微翻翻,便看到了书中关于贾赦的描写之所以“不通”,实在是由于贾政的原型,乃是贾赦原型的弟弟,过继到书中贾母原型这边,才成为了“荣国府”的老爷,他与贾母原无血缘关系,所以相互间才不仅冷淡,且时有紧张……贾赦与贾母根本连过继关系全无,乃是另院别府的一家人,所以书中生把他们写成一家,才落下那么多“破绽”,等等,这些考证,使我恍若在读侦探小说,因此一时冲动,便将书买回了家。家里人起初责我“乱买书”,及至听我把“贾赦根本不是贾母儿子”等吹了一通,分别拿去翻阅了,这才不再怪罪我了。我提起这桩往事,似有夸耀自己早慧之嫌,但真实的情况是,我后来很长时间都并不能耐心把这本书读完,特别是“史料编年”部分。在很长的时间里,我对《红楼梦》都只是保持着一种“朴素的爱好”,即使也翻阅一些关于“红学”的书籍,都只是“看热闹”,何谓“红学”,那实在是懵然茫然。

    四十三年前所买的那本《红楼梦新证》,现在竟还可在我的书橱中找到。只是前面少了封面插页与六面文字,后面亦少了几页与封底。这是家中与个人的藏书经历了太多的社会风雨与命途徙迁所致。现在面对着这本残头跛脚的《红楼梦新证》,我不仅对自己四十多年来的“爱红”史感慨万千,也不禁想到这半个世纪来,“红学”的炎凉浮沉。“红学”一度成为“显学”,甚至刮起过“龙卷风”,但其最显赫时,也往往变得离真正的学问远了;近些年“红学”似又相当地“边缘化”了,虽说这也许能使“红学”家们离真正的学问更近,更能得其真髓,却也派生出了一些新的问题。

    不管怎么说,我要感谢《红楼梦新证》,当然也便要感谢其著者周汝昌先生。于我而言,这是一本启蒙的书。我至今仍不懂何以精细地界说“红学”的各个分支,更闹不清“红学”界几十年来的派别讼议、恩怨嫌隙,甚至我至今也无力对《红楼梦新证》作出理性的评析,但不是别的人别的书,而是周先生和他的这部著作,使我头一回知道并且信服:现在传印的《红楼梦》,后四十回是伪作,把曹雪芹与高鹗这两个名字并列为《红楼梦》的著者,是一个极大的错误;我们应当努力把曹雪芹所没有完成的那一部分的内容,尽可能地探究出来;也就是说,我们要摆脱高鹗的胡编乱造,而接续着前八十回,尽可能地讲述出《红楼梦》的真故事来。

    20世纪80年代初,我买到了周先生增订过的《红楼梦新证》,如饥似渴地一口气读完。周先生当然有他删改旧著的道理,但我总觉得我十二岁时所买到的那本初版,有的文字其实是不必删改的。但我注意到,周先生在新版《红楼梦新证》中,将高鹗的续书,论证为了参与一个出自最高统治者策划的文化阴谋,而他的这一论点,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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