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望月_分节阅读_2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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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时,曹公很可能尚未把生活当中的那个贾琏的哥哥,化为贾琮这样一个与贾环地位差不多的弟弟,后来他才逐渐形成了关于黑眉乌嘴的的贾琮的艺术设想。

    第六十回中,贾环与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书中明说“宝玉并无与琮环可谈之语”,可见环、琮是同样地“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品质低劣。

    直到第八十回止,贾琮虽出现多次,却并无什么“戏”,我们只知道他黑眉乌嘴,堪称“活猴儿”,作者设计这样一个人物,难道仅仅是让他当个龙套吗?我以为未必,比如卫若兰这个人物,前八十回仅出现过两三次名字,可是根据考证,却可推测出,他竟很可能是史湘云初嫁的丈夫,我们不能因为前八十回中有的角色“没多少戏”,就遽定其为龙套而已,不仅卫若兰如是,二丫头、王短腿、傅秋芳,等等,很可能在后数十回中会成为“肯节儿”上的人物,在贾府败落的过程中,起“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冤冤相报”、“分离聚合”等等作用。

    我们剖析类似贾琮这样的角色在《红楼梦》文本中的状态,有利于深入了解这部天下奇书从生活到艺术的演进过程,我以为是有一定意义的。

    贾琮在八十回后有没有戏呢?如有,是什么戏呢?别的不知,与贾环沆瀣一气,害人亦害己,大约是必然的吧!

    腊油冻佛手·羊角灯

    有些人总强调研究《红楼梦》要“回到文本”,言外之意是某些“红学”文章的话题未免太烦琐了。但《红楼梦》这部著作很不幸,不仅曹雪芹并未能将它写完写定,而且在传抄的过程里出现了不少错讹,所以读者要“回到文本”洵非易事;更不幸的是在曹雪芹去世二十七八年以后,书商程伟元与高鹗联合作弊,排印了一百二十回本,那后四十回的续貂是否狗尾且不讨论,对前八十回曹雪芹的文字妄加改动实在不少,而这一版本在20世纪50年代后经“修订”由权威出版社大量印行,成为了“通行本”,弄得很多读者以为所看到的都

    是曹雪芹的文本,其实,真要“回到文本”,前提应是抛开“通行本”,下些个正本清源的功夫。

    曹雪芹原本的文字,比如第七十二回里,写到有种古玩叫“腊油冻的佛手”,通行本倒没改,1982年首版的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的校注本却改为“蜡油冻的佛手”,并在回后“校记”里称是并无其他版本参照的“径改”。红学所的这个校注本有优点,我常使用,但这样“径改”“腊”为“蜡”,并无道理。1944年5月一位署名“绪”的研究者在重庆《新民报晚刊》连载了《红楼梦发微》,其中有一节就是“蜡油佛手”,他说:“贾府生活穷极奢华,其饮食起居,即近人尚往往不能想像。但亦有极平常物品,当时因不多见,以为奇货者……蜡油冻的佛手,系一外路和尚孝敬贾母者。现在看来,不过一蜡制模型,不算一回事。然在当时,却非同小可,价款既在古董帐下开支,当作古董看待,贾琏又特地向鸳鸯追问下落……何等郑重其事!给现代人看了是不禁要发笑的。”且莫乱笑!应该被嗤笑的倒是这位“绪”先生。红学所的校注本给这个佛手加的注告诉读者,这东西是“用黄色蜜蜡冻石雕刻成的佛手。冻石,是一种半透明的名贵石头”。“腊油冻佛手”绝非“蜡制模型”,“腊油冻”是一种名贵的石料,这是所有跟“绪”先生一样囫囵吞枣自作聪明地读《红楼梦》的人士必须首先搞清楚的。“绪”先生是凭记忆把“腊”混同于了“蜡”,红学所校注本是为了坐实“黄色蜜蜡冻石”而故意把“腊”改成了“蜡”,其实,“腊油冻”这种冻石,不是黄色的像蜜蜡那种冻石,而是另一种像南方肥腊肉的颜色质感的冻石,属于浙江青田石之一种,尤其罕见名贵,贾琏郑重其事细加询问,正反映出“贾府生活穷极奢华”,这一细节也丰富了人物性格。

    《红楼梦》里多次写到了羊角灯。红学所校注本所据的底本是庚辰本,有关文字没有“径改”,处理得当。贾府里的灯具多种多样,第五十三回荣国府元宵开夜宴,所写到的灯就有玻璃芙蓉彩穗灯,錾珐琅的活信可扭转的倒垂荷叶彩烛灯,各色宫灯,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羊角灯自然是用羊角制成的。羊犄角能有多大呢?怎么将其制成灯呢?古本《红楼梦》里,第十四回都是这样写的:“凤姐出至厅前,上了车,前面打了一对明角灯,大书‘荣国府’三个大字,款款来至宁府。”明角灯就是羊角灯。“通行本”则删去了“大书”两个字。显然,程伟元、高鹗他们没见识过可以在上面“大书”文字的羊角灯,依他们想来,那灯上能有三个描红格子般的“大字”也就很不容易了。出于同样心理,古本第七十五回写到中秋节“当下园之正门俱已大开,吊着羊角大灯”的描写,到了“通行本”里,后半句变成了“挂着羊角灯”。高鹗续《红楼梦》,因为见识毕竟短浅,第八十七回写林黛玉喝粥,想不出该配什么佐餐,便写下了五香大头菜拌麻油醋,这真令读者发笑。但你续书捉襟见肘倒也罢了,怎能擅改曹雪芹的原文呢?

    《金瓶梅》里曾写到“云南羊角珍灯”,明末清初的张岱在其《陶庵梦忆》里也写到羊角灯,说灯面上可以有描金细画,清末夏仁虎在《旧京琐记》里记载:“宫中用灯,当时玻璃未通行,则皆以羊角为之,防火患也。陛道上所立风灯,高可隐人,上下尖而中间椭圆,其形如枣。”他还说南京人有吴姓者专门在前门外打磨厂开“羊角灯店”。其实在北京什刹海附近,至今有条胡同叫羊角灯胡同,那里当年要么是有制羊角灯的作坊,要么是有经营羊角灯的商人居住。清末富察敦崇的《燕京岁时记》里说,每逢灯节“各色灯彩多以纱绢玻璃及明角等为之”,可见随着时间推移,羊角灯已经从宫廷和贵族府第走向了民间街头。近人邓云乡先生在其《红楼风俗谭》一书中说,羊角灯“是用羊角加溶解剂水煮成胶质,再浇到模子中,冷却后成为半透明的球形灯罩,再加蜡烛座和提梁配置成”,但这只是他个人的一种想像,其实,羊角灯应该是这样制成的:取上好羊角将其先截为圆柱状,然后与萝卜丝一起放在水里煮,煮到变软后取出,把纺锤形的楦子塞进去,将其撑大,到撑不动后,再放到锅里煮,然后再取出,换大一号的楦子撑,如是反复几次,最后撑出大而鼓、薄而亮的灯罩来。这当然要比溶解浇模困难多了,许多羊角会在撑大的过程中破损掉,最后能成功的大概不会太多,尺寸大的尤其难得。这样制成的羊角灯,最大的鼓肚处直径当可达到六七寸甚至一尺左右,所以上面可以“大书”(每个字比香瓜大)“荣国府”字样,并且在过节时不是在园子正门上“挂着”的小灯,而是“吊着”的非常堂皇的“羊角大灯”。准确理解曹雪芹的原文,可以加深我们对贾府贵族气派的印象,获得细腻入微的审美怡悦。

    龟大何首乌?

    通过人物口述某些物品,以刻画人物性格,以至反映其内心活动,是《红楼梦》文本的一大特色。第二十六回,薛蟠指使焙茗,以“老爷叫你呢”诓骗宝玉出得大观园,令宝玉极为不快,但薛蟠告诉他:“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那里寻来了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的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

    ”脂砚斋对这一段批曰:“写粗豪无心人毕肖”,“如见如闻”,“此语令人哭不得笑不得,亦真心语也”;确实,一个粗俗颟顸而又炽热心肠的纨绔子弟形象,在那形容几种食品的口吻里活跳了出来。

    第二十八回,宝玉在又一次渡过了因黛玉误会而产生的情感危机之后,精神极为亢奋,在王夫人处,王夫人不过随口问了黛玉句“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又因想不起一剂丸药的名字,宝玉竟忘形放肆起来,说母亲是让“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这还不算,他又胡诌要用三百六十两银子,替黛玉配一料丸药,声称“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他随口乱扯:“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下面有一串文字,因为当年传下的手抄本是没有断句的,现在我们看到的印刷本,如根据程伟元、高鹗弄出的本子流布开的通行一百二十回本,是这样处理的:“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读起来显然很别扭,“三百六十两不足”,指的是人形带叶参的重量还是龟的重量?有的流行本,干脆臆改为“三百六十两四足龟”,可是,现在我们掌握的任何一种手抄本上,都没有“四足”的写法,这样改动是侵犯曹雪芹著作权的。1981年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本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这个本子在恢复前八十回原始真貌方面作了可贵的努力,但问题也还有,比如这个地方,它是这样断句的:“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校注者把“三百六十两不足”派给了人形带叶参,把“龟”当作是对“大何首乌”的形容,这样,宝玉在上述所引出的话语里,就不是讲了五种东西,而是讲了四种东西。

    我以为,固然宝玉在这里是顺口胡诌,但他既然煞有介事,也便一定要讲得既耸听而又不至于在逻辑上离谱。“龟大何首乌”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龟大”是多大?龟的种类很多,像棱皮龟、玳瑁、象龟的龟壳可以长达三尺多乃至于六七尺,作为蓼科草本植物的根茎何首乌如果那么样大,反倒会让人觉得成了怪物未必有其应有的药力了;而有的观赏龟,如金钱龟、绿毛龟,龟壳却又可能仅一寸来长,一两寸长的何首乌又无乃太寒酸,怎能加以夸耀?我以为,在上引段落里宝玉讲的还是五种东西,应该这样来断句:“……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他对每一种东西都强调寻觅的不易,龟要大的,但也不是越重越好,必须接近三百六十两却又不能超过,旧秤是十六两为一斤,也就是那龟必须是二十二斤多却又不能是二十二斤半(折合现在十两制的算法,约十四斤六两许)。

    我们都记得,第七回里,宝钗讲她那“冷香丸”的配方,“真真把人琐碎死,东西药料一概都有限,只难得‘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等等,这“冷香丸”曾引出黛玉对宝玉这样娇嗔:“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这番话语沉淀在宝玉潜意识里,一个触机,发作出来,他是借此尽情宣泄自己甘愿为黛玉炮制“暖香丸”,以与宝钗抗衡的情怀。脂砚斋对此评曰:“前‘玉生香’回中,颦云他有金你有玉,他有冷香你直不该有暖香,是宝玉无药可配矣。今颦儿之剂若许材料皆系滋补热性之药,兼有许多奇物,而尚未拟名,何不竟以暖香名之,以代补宝玉之不足,直不三人一体矣。”

    “龟大何首乌”越想越不通,“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却与“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那里有这样可巧的雨,便没雨也只好再等罢了”前后相映成趣,揭示出宝玉内心涌动着的隐秘情愫。即使是大情节之间的这种似乎随手拈来的“闲笔”里,曹雪芹也在丰富着人物的性格,真如脂砚斋所赞叹的:“作者有多少丘壑在胸中……”

    《红楼梦》里的歇后语

    我原来对《红楼梦》里把宝玉那退了休的奶妈李嬷嬷写成“老厌物”不大理解,曹雪芹的曾祖母孙氏在康熙皇帝小时当过其保母,那甚至是后来曹氏在康熙朝持续富贵的一个最关键的原因啊!后来得周汝昌先生指点,才懂得保母跟保姆有重大的不同,前者是教养嬷嬷,对皇帝的精神成长有非同小可的作用,而后者却只是喂奶的而已。曹雪芹下笔细绘李奶子的矫情昏聩,是不会有丝毫心理障碍的。他写到,李嬷嬷跑到绛芸轩里,在丫头们面前发牢骚说:“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这个歇后语很妙,而且,用

    来从侧面刻画宝玉的泛爱即“情不情”的性格,倒也贴切。

    《红楼梦》是一部主要展现贵族世家生活的白话小说,而歇后语总体而言属于市井口语,所以其中宝玉和十二钗说话基本上都不用或很少用歇后语,口吐歇后语的以奴辈下等人居多。如贾琏的奶妈赵嬷嬷埋怨他不照看自己的两个儿子,说“你答应的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她虽没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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