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望月_分节阅读_2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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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知,他在“著书黄叶村”时,是有“新妇”协助他的,而这首芦雪庵联诗,应正是他在那爱情的呵护下,从事著书的过程中所撰,所以他在表述自我生活道路时,特意写到,逆境中的雪,“或湿鸳鸯带,时凝翡翠翘”,他的创作生活中,还是有亮点的,不过,总的处境,当然还是“无风仍脉脉,不雨亦潇潇”,与风雪严寒的斗争,正未有穷期!

    联句的最后两句:“欲志今朝乐,凭诗祝舜尧。”这当然是不得不加上的“尾巴”。可是如联系前面的内容,那么,也完全可以体味出一种反讽的意绪。

    尽管《红楼梦》已被两个多世纪的读者们几乎“读烂”,而“红学”专家们的论著也可摆满很大的一片书架,但它仍是一个未能被猜透的魅人巨谜,其中很多的文字,作者本有深意存焉,读者们的眼光却往往只从文字表面上掠过,其实是被作者瞒蔽了,第五十回的这七十句的芦雪庵联句,本是雪芹的一首自传性长诗,我们竟长期忽略,便是活生生的一例。

    李纨身上的“马氏影”

    一位朋友问我:你既然认为《红楼梦》的内容是曹雪芹取材于自己家族,其中角色皆有原型,那么,李纨的原型是谁呢?我立刻告诉他,这问题我琢磨已久,结论早出:李纨的原型是他的伯母马氏。

    周汝昌先生早在《红楼梦新证》一书里,考证出贾政的原型是曹雪芹生父曹 ,贾母的原型则是曹寅的未亡人,曹 本是成年后才过继给她的,因此双方没有多少真实的母子感情

    ,这种微妙的关系被艺术地写入了书中,体现在许多的细节里。更有意思的是,曹 是有亲哥哥的,这位亲哥哥并没有跟他一起过继给曹寅未亡人,但在从生活原型演化为艺术形象的过程里,为了叙述的方便,曹雪芹把这个人物写成了贾赦,于是在小说里贾赦和贾政就都成了贾母的亲儿子。人物设计上如此归并了,下笔描写时,却又照顾到生活的真实,于是出现了那个时代其实不可能出现的怪现象:贾母的长子不住荣国府里,另住一隔断开的黑油大门的宅院;挂着御赐“荣禧堂”大匾的正房竟是小儿子和小儿媳妇盘踞,大房的人过往荣国府要出大门再坐车乘轿;在庆贾母寿辰等重要的必须严格排序的活动里,贾赦竟总排在次要的日期地位上;王熙凤和平儿谈论府里宝玉一辈的嫁娶花费,提到贾赦女儿迎春,按说这是长房长女,应予重视,王熙凤竟说“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这种“穿帮”的细节,正逗露出贾赦的原型根本不是贾母的儿子而只是一个另门居住、经济独立的侄子罢了。

    生活的真实是,曹寅在康熙五十一年去世,康熙让他儿子曹颙接任江宁织造,但曹颙竟又在康熙五十四年上京时一命呜呼,康熙因为实在太宠爱曹寅一家了(曹寅母亲孙氏是他难以忘怀的教养嬷嬷,曹寅从小作他的伴读、侍卫,可谓“发小”),因此他又让曹寅的侄子曹 承袭了江宁织造这个肥缺。曹 接任后上折谢恩说:“窃奴才母在江宁,伏蒙万岁天高地厚洪恩,将奴才承嗣袭职,保全家口,奴才母李氏闻命之下,感激痛哭,率领阖家老幼,望阙叩头,随于二月十六日赴京恭谢天恩,行至滁州地方,伏闻万岁谕旨:不必来京。奴才母谨遵旨仍回江宁。奴才之嫂马氏,因现怀妊孕,已及七月,恐长途劳顿,未得北上奔丧,将来倘幸而生男,则奴才之兄嗣有在矣……”李氏就是贾母的原型,其兄李煦多年来任苏州织造,又与曹寅轮流经理盐政,李家也就是书中的史家。曹寅、曹颙父子相继去世,李氏、马氏成了两代孤孀,李氏处境还好,过继来了曹 ,后来又有了曹霑即曹雪芹,总算把破碎的家修补得差强人意,马氏那就惨透了,曹颙死的时候是二十七岁,估计她也就二十四岁上下,她又不能归宁,更不能再嫁,只能留在曹家守寡,本来在这个家里她是“第一夫人”,曹 带着妻子进驻后,原来的堂弟媳妇成了占据正位的主妇,她必得退居自敛,你说她算个什么角色?处境真可谓尴尬万分。特别可叹的是,到了雍正朝,曹 被嫌厌,雍正六年被抄家治罪,那本没马氏什么事儿,但她也只能“吃挂捞”,跟着倒霉。曹 被从南京逮问到北京,李氏、曹霑等自然跟去,马氏呢,也只好跟去。据负责查抄曹家的赫隋德的奏折上说:“曹 家属,蒙恩谕少留房屋,以资养赡;今其家属不久回京,奴才应将在京房屋人口,酌量拨给。”后来有人说那拨给的房屋就在北京蒜市口,是一所十七间半的院落,作为曹 的家属之一,马氏也少不得在那里忍耐度日。曹雪芹从幼年到少年时代,马氏一直跟他生活在一个院落里,印象当然很深,到青年时代写《红楼梦》,这个生活原型一定要加以利用,但如果按生活中的真实伦常地位来写,那不仅太过露骨,不符合“真事隐去,假语村言”的文本前提,也势必枝蔓累赘,所以,他就把马氏演化为了李纨。

    如果说曹雪芹把生活原型里那没有一起过继到祖母这边的一位伯父艺术化为贾赦时,笔触没能圆通,那么,他把马氏演化为李纨,将其身份降了一辈,作为贾母的孙媳、王夫人的儿媳来描写,应该说处理得就相当地得体,漏洞很少。不过,我们如果仔细阅读,也还能从李纨身上找到一些“马氏影”。书中第四回即交代:“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惟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根据当时封建大家庭的惯例,她如果真是荣国府贾政的长子贾珠的儿媳妇,并且又是为贾家生育了子嗣的,即使贾珠死了,她也有义务协助王夫人理家,甚至应该顺理成章地成为荣国府的内务“总理”,怎能“一概无见无闻”呢?那王熙凤不过是王夫人的内侄女,公婆根本是另院别房的人,怎么倒理直气壮地管理起荣国府的事务来了?王熙凤病倒了,才把她像客人似的请出来暂时管管事,这现象,只有把她的原型判定为马氏,才能讲通。又,从第四十五回通过王熙凤的话我们得知,李纨的月例银子,实际上跟王夫人一样,都是二十两,也就是说她的待遇就是夫人级而不是媳妇级的(王熙凤跟李纨平辈,但月例银只有五两),李纨还得到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中分年例,又拿“上上分儿”,这也只有李纨的原型是马氏,把那待遇照写下来,才说得通,否则,封建大家庭是不可能如此破例地让她这个儿媳妇跟当家婆婆享受一样待遇的。

    第二十二回有很奇怪的一笔:元宵灯节,贾母居所大设春灯雅谜,贾政也去承欢凑趣,彼时阖府团圆,贾政忽然发现贾兰缺席,便问:“怎么不见兰哥?”地下婆子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有去叫他,他不肯来。”婆娘回复了贾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贾政这才忙遣贾环与两个婆子将贾兰唤来。这恐怕是曹雪芹据生活真实写下的一个细节。在生活真实里,马氏是曹 的嫂子,她的儿子并不是曹 的儿子,只是个侄子,因此,曹 一房的团圆活动,他没有去的义务,请,就去,没叫他,那就

    不肯自动去;马氏因为是李氏的媳妇,所以马氏有义务到李氏面前承欢,哪怕暂时把儿子抛在一边。按小说里的人物关系逻辑,贾兰既然是贾母的嫡长重孙、贾政和王夫人的嫡孙,他是有义务自己跑到长辈们面前来承欢的,平日就该如此,更何况元宵佳节,不来是大不孝,岂有让人去请才来的道理!曹雪芹在这里写岔了,一是生活真实里的这个细节让他觉得太生动难忘了,二是《红楼梦》本是他未修饬完的一部书稿,此种“毛刺”,在流布的抄本里尚未来得及一一剔除。

    李纨的结局,跟荣国府里其他人很不一样,当贾家“忽喇喇似大厦倾”,“家亡人散各奔腾”时,她和贾兰独能漏网,而且贾兰还能升腾,“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这也只能从她的原型本是马氏才解释得通,因为当乾隆四年曹 因“弘皙逆案”牵连遭灭顶之灾时,所有曹 一系的家属都必被连坐,但马氏却是曹颙遗孀的身份,其夫死时是被康熙定性为人才难得的好官的,乾隆是最注意树立自己的“尊祖”形象的,怎会拿曹颙的遗孀治罪?自然是网开一面,把马氏和她的儿子另作处理,让他们还能有所发展。但曹 这一支对马氏显然有所不满,大概是“树倒猢狲散”后,马氏母子对他们连银钱上的救助也很吝啬,反映到小说里,就是第五回里关于李纨的《晚韶华》曲里有“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的委婉批评,以及“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的冷言讥讽。

    朋友听完我的这一番探究,笑道:倒也算一家之言。我说,如果今后能找到更多有关曹家的原始资料,那就更便于探究其从生活原型到艺术形象的创作轨迹了。

    太虚幻境四仙姑

    1999年11月5日,应北京大学红楼梦研究会邀请,去他们的系列讲座中讲了一次。该研究会是个学生社团,讲座都安排在周末晚上七点钟进行,我本以为那个时间段里,莘莘学子苦读了一周,都该投身于轻松欢快的娱乐,能有几多来听关于一部古典名著的讲座?哪知到了现场,竟是爆棚的局面,五百个阶梯形座位坐得满满的已在我意料之外,更令我惊讶莫名的是,过道、台前乃至台上只要能容身的地方,也都满满当当地站着或席地坐着热心的听众。我一落座在话筒前便赶忙声明,我是个未曾经过学院正规学术训练的人,就“红学

    ”而言,充其量是个票友,实在是不值得大家如此浪费时间来听我讲《红楼梦》的。我讲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再对递上的条子作讨论式发言,条子很多,限于时间,只回答了主持者当场递交的一小部分,其余的一大叠是带回家才看到的。就我个人而言,光是读这些条子,就觉得那晚的收获实在是太大了。以前我也曾去大学参加过文学讲座,也收到很多的条子,但总有相当不少的问题是与讲座主旨无关的,如要我对某桩时事发表见解,或对社会上某一争讼做出是非判断,令我为难。这回把拿回的条子一一细读,则那样文不对题的内容几乎没有,而针对《红楼梦》提出的问题,不仅内行,而且思考得很深、很细,比如有的问:“‘红学’现在给人的印象简直就是‘曹学’,文本的研究似被家史的追踪所取代,对此您怎么看?”这说明,无论“红学”的“正规军”,还是“票友”,还是一般爱好者,确实都应该更加注意《红楼梦》文本本身的研究,即使研究曹雪芹家世,也应该扣紧与文本本身有关联的题目。有一个条子上提出了一个文本中的具体问题:“贾宝玉在太虚幻境所见四名仙姑,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指的是对宝玉影响很大的四名女子?抑或是他人生的四个阶段?”这问题就很值得认真探究。

    在神游太虚境一回里,曹雪芹把自己丰沛的想像力,以汉语汉字的特殊魅力,创造性地铺排出来,如:离恨天、灌愁海、放春山、遣香洞等空间命名,千红一窟(哭)茶、万艳同杯(悲)酒等饮品命名,都是令人读来浮想联翩、口角噙香的独特语汇。在那“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警幻仙姑引他与四位仙姑相见,那四位仙姑的命名,我以为的确是暗喻着贾宝玉——也不仅是贾宝玉——实际上作者恐怕是以此概括几乎所有少男少女都难免要经历的人生情感四阶段:开头,总不免痴然入梦,沉溺于青春期的无邪欢乐;然后,会青梅竹马,一见钟情,堕入爱河,难以自拔;谁知现实自有其艰辛诡谲一面,往往是,少年色嫩不坚牢,初恋虽甜融化快,于是乎引来愁闷,失落感愈渐浓酽,弄不好会在大苦闷中沉沦;最后,在生活的磨炼中,终于憬悟,渡过胡愁乱恨的心理危机,迎来成熟期的一派澄明坚定。

    那么,这痴梦、钟情、引愁、度恨四位仙姑,是否也暗指着贾宝玉一生中,对他影响最大的四个女性呢?细细一想,也有可能。读毕《红楼梦》前八十回,一般读者都会获得这样的印象:贾宝玉一生中,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这三位女性对他是至关重要的,林令他如痴如梦地爱恋,他不信什么“金玉良缘”的宿命,只恪守“木石姻缘”的誓愿,太虚幻境中的痴梦仙姑,有可能是影射林黛玉。钟情大士影射谁呢?“大士”的称谓筛掉了性别感,令人有“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一类的联想;但“大士”前又冠以“钟情”,难道是暗示史湘云钟情于贾宝玉?岂不自相矛盾?不然,情有儿女私情,有烂漫的青春友情,史湘云与贾宝玉的青春浪漫情怀,在芦雪亭中共同烧烤鹿肉一场戏里表达得淋漓尽致,“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如此考校,钟情大士是影射史湘云,差可成立。引愁金女自然是影射薛宝钗了,她是戴金锁的女性,其与贾宝玉的感情纠葛,给后者带来了“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愁苦,虽然那苦中也有冷香氤氲,甚至后来还有“举案齐眉”之享受,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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