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_分节阅读_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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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平静,看着屋内无出路的焚香的蓝烟。

    谁也不知他的真正住处。正如无人知道他有一处软弱,那就是他对他从未见过的妻子的思念。

    那是他父母给他娶进门的妻子,说是绝顶的贤淑。他想象过她的模样:她的脸、她的手,她推磨时脊梁与腰形成的美丽弧度,她背柴草下山坡时轻微颤颤的胸脯(而不是*而不新鲜的乳防),她缝衣刺绣时斜起下巴去咬断线头的侧影。他极偶然地想她交欢时的样子,那想象几乎使他感动得发狂。她是含蓄的同时是热烈的眼睛诚实地看着他,嘴唇上清淡的茸毛泌出细密的汗……

    他不知为什么会想念她。似乎是一个不得不颠沛在旅途上的行者——一个住尽客栈、吃百家酒饭的江湖倦容——对于归宿那非同常人的珍视和渴望,尽管这归宿遥远朦胧,尚不如驿道尽头的海市蜃楼。

    阿丁认为只有一个人能使他做乏味的规矩人,就是这位妻子。她出现的那天,他将会就地一滚,滚去一身兽皮,如同被巫术变出千形百状的东西最终还原成人。

    阿丁再次浮出水面已是大勇。在这人人神出鬼没,人人编撰历史,创举当今,断绝未来的黄金乱世,他可以有全新的空白档案。

    大勇这时从高坡上走下来,逆着上坡而去的中国苦力。他和马车以及十步之外相跟的两位窑姐从苦力们让出的道上走来。雪的映照下,他们一张张脸消瘦,泛出胆汁般的黄绿,他们只朝两个香喷喷的女人麻木地扫一眼,似乎她们尽管香艳也无以滋补他们的疲惫和病痛。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扶桑 3(13)

    大勇勒住马,俯瞰被他的马剪开的两队人。阴沉的轻蔑在他脸上摆布出一个顽劣的微笑。他跳下马,扯掉身后马车的篷布,把老苦力给呈了出来。冻结的血已半融化,剪去辫子的花白头发失去血的黏性被风飘起。老苦力刹那间像有了动势。

    人们拿不准是否继续往工场跋涉。

    有人终于认出尸首,咬耳朵说:是老厨子!昨天下午挑茶到工场,抄近路……

    好好看看,看看头发怎么给剪秃了,脑壳怎么给打开了。好好看看嘞。大勇货郎般吆喝。

    有人往尸体的脸前凑一会儿,说:我的亲妈,老厨子的牙全给打掉了!

    就是啊,大勇说,老人家往后吃饭都不香了。

    这时人群外的几个人在慢慢散圈子,大勇问:你们去哪里?

    上工。要迟了。

    大勇笑眯眯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那些人被他看得没地方搁脸地东张西望。

    大勇说:这两个妞儿我请客啦。人人有份,镇上见。

    大勇把尸首卸下车,又将两个窑姐一一抱上车,在众人的大眼小眼中往坡下的小镇走去。

    从那天起,工地上不再见中国苦力。

    却没人知道这次*的真正操纵者是在镇上吃喝嫖赌的大勇。

    五千中国苦力全面停工了。

    大勇骑着马从一间间工棚前晃过,醉眼惺忪地把一本本小册子丢在门口。

    *宣言,谁写的?

    你念给我听啊,大勇醉醺醺地说,我唔识字。

    你知*要罢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大勇蒙昧而热切地问。

    中国苦力的*成了报上的大消息。铁路股票在一个上午跌下来。中国苦力以他们安静的全面消失告示了他们的存在。

    *到第七小时,一个雇主代表找了几个苦力,告诉他们新的募征已开始。你们不愿干,我们可以重新招募中国人,并付更少的工资。

    苦力们低下头,眼珠开始左一下右一下地摆动。

    你们如果在这一小时上工,工资将是原先的一倍。如果晚一个钟点,工资将会增涨五成。过了下午三点,工资就只增加十分钱。明天早晨上工的,对不起,太晚了,今夜将要大除名。

    两个苦力便跟着代表往工场去了。

    一小时后,五十多个苦力跑到工场。两个先复工的人见自己如此榜样,便笑着叫喊:唔,跟白鬼有仇跟钱没仇哇!

    五十个人却冷冷地站在十步开外。其中一个说:果真出了汉奸。

    另一个说:打断他们的腿。

    两人怔住,以为听错了。

    *总部决定,打断你们的腿。两个汉奸,四条狗腿。

    两人给捉了,拴在树干上。

    别打腿,两人求道,还得蹲茅坑呢!

    那就照着脸打。鼻梁脆,一打就断!

    那还是打腿吧,汉奸们求得更殷切,脸打不得!

    又跑来上千人,原本是给雇主代表说动了心去复工的,见俩汉奸被绑在那里,祖宗八代的脸丢得一点不剩。这些人便也叫:打断汉奸的腿。

    朝哪打?抄大棍的人在四条腿上比量,征求众人的意见。

    朝当中那条小腿子打。有人大声建议。

    两个汉奸一听,哭起来:兄弟们留情啦,这鬼国家没田没地没老婆啦,也没戏文听,只有个窑子逛逛啦,一月才逛一回啦。打了它,一个地方都没有得逛啦!

    还逛窑子?窑子要汉奸不要?拿棍的问众人。

    不要。母猪婆也不要汉奸。

    大棍下来了,欢呼声淹没了惨号。

    远处只见两棵树的枝叶乱颤。

    大勇远远看着,双手抄在紫貂皮袄袖筒里。

    这时满山遍野都是中国苦力。雪给踏翻,如新犁的田野。野鸟扑啦扑啦地成群冲撞,被突然冒出的这么多带辫子的男人惊得失了常。

    两个雇主代表朝这阵势半张开嘴。

    他们问大勇:你跟他们不一事?

    大勇说:我跟谁也不一事。

    他们发现大勇站立的位置是个好地形,一块高出地面的岩石被另一块岩石掩住,既易观察又易隐蔽。他们对大勇说:喂,你下来。

    大勇说:我下来?

    对。然后站到那边去。

    为什么?

    把这位置让给我们。

    这位置吗?大勇说,你付两块钱。你们两位,四块。

    两个代表起先吃惊,很快嫌恶地笑了。

    大勇伸着戴满戒指的手掌,等着钱落进来,眼睛充满对自己贪婪的诚实。

    妈的,以为只有犹太佬会这一手。

    别把美德都给犹太佬。大勇说,一面开始数满把的硬币。

    他们在叫唤什么?你给翻译翻译。

    那是另一桩交易?你们付多少?

    他们说:狗婊子养的白鬼新通过一个法案,要把中国人从这个国家排除出去;他们还说,长着臭胳肢窝的、猴毛没蜕尽的、婊子养的大鼻子白鬼……

    你不用翻译这么仔细。

    一块钱值这么多,我不能让你亏本。他们说,新法案把中国人作为唯一被排斥的异民,这是地道的种族压迫。他们还说,铁路老板们把铁路成功归到德国人的严谨,英国人的持恒,爱尔兰人的乐天精神,从来不提一个字的中国苦力,从来就把中国人当驴。

    代表们深深地点头:你接下去讲啊。

    他们说:一天没有公平,就罢一天的工……

    怎么停了?这是最关键的地方……

    一块钱就值这么多。

    代表们朝这个衣饰璀璨的中国汉子瞠目。却见他面孔憨厚得连狗都逊色。

    大勇把钱仔细搁进他袜套,上马走去。

    当中国苦力的*让所有股东喝起烈酒的时候,大勇已在去金山城的路上。

    扶桑 4(1)

    请别动,让我看一看你褪了色的颜面。

    我在同你头次会面时就说过:你老了。在你成名妓之前,你就已经太老。二十三岁,你的同行已早早告老,早早谢世。一多半你这样的女子没你这把寿。先是她们的向往、妄想、痴望一个跟一个地死绝,继而所有与她们海誓山盟、许愿要接她们出去做妻子、做母亲的男人们一个跟一个,在她们心里死绝了。最后死的是她们的肉体。这个死是不痛的。

    你把你的脸朝向那扇窗。窗子的珠帘上断一行珠子,眼泪似的一颗颗往下掉。粗大的木栅栏把光亮闸成一缕一缕。你的脸就在这样的光里,让我把病映在你脸上的阴影看得清清楚楚。最初高烧伪造的繁荣气色已褪尽,此刻你也有了所有进那座房子的女子都有的黄脸,眉眼旧了许多。

    人叫那座房子医院。

    你见我有描绘它的打算,恐怖地笑了笑。

    没有人来看望你。你的嫖客们深得了你的好处之后,带着对这场肉体狂欢浅浅的纳闷走出你的门,很快就忘了门内的所有。

    克里斯也没来。我明白了:这是你的脸迎向窗口的真正原因。十天前,他就那样在窗外,一脸泪水。

    我告诉你,正是这个少年对于你的这份天堂般的情分使我决定写你扶桑的故事。这情分在我的时代早已不存在。我们讲到爱情时脑子里是一大堆别的东西,比如:绿卡,就业,白领蓝领,honda或是bmw。我们讲到爱情时都做了个对方看不见的鬼脸。

    在一百六十本圣弗朗西斯科的史志里,我拼命追寻克里斯和你这场情分的线索。线索很虚弱,你有时变成了别人,他常常被记载弄得没了面目,甚至面目可憎。据我推测,没面目的原因是:白种男童与中国*胡闹过的太多,有几千人次;记载的人几经转述,几经笔误,克里斯就变成了那八岁到十四岁的小嫖客之一,填充了那个干巴巴的数字统计。男童嫖娼是个独特的社会现象,尤其是白种男童嫖中国娼妓,独特又加独特,克里斯之独特,也就被埋没了。在史学家眼里,他或许没什么独特,很难说这几千男童仅有克里斯别有一番意义——也许同克里斯类似的情形有许多,也许这几千男童每人都对某个中国*有一份非常情愫。

    从常识上说,很少有男孩子不为头一次发生肌肤亲昵的女人动心的。最起码是个终身的隐私和纪念。只是没人去逐个了解他们而已。他们一旦变成社会现象就只能作为一种宏观来存在。除非有我这样能捕风捉影的人,曲曲折折地追索出一个克里斯—— 一百多年前那个大现象的微观。我有时要翻上百页书才打捞得出一句相干的记述,如:

    “那个白种男孩子与那位中国名妓的浪漫史据说始于前者十一岁。”

    “此男童与名妓扶桑的情史是儿童嫖娼的一个典型范例。”

    “从此男童与名妓扶桑的关系来看中国*对美国正派社会的污染……”

    “此男童对那位中国名妓的兴趣大致等同于古董商对于鼻烟壶,是西方初次对最边缘的文明的探索……”

    等等。

    总之,这些史学先生摇头晃脑,自认为弄清了你们关系的谜。

    你听见走廊上依旧迎来送往,打情骂俏。那个少年此刻在哪里?你向我看着,明白只有我清楚他去了哪里。

    太阳暗淡下去,你房中的一切都萧条了。

    你温存地等待人来给你一口水,但是没有。你却温存如故。绝不是那个咬牙切齿或口是心非的“忍”字——我几乎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寓所见到一幅裱得精致,挂得显眼的“忍”。我从来没敢问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有次我在一个四十岁的留学生墙上也看见它,我半晌不敢转脸,怕它的主人看到我眼中的不敬。我想这空虚字被写得如此夸大、造作,我当然就不懂它与生俱有的意思了。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扶桑 4(2)

    像你接受每一个男人,你温存地接受爬上你身体,进入你体内的死亡。你听见死亡咿呀咿呀地摇动竹床,你感觉死亡羞怯而柔情地触碰你的嘴唇、胸脯和*。

    你听见没有?我听见了:四只脚在木楼梯上爬行。是来送你到那个叫医院的地方去的人,抬着麻绳系成的担架。走廊里有几扇门拉琴那样嗯嗯地开了,又关,她们说,两张招魂牌又来了。

    午饭时间是这座楼的清早。三两处房门开了,走出男人来,裤子稀松系着,脚后跟踩在鞋帮子上,辫子毛里毛糙。那是包了夜的客人。在走廊或楼梯上碰见,大家都把脸别开,谁也不看见谁。真混不过去,相互交换一根烟卷,挤眉弄眼说两句只有对方懂的话。

    阿绵送走客人,去敲她邻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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