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着不敢苟同,却也不想逆了儿子的意,只叹道:“罢了,把尧儿抱来给朕瞧瞧。”
提及小尧儿,略显局促的氛围松散下来,小太子起身,亲自去偏殿抱了宗尧过来。
宗尧阖着长长的双眼,被“惊动”后,撑开两条长线,脸颊的肉抖了抖,“哇”地一声掀了大殿屋顶。
“他怎么了?饿了?受凉了?”从未带过孩子的尚武帝被宗尧惊天动地的哭声一唬。
小家伙手里喜欢攥着东西,刚被抱起,就极缺安全感地揪住小太子的头发。小太子颇为无奈,看着哭闹的小肥球,双臂轻轻摇晃,语气似有抱怨:“一见儿臣就哭。父皇,您试着抱抱他。”
尚武帝怔忪地张开手,小尧儿换了处怀抱,顿时收了哭声,从嘴里连冒出三四个奶嗝,尚武帝惊奇道:“他喜欢朕!”
小太子浅浅勾起唇角,幽深眸底荡开涟涟波纹,指尖只在宗尧头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柔抚过。
“景,景儿,”尚武帝有点慌张地叫住小太子,孙子在他怀中仿若烫手山芋,“怎么了这是?朕弄疼他了?为何又哭了?”
小太子用手背在宗尧脸上仔细贴了贴,眉头轻蹙,朝外高声道:“传太医!”
宗尧浑身滚烫,小火球一般灼人,眼睛迷迷蒙蒙睁不开,样子可怜得很。
小太子从尚武帝手中接回宗尧,搂在怀里让太医诊治。婴儿发起热来无缘无故,太过年幼无法施针,太医刚在药方落下最后一笔,瞬即被静候已久的太监拿去熬药。
向尚武帝请了安,小太子抱着宗尧回东宫。他行速如常,脚下步履却有一分凌乱。
宗尧只与那袖珍软枕一般大,整个身子正好能盖住一只软枕,烧得迷迷糊糊还巴着枕角死死不放手。
小婴儿看似只有那么一团,却生来精得很,丁点不好养。小太子谨记嬷嬷们的话,在尧儿这么大的时候绝不让他碰半点甜食,一旦沾上,之后便难戒掉。
可小尧儿哭得撕心裂肺,不时接不上气连咳不停。小太子深怕他把嗓子哭坏了,只得狠下心端起搁在床头的药碗。
他含了苦药,一口一口哺过去,每喂一口极温柔地哄一声“尧儿,听话,乖”。药汁见底,白瓷碗边附着一层浅浅的褐色,小太子伸出舌头卷了块糖,熟悉的香甜在口中上蹿下跳。直至糖化尽了,方蜻蜓点水地在宗尧嘴边亲了亲,小肥球吧唧吧唧嘴,奇迹般停住了哭泣。
宗尧被一层叠一层的被子裹着发汗,小太子顺势滑到他身侧,一同滚进被窝。他似乎也没长大,如宗尧抱着软枕那般紧紧搂住胸前厚重棉被,五指深深陷入被褥中才能止住不由自主的发颤。
父子连心,果真尧儿也喜欢他。
===
小太子陪着他日夜颠倒,他这才知照料人多么累,饶他体力超群,却熬不过心力交瘁,最后也仅靠意志支撑。
几经折腾,宗尧终于退了烧,软软地窝在他怀里,睡相可爱满足,露出难能可贵的安静模样。
小太子吩咐了人来哺乳,又亲自喂了一次药,侧身撑住脑袋望着他。可好景不长,小家伙有些知觉后,发现自己窝在谁人身侧,立时精力充沛地放声大哭起来。
小太子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不断用指尖替他揩去泪水,不多时就湿了一只手。
他垂下头,用脸蛋蹭上儿子的脸蛋,低声道:“你怎么这么爱哭。”
小家伙身子动来动去,脸一歪,软嫩的唇蹭上他的脸颊。
藏在青丝中的耳尖迅速红了,小太子僵着上半身一动不敢动。那小片柔软飞快划了过去,只给他留了霎时撼动心灵的触感。
心跳得很快,他也不顾儿子是否在抗拒了,强行蹭着宗尧的脸蛋:“尧儿,尧儿……”
他从未对人这样极尽温柔百般疼宠,几乎空不出时间思虑旁事。他总算放过小肥球,指尖绕着宗尧头顶那几根稀疏的软发,如此仿佛依然如故,仿佛什么都不用思念。
作者有话要说:
☆、肆拾贰
一路向南,只有身后一个简单的包袱,徐多从水路换成陆路,脚下不曾停留半分。他行装轻便,却并非形单影只。
“少爷,天色不早了,不如先行歇息?”
“我说过,不要这样叫我。”
“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属下总得称呼您。”
“道不同不相为谋,”徐多转过身,看向他,面沉如水,“不必跟我。”
高衍不以为意,只默默跟在身后。
第二日,客栈门口冤家路窄,高衍倚着门框,笑了笑:“岛主在等您。”
入目的一对石狮与排列着整齐金色门钉的大门。看似一处寻常大户人家的宅子,在繁华的扬州城内毫不打眼。
径直推开红漆大门,不想宅内却与普通宅子大相庭径。似有薄雾围绕而至,如临幻境,待走近细瞧,才觉回廊与大厅只是虚境,摆放诡异的石丛拔地而起。阵法中一步踏错便危及性命,徐多紧跟高衍在乱石中穿行,空气略显潮湿,他留了个心眼,石群走到尽头,迷雾变得轻薄,定睛一看,前方竟是一条水路!
一叶小舟泊在河边,高衍执起舟底长篙,拨碎如镜般河面。
小舟向岛上划去,舟身虽小速度却不慢,隐约可见孤岛渐渐清晰,若有似无的香气围绕。徐多感到气息紊乱,他强自压下,屏息凝神。
“到了。”高衍作势扶他下船,徐多未作理会,足尖一点纵身上岸。
高衍在前带路,小道狭长昏暗,远处似有草堆树丛,影影绰绰,愈往深处愈是曲折。
夜色渐浓,他熟练地点亮火折,倏地身体僵直,整个人仍保持着伸手的姿势顿在原处。
常年处于深宫,徐多顶多佩带几枚暗器,直至出宫才真正拥有贴身武器。徐多的鼻息打在他耳边,匕首在火焰下寒光闪烁:“竟是你下的毒。”
高衍并不意外:“您发现了?”
这岛上的气味甚是熟悉,他供认不讳,徐多只觉得丹田内气血翻涌更甚,冷声道:“栽赃吕采媃对你有何好处?”
高衍轻轻笑了声:“对属下本人自然并无好处。”
“……”刃尖沾上几滴血珠,单薄的布料一划便破。
高衍闷哼了声,坦荡道:“若非您也心怀芥蒂,怎会宁可相信属下也不愿相信吕采媃?”
“闭嘴。”徐多冷睨着他,锋利的匕首抵住高衍的咽喉,再进半分便能见血封喉。
高衍抽了抽脸颊,不再多言。
徐多收回匕首,随意擦了擦。他似乎失去耐心,又亦或是无所畏惧,甩开高衍后便独自往前行。
三炷香后,徐多停下了脚步。小道的深处,他看见一个女人。
先入眼的是一身红裙,女人挽着简单的碧落髻,已染上风韵的面上描着少女般柳眉杏眼,与岁月不符的明艳娇俏映入眼帘,仪态随意中带着几分威严,笑容若有似无,似乎本人也不曾察觉唇角的上翘。
徐多自离宫一月以来不苟言笑、心如死水,而不远处的女人含着莫测的笑容远远将他望住,他心头登时掀起惊涛骇浪,那是他从未接受过的眼神,甚至不曾见过。不,他见过一次,吕采媃临盆后看向他怀里的宗尧时,也是这样一眼。
===
徐多足下生根,女人向他温柔一笑。
“衍儿回来了。”
“是,岛主。”高衍应了声后自觉退下。
空气中只剩野风扫过杂草之声,女人向他缓步踱来,离得越近,徐多能将她的面容看得越发清晰。
那是一张美艳到与自己相悖的面庞,即使距离近到可以睹见她眼角的细纹,徐多仍未能发现彼此的相似之处。
穆怀琴也有些发楞,缓缓抬起玉指向前摸,徐多晃了晃神,别过头避开。
“南南。”
徐多不知如何应答,他还在数着女人的鱼尾纹,一条,两条,又靠近了些,三条。
“你和高衍什么关系?”
穆怀琴没想到他开口问的是这句,有分失落:“南南不认得娘了。”
那个称谓一出,徐多头皮一阵发麻,他定了定神,强自镇静,一字一句道:“你是谁?”
二十多年前的事穆怀琴几乎忘却,然又永远无法忘怀。
扬州穆家乃江南第一武林世家,即便不通江湖事,穆家的大名多多少少有所耳闻。百年来人才辈出,却过于传统保守,唯独重男子。身为穆家长女,空有骨骼清奇天资过人,不得习武。
只有二弟将师傅教的一招一式偷画在她被褥之下。他们从小感情甚笃,二弟一心仰慕大姐,自己尚未想透的心法全无保留地教予穆怀琴。挤出时间偷习的功夫便能超过别人日夜不息地练习,穆怀琴不到十五,同辈中无人能与她抗敌。她在家中地位甚至不如外家长子,可心性极傲,养在深闺中的少女不知天高地厚,睥睨穆家兄弟就仿佛是将整个武林踩在脚底。
瞒天过海实为妄想,她偷习武功的事终于暴露,父亲将她打得卧床三日。尚未痊愈,披上小厮灰沉的布衣,穆怀琴转身逃出了穆家。
外面的世界对她而言十足新鲜,人们的步伐兴奋又急促,打听之下才知是奔赴武林大会。从未有过的热血冲至脑门,当掉身上仅有的玉佩,一匹快马,一身灰衣,踏起一地风沙。她性子大方直爽,丝毫没有大小姐的矫揉造作,未到目的地,各门各派弟子便与其称兄道弟。这样的日子,穆怀琴颇为乐在其中。年纪轻轻身手不凡,她渐渐闯出了小名气,只要有人下帖,绝不拒战。
如此,女扮男装的少女邂逅了微服出宫的王爷。
“齐大哥,明日便是第三日,齐大哥的破风万里无人能敌,必拔得头筹!”
“哦?小灰竟然认输了?”钟齐听她说完,摇了摇手里的扇子,打趣道。
“齐大哥让着我,我知道。”穆怀琴面色认真。
捏了捏她一本正经的脸蛋,钟齐笑笑,不语。
穆怀琴有些恼了:“我不是说笑。”
许久,钟齐几不可闻地叹道:“我不能。”
比武大会岂非儿戏,一旦战胜群雄,武林盟主之位不可推卸,不说一生,半辈子算是搭进了江湖。
道理谁都懂,梦想与现实间的厚墙非他一招破风万里就可穿破,他放纵自己拼命往另一头逃,然而无论离对面有多近,墙始终在那里。如今也到了不得不勒马的时刻。钟齐抬起头看向穆怀琴,眼底隐隐含着苦涩:“我不姓钟,也不名齐,不出明日,皇兄就会找到我。”
“齐大哥,我……你……”穆怀琴杏眸圆睁,她早早偷看过齐大哥的玉牌,只是不曾想钟齐会在此时向她袒露身份。
“小灰。”钟齐的手从脸颊滑向她脑后,顺手解了穆家小姐粗糙绑紧的发绳,如瀑青丝滑落指缝。
“我可以不要盟主,你跟我回去。”
似乎有被拆穿的恼羞,更多的是震破耳膜的心跳。一瞬间,有什么从她心中一下取代了武学的地位。手心攥着贴身的软剑柄,轻轻点了头。
他们过过两年平静美好的生活,她从不自称“妾身”,她眼中只有齐大哥,那么齐大哥也只有小灰。
日子再美,钟齐终究不是她一个人的,王爷的帽子令他更加不能违抗父母之命。穆怀琴虽也曾经称得上是名“小姐”,但不仅身份地位相较之下沦为低|贱,心机手段上,同样单纯天真得很。只有夜半时分,换下繁琐罗裙,一身劲装,委屈怨恨地在院内练功,留下一片狼藉。
祸不单行,二弟叛逃穆家,为了一名身份不清的女子在江湖搅起腥风血雨,武林十家迅速联盟,合力追拿二人。穆怀琴只认这么一个弟弟,她不能放下他。
逃出王府营救二弟成了后院妃嫔握在手中的把柄,一时的情热抵不过一次又一次的猜忌,王爷望向她的目光不再赤诚炙热反而复杂疲倦、欲言又止。穆怀琴心灰意冷,她本就不是能忍气吞声的女人,不愿给王爷挽留的机会,抱上新出生的儿子,一声不吭地离开第二个家。
真正走出王府的第一日,迎接她的是三处埋伏。她这才参透王爷的目光,才知她的夫君为她挡下了多少追命人。二弟一事她独自出头,追杀蜂拥而至,难怪她背地里被称为祸害。穆怀琴自嘲一笑,嘴角噙满心酸。已经无法回头,她几乎是不容于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1_21079/373783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