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处方_分节阅读_4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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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的蓝披肩,看得出有一个女孩子,泼墨般地在毛线里倾注了心血。

    范青稞一笑,说,院长既然把我托付给你,你就要负责任啊。

    我不是一个你三言两语就能打发得了的病人,也不是医学权威,介于二者之间。

    别把我想得太无能,也许我会挑出你的破绽。

    小伙子不服气地说,那么,好吧。

    我们来试一试。

    如果你听不懂了,就告诉我。

    我将尽量深入浅出。

    范青稞道,不客气,你尽可以深入深出。

    蔡冠雄说,行。

    像柳树绽出的絮花一股蓬勃和舒展的蔡医生,第一句话,就差点把范青稞吓个跟头。

    我从来就没有把病人当成人,当然也包括您。

    不过是些容器,装着海洛因或是吗啡鸦片的玻璃瓶。

    是那种长颈大肚子的古典瓶子,不是现代才兴起来的那种像女人裙子一样的可口可乐瓶子。

    你们是透明的,透过各项指标,我可以清楚地观察你们,不单是外表,主要是内脏。

    人们常常把外表和内部等同起来。

    比如两个老朋友见面,经常会说,你一点都没有变。

    不一定是客套话,可能在他的眼里,对方就是没变。

    医生的瞳孔里,没有变化的人不存在,上午的人和下午的人,绝对不一样,一些不同的激素和化学成分活跃在体内,你敢说睡觉的你和清醒的你,是一样的吗?当然,我,不一样。

    范青稞乖乖回答。

    说完以后,她马上后悔,发现原不必回答。

    不停地反问,只是蔡冠雄的习惯。

    当他甩出问号时,脸上露出和年轻肌肤不相容的权威神色。

    他读书时,一定受业于一位酷爱反问的导师,他原汤原味地复制过来了。

    人的生命变化多端,跟踪这种变化,冷修地观察一个生命的诞生与毁灭,详细地记录这一过程,你会在其中感到莫大的兴趣。

    你将透彻地洞察自身,推而广之,理解整个社会。

    所以我认为,将来的国家领导人,最好有当医生的经历。

    能治好一个病人的人,也有希望治理好一个国家。

    好了。

    关于中药戒毒,你懂得多少?蔡医生突然发觉自己离题太远,马上刹车,进入正题。

    基本上一窍不通。

    范青稞做出很傻的样子。

    她早就发现,当你对一个事物一知半解的时候,装傻是一个很好的策略。

    它可以掩盖你的无知,使你显出近乎可怜可爱的谦虚。

    对方没有顾忌,在兴之所至事无巨细的介绍中,你会把以前对于这一问题支离破碎的了解,在不知不觉中补得天衣无缝。

    你的知识就像老太太的一床旧棉絮,千疮百孔,现在有人捧来了一堆新棉花,只要你有耐心,他就会不厌其烦地替你把网套上所有透亮的窟窿,填得风雨不透。

    何乐不为?那我们就从头讲了?蔡医生一歪脑袋,一撮头发落下来,软软地耷在眉弓。

    他用手指梢一捋,头发乖巧地弹上了头顶。

    真可惜,这一动作彻底地出卖了他的老练。

    中药戒毒的老祖宗,是林则徐。

    但是按今天的观点看,他也着实孤陋寡闻。

    蔡医生的开场白,又是颇为吓人...范青稞镇静地听着,不显出大惊小怪的模样。

    虽然这话令她耳目一新。

    林则徐曾对别人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林则徐在永嘉县时,听说一个叫张元龙的人是老烟鬼,就着衙役把他抓来,要狠狠地处罚他。

    来人哪,凡买食鸦片者,杖一百,枷号两个月!张元龙,你还必得如实指出贩卖之人,我将他速速查拿治罪,流2000里边地充军!林则徐的号令掷地有声,威风凛凛,闻者无不骇然。

    没想到那张元龙并不惧怕,一边磕头如捣蒜,一边连连辩解说,清官大老爷,您要杖小人,枷小人,纵有一万条理由,小人不敢有半点怨言。

    只是若为大烟打我,小人着实是冤枉。

    我以前染过那玩艺是不假,但早已不沾了。

    那东西真是太可怕太可怕了!林则徐是坚定的戒烟派,听人说到鸦片的害处正中下怀,马上回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如实招来,若有半句谎言,责罚之外,再加施以”墨刑”,在你面部刺字,羞恶其心,仗你永无面目见人,惮而悔祸,肃绝烟患。

    张元龙说,大人英明,小人不敢说谎。

    确是绝了鸦片这害人的东西,已经整整三年了。

    众人听得稀奇,阿英蓉流毒天下,比断肠草迷魂汤的毒性还大,从来只见成瘾者执迷不悟,富者荡尽家资,贫者沦为娼盗,这一个人怎么就清清爽爽宁宁静静地绝了这祸患,万里无一,真真不可思议!大家都想听个端详,不料林则徐淡然一笑说,来人啊,将张元龙送与公所,施以”熬法”,以验真伪。

    张元龙一听,浑身筛糠也似地抖起来,心想自己也算走南闯北之人,只是这”熬法”一刑,闻所未闻,不知怎样严刑峻烈?一个”熬”字,惊煞人也,或许同酷吏的”请君入瓮”法相似,都是将人作食物一般的烹煮也说不得......顿时瘫软如泥,二便失禁。

    下人来提他,见地上秽不可闻,便说,可见你刚才所道戒烟云云,均是假的了,大老爷只一句话,未及用”熬”,你已原形毕露。

    张元龙呻吟说,脏了公公的手,小的罪该万死。

    但那烟毒委实是戒了的。

    就是将小的熬成肉酱,骨头里也再无半点鸦片渣滓。

    苍天在上,明镜高悬,小人实在是冤枉啊!衙役笑起来说,你当是怎样用”熬”?张元龙战战兢兢说,必得用火用钵用釜用油......方为熬......衙役撇嘴道,听你报的这一应用具,倒像个开饭馆的,想得恁周全!快快随我来。

    张元龙被带到公所,押人一间广室,里面汇集了囚困之人,并不虐待,每人一凳,相距尺许,如举子会考时的坐号,只是不得交头接耳,更不许擅自离开...从早到晚,大眼贼似的目目相对,每餐有人送饭,虽说不丰盛,也还过得去。

    就这样一时复一时,一日复一日,只是静坐,并不问供。

    张元龙初起惊慌,见无生命之虞,渐渐心安。

    未及一个时辰,身旁之人就大汗淋漓,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两眼翻臼,四肢蠢动......张元龙是过来之人,知这是大烟瘾犯了,忙招呼救人......这厢一波未平,那厢又咚地倒了一个,好似瘟疫一般,顷刻间跌倒半边...衙役也不吃惊,想是见得惯了,顺着门一个个拖了出去,自作安顿。

    张元龙这才明白,所谓的”熬法”。

    熬的是时辰。

    数日之后,林则徐问,那日大叫冤枉的张元龙,是否审问具结?下人答,不曾。

    那张元龙还在公所”熬”着。

    林则徐道,熬了这多天,怎么还在熬?下人答,因为尚不曾熬出结果来。

    林则徐正色道,不曾有结果,便是正果。

    看来他那天所言不差,真是彻底地禁绝了烟毒。

    让他细细道来。

    这一番再见,情形比上次不同。

    林则徐心中暗喜,但脸上作出不信的神色说,世人虽知鸦片之祸,甚于鸠毒。

    但凡染上者,第一口吸入时,觉得像兰花桂香般馥郁。

    第二口吸入时,好像美酒佳酿般沁人心脾。

    待到第三口第四口吸人时,已是昏昏然大得满足,梦见自己白日里化作蝴蝶,翩翩起舞。

    自以为是增气补智延年益寿的玉液琼浆,其实早把他的肝肠肾肺的精血,煎熬一尽。

    待到邪气侵入包裹心脏的膏盲之间,人世间已经没有任何药石可医。

    眼见得一个好端端的人,就成了蓝面鬼魂,命断黄泉。

    鸦片之毒,甚于洪水猛兽。

    国人嗜此,一丧威仪;二失行检;三掷光阴;四废事业;五耗精血;六荡家资;七亏国课;八犯王章;九毒子孙;十......好了好了,不与你细说了。

    多少年来,我力主戒毒,但朝野上下,嗜毒如命。

    我只见无数死到临头还无有丝毫悔悟之心的瘾君子,难得见你这样一个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浪子金不换。

    速速报来,你是怎样迷途知返,自拔于鸦片的滔天毒祸之中?好以你这个聪明人为鉴,传布天下,以警世人。

    张元龙连连叩头道,回禀大人,小人实在算不得是聪明人。

    不过是三年前,为办理货物,乘海船到达了苏禄国。

    苏禄国就是今天的菲律宾那地方。

    蔡医生解释。

    范青稞点点头,示意知晓。

    蔡医生继续讲下去。

    张元龙说,我自打在苏禄国,亲见那里的人,是如何种植鸦片的,一睹之下,便再不敢吸入鸦片烟气一丝一毫。

    林则徐说,那你就如实道来,苏禄国人是怎样种这毒物的。

    我虽力主严禁鸦片,但只知它生于罂粟,荼毒甚广,还真不知它本质何去何来,究竟怎样一个根底?今天倒要听你说个分明。

    张元龙说那苏禄国的人,国俗裸葬,死者浑身上下,一根布丝都不挂。

    这样节省地方,一亩大的土地,层层叠叠骨骨交错,可以埋下上百个家族的人。

    一代代传下去,几百年之后,土地被骨髓浸得肥沃无比。

    罂粟就在这种墓地繁衍而出。

    播种的时候,先在地上挖一个深约数丈的大坑,把坑底夯得坚硬无比,四周也砸得铜墙铁壁一般。

    再把掘出来的土,用石杆捣得极细,再用丝筛细细滤过,放在太阳底下,晒得烟尘一般干燥细腻。

    这时,在大坑中铺上一层上等的石灰,再撒上一层灰土,然后铺上一层罂粟花瓣为种子,再加上一道糯米粥。

    上面再敷以芦苇席子,席子上面再盖毡,毡子上面再压以木板,木板上再镇以重石......这样自春到夏,自夏到秋,罂粟花就算是长成了。

    它吸了数百年间的陈人膏血,以人的精神魂魄凝聚而成,所以价钱比金子还要昂贵。

    我是自打看到罂粟花的本来面目以后,便发誓死也不沾染它了......林则徐听完了这段关于罂粟的栽培史,很难说他是信还是不信,但他在很多场合,无数次地给人讲过这段故事。

    以他的见多识广,博学多闻,该是不相信这种海外奇谭的。

    也许是他戒烟心切,觉得对于无妄校厚,与其苦口婆心地讲道理还无人警醒,不妨把这样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讲给大家听,能吓住几个是几个。

    在这方面,我看林则徐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只要动机和效果都是好的,手段也就不在乎了。

    我是在搜集古代戒烟偏方的时候,看到这段往事。

    林则徐是一员销烟的骁将,但他的戒烟方,实在不敢恭维。

    他先是发明了忌暖丸,补正丸,四物饮,瓜汁饮......药放不显,后来又以”十全大补汤”为主,加上鸦片烟灰戒烟。

    这实际上是一种渐缓渐撤的姑息保守治疗法。

    林则徐写道:”本汤瘾发时服之。

    初甚委顿,渐服渐愈。

    两月后复初。

    书其方,以告天下之能悔者。

    ”以低含量的鸦片替代高含量的鸦片,需要服药者高度的配合。

    稍有不慎,戒毒者就以这种汤,代替了鸦片烟。

    只不过每日的需要量,更大而已,成了”汤瘾”。

    后来,可能林则徐也发现了这方子的局限,又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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