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处方_分节阅读_1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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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饭这样一件枯燥琐碎的事,办得这般妥帖宁静,叫人看着就舒服。

    饭车到了13病室的门前。

    支远和庄羽自然是躺在床上纹丝不动,席子抱着碗走出来。

    范青稞也跟过去。

    你们是今天才来的吧?老太问。

    是。

    一共四个人。

    范青稞回答。

    我们这儿饭,都是前一天预定好的,伙房按着菜谱备料,刚入院的,就不能点着菜吃了。

    份饭,一荤一素,米饭。

    可能不合口味,先凑合一顿吧。

    明天就好了,等一会儿,我忙过了这一阵,就到你们病房来登记,想吃什么说话就是。

    医院的伙房,虽说赶不上街上的馆子,手艺也还行,家常菜挺可口的......老太这番话,说得点水不漏。

    范青稞钦佩之余,乖乖地把饭碗伸过去。

    席子做不了主,回房去问。

    庄羽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使劲抽了抽鼻子,说你们这儿的厨子还可以啊。

    红烧肉挺香的。

    得,给我来俩这菜就行。

    老大为难地说,这都是别人预订的,伙房按份做的,没富余。

    你要是想吃,明天一定有你的。

    庄羽红唇一撇说,老娘我哪里等得到明天,口水早流到太平洋啦!说着。

    就要自己抄勺子。

    范青稞觉得庄羽有些造次,当着这么大年纪的老人,怎能称老娘?但老太好像聋了,依旧好颜好色地说,这是有规定的,入院当天都是份饭......庄羽怒起来,说什么狗机巴规定,我们来多长时间了?少说也有半天了,一个红烧肉就做不出来?在五星级酒店,一桌满汉全席也整得了!拿我们不当人是不是?吸毒大虚大亏,戒毒更是损阴折阳,不大补哪行?今天这个红烧肉,老娘是吃定了!庄羽尖锐的音波,在走廊里猛烈地碰撞着,像砸了一地的碗碴,又用高跟鞋在上面碾。

    吸毒的人,天性惟恐天下不乱,听得这厢有人吵闹,大喜过望地从各病室蹿了出来,一时走廊筒子壅满了人,暗淡的条纹衣服上面浮动着一片百无聊赖的兴奋面孔。

    男男女女,蓬头垢面,长相各异,但有一点共同特征,就是极瘦;每个人都是骷髅架子,三根筋挑着一个头,好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脸颊是淡苹果绿色,眼眶湖蓝。

    没吃饭的舞着空碗,吃完饭的用筷子头四处戳点,狂喜之色溢于言表。

    端着半碗汤的,直着嗓于拼命往肚子里灌,既怕损失了汤,又怕耽误了看好戏,烫得直吸溜。

    吃了半拉包子的,跟着摩拳擦掌,包子馅甩到了后脊梁上。

    有人合着庄羽吵闹的频率,猛敲不锈钢勺,好像一支恐怖的钢鼓乐队。

    更多的人挎着双肩,抱着两肘,豁着嘴唇,伸长了舌头,打算欣赏精彩节目。

    这时从遥远的走廊尽头,走来一个佝偻着身子的汉子,一双阴郁的目光从蓬蓬勃勃的络腮胡须上方射出,让人不寒而栗。

    他挥着碗说,吵什么吵什么?闹得厉害了,护士把治安分队引了来,你们就机巴老实了!范青稞不知治安分队是个怎样的法宝,只见病人们安静了片刻。

    碍着我们什么事了啊?治安分队来了也不该跟我们算账啊,是这娘们先闹起来的,要揍就揍她!大家众口一辞,闪开一条道,恨不能治安分队现在就闯进来,把庄羽人脑子打成狗脑子,立马拘走。

    范青稞自然不满庄羽无理取闹,待看到病人们这般落井下石,又替庄羽不平,生出双重厌恶。

    l床,今天是从最后的床号向前打饭,明天才是从你开始。

    独角兽老太说。

    我知道。

    我是这院里最老的病人了,规矩能不懂?我定的是两个红烧肉,听外面吵吵嚷嚷,怕狼叼来的肉喂到狗嘴里,所以提前出来看着。

    你最后打给我菜,自然可以,但我放心不下,得在这儿守着,不犯法吧?l床抽搐着嘴角,阴冷地说。

    原来是三大伯您的肉啊。

    众病人嘻哈着,饶有兴趣地等着下文。

    你倒要说清楚了,到底谁是狗?庄羽逞强,不肯示弱。

    我只说我是狼。

    谁吃了我的红烧肉,谁就是狗。

    狗是狼变的,狼是狗祖宗,古来狼狗是一家,谁要当狗,大家就是亲戚。

    1床慢悠悠地说。

    庄羽气得噎在那里干翻白眼。

    众人嘻笑着,狼狗是一家,是一家啊#烘露猥亵。

    支远走出来对老太说,奶奶,我这老婆特别爱吃肉,能否麻烦你一会儿到外面给买几个梅林红烧肉罐头,给她解解馋。

    我加倍付你钱。

    老太说,该多少钱是多少钱,我给你买就是了。

    众病人看再闹不出什么花样,悻悻散了。

    1床的汉子一直蹲在犄角旮旯里,像看守出土文物似的监视着他的红烧肉。

    等到所有的人都打完了饭菜,老太把桶里的肉,连汤带水都盛进他碗。

    再好脾气,也用勺子在桶底刮出几个噪音。

    三大伯并不计较,端着碗,走进13室。

    你是谁?支远问。

    我是我。

    三大伯答。

    报报你们的蔓子。

    他乜着眼,剔着牙问。

    我们,没蔓子......刚来,触犯了大伯您,还望海涵。

    支远忙着打躬作揖。

    女人招子不亮,不识泰山,看你们初来乍到,我先放一马。

    你是条汉子,大伯看得起你,愿意交个朋友。

    同病相怜,有事言语。

    喏,这红烧肉,分你的小娘子一半。

    1床说。

    噢,这位大哥,谢谢啦!只是既然如此;何必当初!庄羽伸出碗;接了肉,像所有被宠坏了的女人一般,不依不饶。

    支远嗔怪道,这就是你不懂江湖上的规矩了,你到这里多长时间?满打满算还不够一天!大哥到这里多长时间?若是我听得不错的话,已是几朝的元老了,哪里能在你跟前栽了面子?一碗红烧肉是小,辈份在这摆着呢。

    是不是?大哥?小娘子,你的这个爷们是个人才,不护犊子,是码头上可深交的人。

    看好了他,别光顾嘴里吃得流油,把身边这块肥肉丢了,叫别的女人抢了去!l床摆出前辈的架式。

    庄羽吃着人家赞助的肉,胡乱支吾着,心里却在暗骂:看你那个邋遢相,屎壳郎钻进花生壳,还想充好仁(人)?谅你在江湖上至多是个丐帮的小头目。

    支远说,大哥,我们不识好歹,还承您多关照。

    1床说,没的说。

    不过,有一句话,我可不爱听。

    支远忙问,哪一句?1床说,我不是大哥。

    是三大伯。

    支远立刻改口,三大伯,我是看着您年轻,想当然,才叫乱了辈份。

    您别在意,我立马改过就是,庄羽,记住了,三大伯。

    庄羽抹抹油嘴,甜甜地叫了一声,三大伯。

    l床心满意足地走了。

    庄羽转身啐道,他妈的乌龟王八蛋的三大伯吧!门猛地开了。

    众人吓了一跳,以为1床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佯装离开,实际是查看大家的反应。

    只有范青稞泰然自若,心想让这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女人,吃点教训也好。

    不想进来的是一位头发斑白、面容清瘦的老女人,工作衣揉搓得像旧皱纹纸,和一般衣冠整肃的医生不同,令人有一种邋里邋遢的亲近感。

    我姓孟,也是这医院的医生,对面的病房就是归我管。

    可大家都不叫我盂医生,管我叫孟妈。

    听说你们是新来的病人,虽要下班了,也到你们这里来看一看。

    我是60年代的老大学生,和现在的年轻人不一样。

    比如蔡医生,是不是刚到下班时间就走了?当然这也没错,可我就是放心不下,生就的劳碌命。

    老想改,可都这么大岁数了,改也改不了。

    不单自己的病人要负责,别人的病人我也管。

    咸吃萝卜淡操心,也没人多发一分钱,全是自找。

    好处就是轮到我值夜班的时候,心里有谱,省得万一碰到意外,抓瞎。

    这不,我把你们的病历都看过了,你是不是叫支远?孟妈和蔼可亲地看着支远,热忱地期望着,脸上的皱纹呈放射性散开,笑容灿若莲花。

    支远只好叫了一声,孟妈。

    哎--孟医生长长声音应承着。

    你是不是叫庄羽?看看,多么靓的一个女儿家,叫毒品给折磨成这个样子,孟妈心痛啊!甭怕,有孟妈给你想办法,保证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让你脸上重新红是红,白是白,成一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庄羽就爱听人夸她青春靓丽,立即眉飞色舞起来,说,您真能让我恢复百分之百的回头率,这么着,孟妈,我出飞机票钱,特邀您到特区观光一圈,吃住全包,外带让您享受全套的桑拿芬兰浴......孟妈微笑道,我一个老婆子,桑拿什么的,就省了吧,那是男人才感兴趣的节目。

    你要是真有那个闲钱,不如省了,送我一个让我记得住你心意的物件。

    庄羽何等聪明之人,一点就透。

    说,那是自然,我送您的东西,保证是不生锈、不长虫、不发霉、不贬值、亮闪闪的永不磨损型。

    孟妈乐得合不拢嘴,说,好闺女,说话得算话。

    范青稞有些发蒙,还真没碰见过这路医生,也许戒毒医院的一切,都与众不同。

    你是从西北来的吧?孟妈转向她,依旧笑容可掬。

    是。

    范青稞简短答道。

    我看了你的病历,就是点粗制大烟,不要紧,很快就能脱了毒,也没太大罪受,你甭慌。

    进来头一两天,多半睡不好觉。

    上了岁数的妇女,晚上易惊醒,这我有体会。

    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找值班医生要药,别不好意思,有什么跟别人不好说的,叫我就是。

    孟医生娓娓道来,十分亲切。

    一席话,说得人心里热呼呼的,要不是范青稞实在不习惯哥呀姐呀这类称呼,她真要喊一声”孟妈”。

    孟妈最后走到席子跟前说,这屋里三个人,就你是个奸人。

    他们都是病人,你就要手脚勤快,多干点活。

    你主人现在难中,你帮了他们,他们会一辈子记得你。

    席子懂事地说,我记下了,孟妈。

    好,再见了。

    祝你们做个好梦。

    孟妈款款地走了。

    庄羽说,这个半老婆子,到底什么意思?该不是向咱们索贿吧?护士长不是说这里是什么净土吗?我看这孟妈像只油耗子。

    支远说,你到饭店里,人家行李生帮你提了行李,你都得给人小费。

    要真是把你我的毒瘾给消了,别说给根金链子雷达表,就是给个大克拉的钻戒,咱也心甘情愿。

    庄羽晃着头说,那倒是。

    只有这些个穷郎中,还把个金镯子金镏子当回事,其实你我烟纸上烧掉的银钱,不知值几多金条。

    真治好了咱,谢也值得。

    两个旁若无人地聊着天,好像是在自己家里。

    倒也是,席子是仆人,原不必防。

    那个范青稞,不过是个孤陋寡闻的西北婆姨,出了这房门,谁还认得谁?住医院也像坐火车,病房就是一个包间,让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贴得很近。

    夜色渐深。

    戒毒病房的空气是一种特殊液体,紧张不安的因子无形地溶在里面,急速地进行着布朗运动。

    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酝酿出激烈的争斗,随着时间向子夜逼近,病房的上空愈发纷乱嘈杂。

    互相叫骂的,找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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