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地上,追过来的都敏俊连忙大喊。
「……」小孩没有动静,僵硬着回头,看向的却不是都敏俊,而是上面。
都敏俊顺着他的视线向上看去,是一个人。
吊在树上的一个人。
已经僵直的身体用绳子挂在了树枝上,因为刚刚小孩的撞击而微微的晃动着。
视线向上,越过那人已经凌乱的西装,然后,都敏俊看到了那人的脸。
中年男人,偏胖的面上蜡黄,眼睛未闭合,眼部外突,眼睑处有血丝,舌头伸出呈黑紫色。
是金父亲,并且已经死了。
都敏俊一瞬间便下定了结论。
他看见小孩踉跄着爬了起来,紧紧抱住金爸爸的小腿,失控地大叫:
「爸爸!!爸爸!!!你撑着点,我放你下来!!!」
都敏俊看着正在努力踮起脚尖想为父亲分担一点绳子向上勒紧的拉力的小孩已经失控了的泪水,蹲下捡起一块石子射向了那根绳子。
绳子轻微的断裂声。
瞬间到达金善宇的身边,帮小孩托起了金父的尸体。
「哥!打电话!!打电话给急救医院!!……哥……」小孩腾出一只手死死地拽着都敏俊的衣袖,泪水止不住地落下。
「……」
看着小孩哭红了的眼睛里希冀的眼神,他保持了多少年的理智开始逐渐崩盘,想紧紧抱住眼前已经伤透了心开始疯狂了的小孩,但是他只能拼命强迫自己要冷静下来。
他不能失控,他不能!
他看着死去的金父,由于绳子已经松下来的缘故,开始松松地缠绕在了金父的脖子上。
都敏俊看见了金父敞开的衬衣领子里的绳子勒痕。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勒痕?
一条已经瘀紫的深痕周围有些浅浅的摩擦破皮的现象,应该是粗绳纤维的摩擦,但是旁边紧贴着还有一道看似重合的深痕,两道……
……不是自杀。
都敏俊没有再次深入检查,这个地方不排除已经成为了凶案现场。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维持现场原样。
都敏俊将托住金父的身体缓缓抽出,双手狠狠抱紧了已经因为哭泣而开始颤抖的金善宇。
「……善宇,叔叔已经离开了!」都敏俊低低地在小孩耳边说道。
不出意料地挣扎,不出意料地反驳。
「哥!你骗我!你骗我!!你一直骗我!!!」
「我没有骗你,一直都没有。」都敏俊的双手牢牢地锁住小孩乱动的身体,将他抱了起来,远离金父的尸体。
将小孩压在了树干上,都敏俊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相信我!」
二十分钟后,警车的呼啸声响彻了这个小树林。
金善宇靠着都敏俊紧捏着都敏俊的袖子看着他们观察现场,看着他们一连串的取证动作,最后将装着父亲尸体的袋子的拉链拉起,终于忍不住将头埋在了都敏俊的胸口。
都敏俊低头看着怀里小孩毛茸茸的黄发,仿佛可以透过厚实的西装感觉到小孩滚烫的泪水,然后透过皮肤,灼烧着他的心脏。
「你们是尸体的家属兼第一目击者么?」有警察走了过来,例循公事化地问道。
都敏俊点了点头,然后那警察道:「那行,跟我回去做个笔录。」
警察局里亮着冰冷的白炽灯光,照的整个警察局的气氛显得愈加严肃。
金善宇猛的站了起来,有些冲动地冲着对面坐着的警察大吼,「不可能!我爸不可能会自杀!!」
「……这是在你父亲的口袋里找到的遗书。」
一定是看惯了太多这样的场面,那警察做笔录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抽出了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的是一张纸条。
白纸黑字,是打印体。
金善宇两只抵着桌子,大吼,「不可能!我爸不可能自杀的!不可能!!」
「你爸爸应该是癌症晚期了吧……在这个阶段很容易有轻生的念头,这并不奇怪。」警察淡淡地陈述了自己的结论。
金善宇还要有动作,被都敏俊眼急手快地拦了下来,「警官,金爸爸不可能在答应儿子帮他过生日的时候自杀的,所以希望警官再彻查一下再做定论。」
听着都敏俊诚心诚意的话语,那名警官抬眼看了俩人,点了点头,「如果你们现在不急着入殡,我们可以帮你们再做一个详细的尸检,尸检报告你们等几天吧。」
都敏俊抱着金善宇,朝那警官鞠了个躬,「麻烦警官了。」
「得,那你们就先回去吧,如果尸检报告出来了,我就打电话给你们,另外,」那警官顿了顿,将装着那纸条的袋递给了他们,「你们把这个拿走吧。」
金善宇接过了那个袋子,抱在了怀里。
「谢谢警官。」都敏俊半抱着小孩准备离开。
那警官忽得开口,「逝者已矣。」
让看惯生死的警察说出这番安慰已经很不容易了,都敏俊微笑,转身深深鞠了一躬。
……
「今晚我陪你。」
都敏俊看着走在旁边低头不发一言的金善宇,开口。
金善宇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都敏俊沉默了,他不知道开口说什么,或是怎么去开口。
关于金爸爸的逝世,
还有,关于今天的生日会……
都敏俊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力量的渺小,若是强大如斯,又怎么会让他一次又一次地落泪。
曾经的「李海真」太过坚强,不,是太过倔强,倔强到从来不会轻易地让自己给别人看出受伤,即使将伤疤露出来,也依旧是那般平静的语调,那般冷静的眼神。
现在的「金善宇」却比曾经受过非人训练的「李海真」来的脆弱却坦诚的多,他将伤口递给他看,他将眼泪流给他看,毫无保留,但是,他却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了。
「……再见。」
金善宇在路口处停住了脚步,终于抬头,看向了都敏俊,一双清澈的眼睛以为哭过太多,有些红肿。
都敏俊忍不住伸手,将眼前的人揽入怀里,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可能会和过去那般,消失的再也见不到了……
「……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7【修改增补】
夜晚,巷子里的路灯已经很久没有人修过了,灯光有些昏暗,寂寞地照着这条寂寥无人的道路,慢慢拉长着金善宇离开的身影。
有那么一种冲动,想要回过头去。
他想回头,
他想看看身后的人,
他想看看他在他转身后的模样,
是背影还是……?
想着,想着,金善宇慢慢地顿住了脚步,仿若慢动作般转过了头去,他看见都敏俊的身影。
依旧站在那个路灯下。
依旧看着他。
金善宇看着都敏俊温柔的目光,嘴角在接触到自己眼神时缓缓勾出的一抹温暖的弧度,最终,还是轻轻扯着自己已经被泪水打湿地紧绷的皮肤,让自己慢慢拉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回应着他的笑容。
仿佛又回到了当初,
回到了那个夜晚,当时手掌处还有围巾温度的那个夜晚。
依旧的等待,依旧的凝视么?
那天的转身,那天的微笑。
……
不管你走多远,我都一直在你身后。
如果回头,你会看见我的微笑。
都敏俊看着他的小孩,沉默地,温柔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
金善宇看着他的目光,慢慢地,心中那抹芥蒂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似乎变得有些幼稚地可笑了起来。
有些解释,其实,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够了。
是么?哥……
回到家里,准确地触摸到玄关的按钮,摁下之后,温暖的灯光瞬时便洒满了整个房间。
金善宇缓慢而仔细地环视着这个屋子里每一处的摆设,已经很久没有变过了,从他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的。
即使小时候太顽皮将家里的东西乱放的时候,爸爸也会十分记性好地将它们放回原位。
打碎了什么,也会突然在某一天忽然看见那样东西重新摆在了那里。
他慢慢地摩挲着那些物件,走到桌边,桌上摆着一只陶瓷做的小鸭子,还记得那时候太小,在逛庙会的时候,捏着这只鸭子,使劲说是小鸡,他是属鸡的,所以是他的吉祥物。
他还记得爸爸那无奈而宠爱的眼神,宽厚的手掌摸着他的头,为他买下了它。
他小心地将那只鸭子捧在手心里,他必须小心翼翼地,他记得,因为那时候太顽劣,将它摔在了水泥地上,摔断了那只鸭子的腿,而那只鸭子的脚是他的爸爸用胶水细细地粘合上去的。
他端详着那只鸭子,忽然,有水滴就这么滴在了那只鸭子的背上,开始越来越多,渐渐,视线开始看不清那只鸭子。
应该再也看不到了吧。
再也不会有人唠叨着他应该多看点书,别老在外面打架了吧。
再也不会有人将屋子里的一切维持地像「家」一般了吧。
再也不会有人为他细心地粘着那只鸭子的脚了吧。
……
再也不会有了吧……
金善宇倚着桌子慢慢坐了下来,他觉得他应该好好睡一觉了。
也许睡一觉的话,醒来的时候,一切又恢复了原样了呢?
爸爸会在早上的时候煎着两个卖相不太好的荷包蛋叫他起来,他会匆忙地背着书包,快速地奔跑向学校。
天气很不错,会有阳光。
阳光下面,他回过头去,会看到爸爸在他身后招手,告诉他跑慢一点。
……
窗边站着一个男人,看着亮着灯的屋内,看着睡在桌角边将自己蜷缩成在母亲子宫的模样的金善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拧开锁上的房门,走近了小孩。
轻轻地将小孩抱了起来,听见小孩梦呓般地一声「爸爸——」缓缓低下头去亲上了他的额头。
「没关系,你还有我。」
他轻轻地在他耳边道。
将小孩抱上了床,为他盖好了被子。
有些人,似乎应该为他所做的一切适当地付出代价了吧。
……
为小孩将屋子里的灯关上,都敏俊的眼底一片冰凉。
「哥……不要走。」
小孩忽然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一双清澈的眼睛黑白分明,透过门口泄进来的月色,都敏俊转头,那如同鹰般的视力能够清楚地看到小孩眸子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身影。
「……我不走。」
在门外沉默地站了许久般,都敏俊带上了门,走近了小孩,在他的床边坐了下来。
小孩看着都敏俊,他说,「我爸不是自杀。」
都敏俊点头。
「……他不可能自杀。」
得到了肯定,小孩如同卸下了所有的伪装般,忽然掉下了眼泪。
与当时激动的哭喊不同的,就这么无声地落下,一滴,两滴,三滴……
越来越多……
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
都敏俊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小孩的泪就这么打湿了他的手心。
温热的滚烫。
伸手,将小孩拢在了怀里。
「……我爸不会丢下我的。」
「……他那么疼我。」
「……他约定好的东西从来不会食言。」
……
都敏俊轻轻地拍打着小孩的背,他不知道如何去安慰。
漫长的地球之旅,让他已经忘记了亲情的感觉。<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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