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慕容诗词_分节阅读_6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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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藏好了所以才这样有恃无恐的吗?

    进了门之后我们大家都有这个疑问,所以不约而同地一齐开口问他:

    ”你的画呢?”

    屋子里好热,楚戈忙着给角落里的小电扇插插头,又忙着收拾椅子上的棉纸、宣纸和报纸,地上也是乱七八糟地铺满了一层层的旧报纸,我整个人觉得心烦气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狭小混乱的画室,楚戈在这样的屋子里能画出些什么样的东西来呢?

    ”你的画呢?”又有人问他。

    楚戈满不在乎地朝地上一指:

    ”都在这里了啊!”

    然后他就走过来把铺在地上的旧报纸掀起一层。在底下平摆着的是他那些已经画好并且裱好了的作品,一张又一张地层层堆积着,要两个人对面互相帮忙才能把那些画逐张翻起来给大家看。

    楚戈的解释是说放在地上比较平一点,而且地上的面积也比较大,有个朋友开玩笑似的问他:

    ”你门也不锁,难道不怕小偷来偷画?”

    楚戈的回答才真令人生气,他说:

    ”我想没有小偷会来。我怕的只是这附近猫,万一进来了在这上面小个便什么的我就惨了!所以我才用畚箕把纱门挡住。”

    在他们彼此嘻笑的问答之间,我一直没有说话。我实在不想说话,假如一个画家认为他唯-要提防的敌人只是几只附近的野猫,假如他认为看守门户最好用的东西就是那一个畚箕的话,我也没有什么开口的必要了。

    画一张一张翻开,象他平常的作风一样,有画得好的,也有画得不怎么好的。凭良心说,他的画除了不太肯用心经营之外,实在也另有一种感人的特质,所以我一张一张看下去之后,人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要怎样来形容他的特质呢?也许,楚戈的作品和他的人都有一种这样的感觉把,画家的那一颗心,就象眼前这一张温润的宣纸和棉纸一样吧。因为它的洁白,因为它的毫不提防与毫不抗拒,因此只要有一滴下去,它就会在纸上给你洇开成一大块墨色,自然而温柔地向四周扩散成一片好看的风景。

    画一张一张往下看,画家的面貌也一点一点的呈露出,然后,那一张大幅的山峦忽然逼在眼前。

    ”天啊!”

    我记得那时候我是惊呼了一声,声音很轻,只有我自己听得到,也只有我自己感觉得到我心中的冲击与痛楚。

    那整张横幅上是一整座纵横疾走的山峦,我说它”疾走”是因为画家在下笔的时候有一种运笔如飞的气势,但是在急剧的笔触之间又连绵延伸出厚重沉稳的质感,峰与峰之间有着崇峻的对峙,而一轮明月高高悬在山峦之上,灰蓝的月色里所有黑色的线条把山峦刻划得深暗而又苍凉。

    明月出天山,

    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

    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

    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

    不见有人还。

    ……

    楚戈把整首关山月都写上去了,可以想象得出他在画在写的时候那一种笔墨酣畅痛快淋漓的心情,好象那祁连山前大漠风沙的声势整个都被他搬进了画里,而那是我的祁连山,那是我血脉相属相连的祁连山啊!

    我抬头面对楚戈,轻声问他:

    ”你是怎么画出这一张来的?”

    他说: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非这样画不可。画完了再题诗,自己也被画里的气势震住了,我没想到我可以画成这样。”

    他回答我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完全没有他平时那种满不在意的感觉了,在他的声音也是一种近乎严肃的诚恳。

    在这样一张作品前,每个人都不说话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面对着这样一张作品的时候,任何的语言都是多余的了。在这月光与山峦之间,有汉唐那些时代里的征战,也有我们这一个时代的阴影。有李白的悲凉。也有属于楚戈自己这一生的沧桑。所有语言无法描摹出的令人痛楚的遭遇,楚戈都把它们画进这一张画里了。

    我忽然再也不敢对楚戈存有一丝轻忽的心了。能够画出这样的作品来是一定有他的原因的,这绝不象楚戈自己所说的那么简单,没有人能在”不知道”的情况之下画出一整座沉稳而又苍凉的山峦来。

    我想,楚戈在画的时候应该是知道的。他心里应该很清楚风沙的来势、山峦的走向、月光的清冷和一整个胸怀里热血的沸腾,这些在他一笔一笔画着的时候都应该清清楚楚地知道的。只是也许是因为来势太猛,波涛太汹涌,心中充塞得太满,才使得他在下笔的时候有着微狂微醺的醉意而把其他的一切都遮盖住了。

    而其实,在平常的日子里,那些东西都是存在着的,从来没有离开过的。

    在楚戈的心里,在他的笔端,那些东西一直都在等待着,等待着被唤醒、被激荡、被抒发的那一刻。

    做为楚戈的朋友,我们不得不开始对他严肃起来,开始对他提出要求:

    ”请善用那心中与笔端的力量吧,楚戈,我们请求你为这一代的中国人好好地画下去。”

    因为,这已经不是-种个人笔墨的游戏,而是画家的责任与义务了。

    纯金的心

    ”山里山外”读后感

    1

    前几年,丈夫的二姐从国外回来,我们陪着她到台湾各地去玩了一圈,许多年没回国的姐姐是个很爽快乐天的人,一路的行程也因而充满了笑声。

    回程的时候,在高速公路上遇到塞车,我们的车子在一条很高很长的桥上停了下来。那天天气很好,我们又不急着赶回家,所以虽然在桥上跟着别人大排长龙,我们仍然心情很好,谈兴也很高。

    我记得,我是那样对经组说的:

    ”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可以让我好好看一看桥下的风景。”

    想不到姐姐却这样回答我:

    ”要是在这个时候有飞机来轰炸的话,我们可是一个也逃不掉啊!”

    我满怀诧异地看着她,一个看起来这样快乐的人怎么会有这样可怕和奇怪的念头呢?这眼前的青山绿水和”轰炸”和”死亡”又能够扯上些什么样的关系呢?

    当然,对我来说,丈夫的姐姐仍然算是客人,所以在那个时候我也只能把疑惑藏在心里,没敢问出来。

    到了晚上,想了起来就轻声问正坐在身边的丈夫,他说:

    ”我想,大概是她小时候挨轰炸挨怕了吧。”

    在读王鼎钧先生的”山里山外”时,王先生也是这样说的:

    ——一个在夜里逃过难的人看见夜,总是想起逃难,总是觉得前前后后飘荡着游丝一样的恐怖,不容易再领略夜景的美。

    一个在少年的时候就陷身在这种漫天烽火里的生命,怕终生是不可能忘记那些纵横的烙印了吧。

    读王鼎钧的”山里山外”,就是在读着一个灵魂在战乱里的烙印,读着一颗心在烈火里的锻炼。流泪是因为他的伤痛也是我们整个民族的伤痛,微笑是因为幸好他有着一个真诚的灵魂,幸好他有着一颗纯金的心。

    幸好在这样残酷的世界里他仍然保有着一颗象金子一样的心。

    2

    因此,在这样悲苦流离的岁月中,”山里山外”里的那个少年仍然能够用心用眼去体会周遭一切人物、事物与景物里的”美”,使得这一本书除了有扉页上所说的”有力地呈现了大时代中一个'流亡学生'的感怀、理念、梦想和抱负”之外,更等于在我们的眼前用一支无法替代的彩笔,为我们绘出了那万里江山。

    在”山里山外”这一篇里,一开始就是这样写的:”我想翻越一座山。山以严峻的脸色对待我。它是万古千秋生了根的闸门,阻挡兵马,过滤游子,保证林木鸟兽。行人如水,自古绕山而行。”

    忽听得有铜铃般的声音喊:”卖凉水!”吃惊中看见一位白了头发扶着拐杖的老婆婆守着水罐和碗,牵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男孩模仿雄鸡的姿势叫了一声:”卖冰水!”瓦罐和陶土烧成的碗都和老人的皮肤一样粗糙易毁,水却象孩子的声音一样清澈新鲜。

    一句”行人如水,自古绕山而行”便说出了人与山之间自古以来的关系与规律。然而在抗战的时候,所有的规律都被破坏了,少年必须要用一切的力量在山中跟随着前行者践踏出一条路来。

    但是,就算在那样荒凉的山路上也有生活,也有人家,也有祖有孙;小小六七岁的男孩用尽力气来叫卖他那白了头发的婆婆所准备好的凉水,所以要鼓起胸膛伸长了脖子,象只雄鸡一样发出声音来。

    我反复读着最后那两句:”瓦罐和陶土烧成的碗都和老人的皮肤一样粗糙易毁,水却象孩子的声音一样清澈新鲜。”那一座严峻的山,那一条荒凉的路,那祖孙二人和过路少年的一场相遇,那整个中国人都知道、都熟悉也都没有忘记的故事,就都在一碗清水中清楚而又完整地出现了——老人虽老而易碎却仍然坚持,那孩子虽小而软弱却有着天真的声音和勇气,少年虽然独行在荒山之中却有着不肯放弃的盼望;三个小小的人物说出了整个国家对这一场战乱的态度,说出了中国人在怎样的环境里也能生存、也要生存。你说,这样的笔,这样的功力怎能不令人肃然起敬,屏息慑服呢?

    这篇”山里山外”中还有一段:”——说到这里,平静的山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只觉远处的竹林起起伏伏,近处的树木雨打海潮一般响,惊起多少大鸟小鸟从竹丛里从林梢间冲出来盘旋飞翔。好象满山都有声音催我们赶路。就在这时候,眼前蓦地一暗,升起一股袭人的阴气,原来是山高太阳低,山峰遮住斜日,尽管远处还明亮如镜,暮色却早一步到了山腰。虞歌说:'走吧,款晚先投宿。'我问今夜宿在哪里,她伸手向前一指,远处林梢挂着一匹灰白色的罗纱,我知道那是炊烟。”

    整段文字就是一整幅深深浅浅有风声也有日影的画面,深的地方不能再加一笔,浅的地方也不能再减一分。抗战到今天作者提笔的时候中间已经有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以前一个荒山中的夕暮刻在少年的心上,竟然可以刻得那样深、那样清晰又那样动人。

    我想,除了是因为”当时年少”和”今日的功力”之外,恐怕还是因为有着那一颗象金子一样的心的缘故吧。

    3

    当然,如果只是赞叹作者写景写情的功力,这个世界上写得好的人有那么多,我们只需要静默领受,含着感激的心去阅读就可以了。

    但是看”山里山外”却一直有着一种非要说出来不可的感动。和朋友交换读后心得的时候也是这样,抢着要说话,抢着要说自己最喜欢是那一段和那一段,还有那一段。

    我喜欢作者写他书中的那个号长:”——中等身材,鼓着个圆圆的肚子,显得很矮;眼球上总是缠着血丝,有人说这是因为他吹号把微血管吹涨了。这副模样,穿上军服也显不出威武,更何况他的风纪扣多半敞开,他的皮带多半挂在肚皮上,他在操场里出现的时候,皮带上又多半挂着一支闹钟,每走一步,那支闹钟就重重的拍打他的大腿,闹钟的打的打指挥他,他就打打的时指挥我们。”

    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号兵有着一个愿望,想在这一千多个流离失所的”小鬼”里找一个徒弟来传他师父江南号圣一门的香火,学生们让他失望了,他也只好叹口气说:”唉,年头不同了,现在的年轻人不学这一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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