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慕容诗词_分节阅读_1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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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惯 都是墙吗

    那么 那日夜累积起来的禁忌

    就都是网了

    我们终于得以和一切隔离

    诸如忧伤喜悦以及种种有害无益的情绪

    从此 在心中纵横交错的

    都是光亮的轨道

    河川无菌 血液也一样

    即使你终于出现 也无从改变

    在等待中消失了的那些

    已经不能再描绘所有的细节

    在一无杂树的林间

    一无杂念的午后 即使

    你说出了你的名字

    即使你胸怀间还留有前生的烙印

    我也再无从回答 无从辨识

    漂泊的湖

    ——罗布泊记

    楼兰已毁 尽管

    那里曾经有过多少难舍的爱

    多少细细堆砌而成的我们

    难舍的繁华

    当你执意要做善变的河流

    我就只能

    成为那迁移无定的湖了

    而我并没有忘记 每个月夜

    我都在月光下记录着水文的痕迹

    为的是好在千年之后

    重回原处 等你

    岸边

    沿着岸边 我已经

    留下了许多线索

    让你 慢慢寻觅

    生命本来就是

    渐行渐远的涟漪到了最后

    也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盼望

    总想着 也许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我们微笑着各自走过 然后

    在清晨沾满了露水的草原上

    相遇

    后记

    藏在童年 藏在模糊的黄昏

    藏在逐渐远去的记忆里

    有些什么 零乱而又散漫

    正从路的尽头低声向我呼唤

    仿佛错误已经铸成

    却没有人肯承认

    这就是我所能拥有的整整的一生

    以一种多么奇怪的方式进行

    在温暖而又甜蜜

    却一直认作是异乡的夜里

    流泪转述着那些听来的故事

    从陌生的故乡 从冰寒的历史

    卷三 飘 蓬

    飘 蓬

    1

    据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本来是会说蒙古话的,虽然只是简单的字句,发音却很标准,也很流利。

    据说,那都是外婆教我的,只要我学会一个字,她就给我吃一颗花生米。

    据说,我那个时候,很热衷于这种游戏,整天缠在外婆身边,说一个字,就要一颗花生米。家里有客人来时,我就会笑眯眯地站出来,唱几首蒙古歌给远离家乡的叔叔伯伯听。而那些客人们听了以后,常会把我接进他们怀里,一面笑着夸我一面流眼泪。

    可是,长大了以后的我,却什么都记小起来,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每次有同乡的聚会时,白发的叔叔伯伯们在一起仍然喜欢用蒙古话来交谈,站在他们身边,我只能听出一些模糊而又亲切的音节,只能听出,一种模糊而又遥远的乡愁。

    而我多希望时光能够重回,多希望,我仍然是那个四五岁的幼儿,笑眯眯地站在他们面前,用细细的童音,为他们也为我自己,唱出一首又一首美丽的蒙古歌谣来。

    可是,今天的我,只能默默地站在他们身边,默默地,独自面对着我的命运。

    2

    当然,有些事情仍然会留些印象,有些故事听了以后也从没忘记。

    童年时最爱听父亲说他小时候在老家的种种,尤其喜欢听他说参加赛马的那一段。

    父亲总是会在起初,很冷静很仔细地向我们描述,他怎样渴望着比赛那一天的来临,怎样怀着一颗忐忑的心骑上那匹没有鞍子的小马,怎样脸红心热地等着那一声令下,怎样拼了命往前冲刺,怎样感觉到耳旁呼啸的风声与人声,怎样感觉到胯下爱马的腾跃与奔驰。说着说着,父亲就会越来越兴奋,然后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我们这几个小的也跟着离凳而起,小小的心怦怦地跳着,小小的脸儿也跟着兴奋得又红又热,屏息等着那个最后的最精彩的结局,一定要等到父亲说出他怎样英勇地抢到了第一,怎样得到丰厚的奖赏之后,我们才会开始欢呼赞叹,心满意足地放松了下来。那个晚上,总会微笑着睡去,想着自己有一个英雄一样的父亲,多么足以自豪!

    长大了以后,想起这些故事,才会开始怀疑,为什么父亲小时候样样都是第一呢?天下哪里会有那样不可一世的英雄呢?

    好几次想问一个究竟,每次却都是话到唇边又给吞了回去。

    有一次,父亲注意到了,问我是不是有话想说?我一时找不出别的话来,就撒娇地坐到他身边,要他再说一遍小时候赛马的事给我听。

    想不到父亲却这样回答我:

    ”多少年前的事了,有什么好提的?”

    我以后就再也没有提这件事了。

    3

    十几年来,父亲一直在德国的大学里教蒙古语文。

    那几年,我在布巴塞尔学画的时候,放假了就常去慕尼黑找父亲。坐火车要沿着莱茵河岸走上好几个钟头,春天的时候看苹果花开,秋天的时候爱看那一块长满了荒草的罗累莱山岩。

    有一次,父女们在大学区附近散步,走过一大片草地,草是新割了的,在我们周围散发出一股清新的香气。

    父亲忽然开口说:

    ”这多像我们老家的草香啊!多少年没闻过这种味道了!”说完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天已近黄昏,鸟雀们在高高的树枝上阳噪着,是他们归巢的时候了,天空上满是那种黄金色的温暖的霞光。

    我心中却不由得袭过一阵极深的悲凉。这离家乡这么多年的父亲,却仍然珍藏着那一份对草原千里的记忆,然而,对眼前这个从来没看过故乡模样的小女儿,却也只能淡淡地提上这样一句而已。在他心里,在他心里藏着的那些不肯说出来的乡愁,到底还有多少呢?

    我也跟着父亲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暮色里与我有着关联的草香,心中在霎时闪出了一个句子:

    ”那只有长城外才有的清香。”

    又过了好几年,有一天晚上,在我石门乡间的家里。在深夜的灯下,这个句子忽然又出现了。我就用这一句做开始,写出了一首诗,没怎么思索,也没怎么修改,所有的句子都自然而顺畅地涌到我眼前来。

    这首诗就是那一首”出塞曲”。

    4

    以前,每当看到别人用”牧羊女”这三个字做笔名时,心里就常会觉得,这该是我的笔名才对。

    不是吗?倘若我是生在故乡、长在故乡,此刻,我不正是一个在草原上牧着羊群的女子吗?

    每次想到故乡,每次都有一种浪漫的情怀,心里一直有一幅画面:我穿着鲜红的裙子,从山坡上唱着歌走下来,白色的羊群随着我温顺地走过草原,在草原的尽头,是那一层一层的紫色山脉。

    而那天,终于看见那样的画面了,在一本介绍塞外风光的杂志里,就真有那样的一张相片!真有那样的一个女子赶着一群羊,真有那样一片草原,真有那样远远的一层又一层绵延着的紫色山脉。

    我欣喜若狂地拿着那本画给母亲看,指着那一张相片问母亲,如果我们没离开过老家,我现在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母亲却回答我:

    ”如果我们现在是在老家,也轮不到要你去牧羊的。”

    母亲的口气是一种温柔的申斥,似乎在责怪我对故乡的不了解,责怪我对自己家世的不了解。

    我才恍然省悟,曾在库伦的深宅大院里度过童年的母亲,会吃着一盒一盒包装精美的俄国巧克力、和友伴们在回廊上嬉戏的母亲,恐怕是并不会喜欢我这样浪漫的心思的。

    但是,如果这个牧羊的女子并不是我本来该是的模样,如果我一直以为的却并不是我本来该是的命运,如果一切又得从头来起的话,我该要怎么样,才能再拼凑出一幅不一样的画面来呢?

    有谁能告诉我呢?有谁能为我再重新拼凑出一个不一样的故乡来呢?

    我不敢问我白发的母亲,我只好默默地站在她身边,默默地,独自面对我的命运。

    有一首歌

    1

    我是不到五岁就进了小学一年级的,在南京,在逸仙新村附近的一个小学里,我什么都不会,什么也不懂,却学会了一首老师教的歌:

    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的朋友在哪里?

    在上海,在南京,

    我的朋友在这里。

    这么多来,我不单牢牢地记住了这首歌,并且还记住了教室里地板上温暖的阳光,和窗外对有人对着我微笑的外婆的笑容。

    我的女儿是在新竹上的幼稚园,三岁多的小女孩,每天早上去混两三个钟头,也不过是去混吃混喝,随便地唱唱玩玩罢了。所以那天下午,当她说要唱一首新歌给我听的时候,我并不太在意,埋头在书桌前的我,也不过如平日那样,随口地应答着她罢了。

    然而,我小小的女儿却认真地唱起来了,用她那稚嫩的童音:

    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的朋友在哪里?

    在台北,在新竹,

    我的朋友在这里。

    刹那之间,几十年来家国的忧患,所有的流浪、所有的辛酸都从我心中翻腾而出,我几乎要失声惊呼了。转身站起来面对着幼小的女儿,我小小的不解人事的女儿还抬着头问我:

    ”妈妈,宝贝唱得好不好听?”

    我小声地回答她:”好听,宝贝唱得好听。”

    孩子没有听出我声音里的哽咽,她高高兴兴地一边唱一边跑出去找小朋友玩了,我一个人站在屋子的中间,发现热泪已流得满脸。

    2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对那个后山上开满了油桐花的小小学校里的孩子们,对他们那样羡慕的原因吧。

    是今年五月初的时候,我们新竹师专美术科的师生一起下乡,到苗栗县南庄国小一场”艺术服务社会”的活动。我们带了一些作品展览出来,再放一些电影,再请邻近的国校学生们来一起写生,送给他们一些奖品和纪念的礼物。虽然天气一直很阴沉而且不断地下着小雨,但是,所有的活动也都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

    南庄国小实在很小很小,紧紧地贴在山边。周围全是山,全种满了油柚,正开着一簇一簇的白花,风吹过来,后山上的白花就一瓣一瓣地飘落下来,有的飘到山上人家的屋顶上,有的就飘落到学校的操场上来了。

    学校里的老师和小朋友们原来大概也是企盼着这样一天的,所以,他们也排演了一些节目来娱乐的,没想到会下这样的细雨,一会儿阴又一会儿晴,让人捉摸不定。在走过走廊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听见小朋友在问他们的老师:

    ”老师,要不要换衣服?要不要换嘛?”

    为了礼貌的关系,声音是压得很低很轻的,可是仍然可以感觉得出那语调里面所含的焦急与失望。

    幸好十点多钟的时候,天气开始稳定了,甚至露出了阳光,扩音器里传出了让小朋友回教室去换衣服的消息,三面走廊里都有了欢呼的回响。我们被请到操场正面的走廊下,先看了中年级的国术操,然后再看低年级的毛巾舞,最后是高年级的山地舞。

    这些在山间长大的孩子们,有着和城市里的小孩们一样的自信,跳得好极了。我注意到他们的面容都长得很饱满,身体也很结实,低年级那些挑毛巾舞的小朋友们,更是扭得很自在、笑容可掬,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在他们跟着音乐节拍舞动的时候,后山上的人家,也都站出来从高高的街边俯瞩着我们。有老人,也有抱着幼儿的妇人,也有荷锄而过的农夫,都靠在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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