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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人民日报》发表文章,点名批判杨献珍的“合二而一”论;中共中央提倡了“桃园经验”,先搞“扎根串连”,然后搞“四清”,再搞对敌斗争;中共中央发出第二个《后十条》,提出敌人拉拢腐蚀干部,“建立反革命的两面政权”,是“敌人反对我们的主要形式”,强调要“认真地进行民主革命的补课工作”,强调必须把放手发动群众放在第一位,首先解决干部中的问题,并规定整个运动都由工作队领导。什么叫首先解决干部问题?是否包括农村的干部?老旦对此颇为担心,却摸不着头脑。

    这一年底,中央召开全国工作会议,讨论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问题。据说会上毛泽东批评了关于运动的性质是四清和四不清的矛盾、党内外矛盾的交叉、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的交叉等提法,提出运动的性质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矛盾。另外,他还批评了北京有两个“独立王国”。人民日报大篇幅地报道了上述事件。老旦根本无法理解这两个王国所指,这是啥意思?竟然有人敢夺毛主席的江山?有人要造反么?

    这没头没脑的政治信号超出了老旦的消化能力,也超出了郭平原的消化能力,两人探讨也没个头绪,干脆都不想了,反正不会再挨饿了,这比啥都强。公社在新年前落实中央政策,经多方考虑,给老旦摘去了“右派”的帽子,这令老旦简直是扬眉吐气了。公社询问老旦是否还想出任村干部时,老旦把手摇成了风扇,还让老子当出头鸟?休想!

    有盼儿终归是一只拴不住的叫驴,回到学校后音讯杳杳,整学期就能回来一两次,回来也不说话,天天就是看书做题,嘴里念念有词,像是鬼上了身。老旦和翠儿无法理解他的举动,更不敢干涉,读书人也许都是这个样子,袁白先生当年不也是一边溜达一边自言自语?夫妻俩满心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在学业上出人头地,将来有个好前程。

    第二十三章 到北京去(10)

    这一天,老旦和翠儿坐在院子里掰着玉米棒子。黄澄澄、瓷实饱满的玉米粒儿让二人嘴角都笑出了口水。老旦把玉米棒子夹在两腿中间,用独臂右手一排一排地往下撸着。五根子懒懒地趴卧在老旦身前,把他散落在脚边的玉米粒儿舔进簸箕里面,尾巴不停地搔着老旦的脚。老旦想起了当年新婚时抱着翠儿一干通宵的壮举,以及睡梦中那飘香的玉米面糊糊。这甜甜的生活又回到了这个院子里,只是自己和翠儿的身体大不如前,心有余力不足,二人只能十天半月才能恩存一番了。

    “咣当!”一声巨响,大门被豁然撞开了,门闸远远地飞到院里,险些砸了五根子。这畜生被吓得腾然跃起,随即发出一串凶恶的嚎叫,直奔破门而入的那人冲去,突然却站住了,嚎叫变成了撒娇,激动地扑到了来人的怀里,老旦这才看清,竟然是半年不见的有盼撞进门来。

    “爹!娘!俺考上大学了!俺考上北京法律学院了!”

    有盼几乎是憋足了力气大喊,脸上通红一片,头上大汗淋漓,显然是从村口一路奔跑回来的。

    “这个……真的考上了?”

    老旦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心头怦怦乱跳,翠儿被惊得竟然没有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一个玉米棒子,已是呆了。

    “你们看,这是录取通知书!”

    谢有盼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抽出一张整齐的折纸,打开了亮在身前。那上面写着“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还有个鲜艳的红章,这不会有错了,儿子真的考上北京的大学了!老旦顿时觉得眼眶湿润,手脚颤抖了,而翠儿更是高兴得大哭起来。

    “俺的好盼儿啊,你可给你爹你娘长脸了啊……”

    “俺的出息儿子!比你爹强啊……”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笑声和哭声夹在一起,五根子在他们的脚边欢快地蹦着,叫着。他们都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幸福里,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希望的道路,已经亮堂堂地浮现在眼前了。

    谢有盼考上北京的大学,成了板子村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除了被土匪挟制而来的袁白先生是个秀才,这里就再没有出过这么扎眼的文化人了。那可是北京城的著名学府,出来了就是大学生,了不得的前途!光宗耀祖的前程!于是板子村沸腾了,热烈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年老旦荣归故里。各家各户都送上了自己的心意,谢国崖送来了一件衣服,郭平原送来了一双婆娘纳的布鞋,鳖怪女人送来了一个绣着“为人民服务”的书包,更多的人送来了无数本大小不一的《毛主席语录》,在炕上摞成了小山;谢家的族长送上来自己的孙女,说门当户对的要不要先串个亲?

    对待乡亲们诚心的祝愿,老旦和翠儿心中感激,就粗办了一桌酒席,每户一人,请乡亲们来热闹一下,可一热闹起来场面就失控,结果整整就闹了三天。老旦开了酒戒,喝了个酩酊大醉。谢有盼高涨的自豪感在这样的仪式中升腾到了极限,也喝了不少。乡亲们那充满期望的眼神让他感到温暖,村中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那热辣的眼神也让他感到浓浓的陶醉,但是他谢有盼是绝对不会动心的,京城里多少有文化的漂亮大学生等着自己,如何能在这里动了凡心?

    去北京上学之前,谢有盼回到中学去看望白希,却被告知他已经被拎到县里去批斗,就此一去不回了。谢有盼四方打听,关于白希的小道消息很多,有人说他是公开散布反党言论的反革命,有人说他是指示天上美国侦察机的敌特。结果也有多种,有人说他被关回了牛棚,有人说他被投进了监狱,更有甚者,说他已经被拉走枪毙了。他走的时候带着手铐,一脸从容,一声长笑……

    教务处黄主任悄悄塞给谢有盼一封信,打开来看,白希那刚劲的笔迹跃入眼帘,竟然是一首词。

    沁园春·赵长城

    云中故地,苍山北漠,黑水河源。

    思燕赵故国,狼烟烽火,千年边塞,城仞兵坚。

    第二十三章 到北京去(11)

    大风歌起,白日西斜,一羽孤鹰猎长天。

    乱天下,逐万里疆北,马碎青山。

    秦韩楚魏楼烦,梦胡服骑射雁门关。

    叹赵武陵王,雄心已逝,云城沙浪,呜呼家园。

    青草萋萋,琴笙怨怨,黄沙垄上月珊阑。

    问青松,凭昨日英雄,何以当关?

    附言:

    有盼同学,得知你考上了北京法律学院,颇为欣慰。可我不能为你庆祝了,临别匆匆,不能多言,这首《沁园春·赵长城》也是我在内蒙工作时写的,想当时真是豪气万千啊!可世事无常,曾经英雄气短,终成浮云。此去无期,但留此文与君,前路多险,珍重!师友白希

    谢有盼念着那磅礴大气的词句,仿佛听见了白老师在被押走时的大笑,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眶。

    这一年年初,中央发布了《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此文虽然对去年下半年以来“四清”运动中某些“左”的偏向做了纠正,但又提出了“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等更“左”的观点。文件下达后,全国城乡的“四清”运动继续进行。

    县里迅速发布了响应号召,而且强调要“清得彻底,清得一尘不染”。四清社教工作队进驻各公社,直到每个大队。分配到板子村的四清工作队员是由县委宣传部的同志以及两名军队排以上干部组成的,公社也派了团委的人下来。板子村依然是郭平原当家,对这来头不小的工作组丝毫不敢怠慢,立刻成立了四清学习班认真学习。公社召开了党团员干部大会,又召开了全公社社员参加的万人大会。会上领导对干部群众提出要求:广大党团员、贫下中农积极分子都要参加四清运动,揭发干部的四不清问题。一手抓运动,一手抓生产!以主要精力抓三秋种麦,搞好“三同”建设。同时,要通过发动群众,尤其是贫下中农,揪出四不清干部的种种劣迹,彻底把清理工作做到位。

    四清工作组的组长是县委宣传部的黄干事,30多岁个人,长了一副50岁的脸孔。他被分到板子村后,仿佛吃了猛药一般不知疲倦,将大队干部和各组组长走马灯似的传来唤去。写历史材料,写当今觉悟,掰大队账目,搞群众调查,每一项工作都有他的身影,仿佛不用吃喝拉撒似的。但他好像并不急于从干部中间揪出四不清的家伙来,写完了再写,查完了再查,各种材料收了个全,都摞成山了,消化来消化去,时不时把当事人叫来,没头没脑地问上几句,却不表态,脸上始终凝固着一副僵硬的笑。与之同来的两名军人就相形见拙了,他们绷着脸干了个把星期,就和不少干部熟起来,问着问着没准就跑了题,和有着英雄故事的老旦更是聊起了南征北战。这个时候黄干事发火了,严厉谴责了两个四清组成员的工作态度,说这样清下去你们就成了“四不清”了。老旦灰溜溜地被撵回家里,路上碰见了正被民兵押过来的郭平原,忙问原委。郭平原说自己的几笔账目出了问题,搞不清楚是咋球回事,反正有几百斤粮食在账面上没了踪影,要去工作组交待清楚。老旦心中诧异,几百斤粮食没了踪影,这可不是小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账,会不会牵扯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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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青春如火(1)

    谢有盼初到北京城,觉得像是到了一个梦中的世界。这里宽敞的马路和漂亮的路灯,以及宏伟威严的城门楼子,都让他觉得心旷神怡,北京城的阳光就像梦中一样灿烂,空气以及花花草草,都像是对他的一种恩赐。大街上走的每一个人,干部,工人,农民,小学生,甚至警察,都让他觉得无比亲切,仿佛都在朝他微笑着。雄伟的天安门,毛主席慈祥的画像,站岗的士兵,无处不在的飘飘红旗,让他真切地感受到首都的庄严。自行车嘀铃铃的声响,北京人民浓重的京腔儿,街边排列整齐的垃圾桶,甚至脚下蹿上来一股浓重的地沟味道,对谢有盼来说,都是一种大城市特有的“高级”。他穿着新布鞋的脚踩在北京城的大地上,就像电影中的革命英雄站在了高山之巅一般意气风发。

    北京城,我谢有盼终于来了!

    北京法律学院组建于十二年前,是一堆学校拼出来的学院,原北京政法大学法律系、政治系,原清华大学政治系,原燕京大学政治系,以及原辅仁大学社会学系社会民政专业,原北京大学都是它的组成部分。华北行政委员会还调来一批老干部担任各级领导干部。学院去年归公安部和高教部领导,今年据说换归了最高人民法院领导。建校时在沙滩五四大街那边,旁边是著名的“民主广场”,后来搬到这里,现在的西北郊土城黄亭子南边。学院周围十分荒凉,北面还有一段土城墙,大风一刮暴土扬长。这学校比他想像中的要寒酸不少,虽然他没有见过更加令他赞叹的学府,但是这个连个大门都不像样子的大学的确和他想像中的殿堂高阁去之甚远。学校校舍占地并不大,孤零零的三座房子倒中规中距,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有些突兀。由于收到通知较晚,谢有盼已经错过了正式报到的时间,到达学校时正是中午,校园里除了一些校工走来走去的,竟看不到几个师生样的。谢有盼几个包袱被裹得鼓囊囊的,背上背着,手里拎着,累得满头大汗,站在大门口张惶四顾,不知该去哪里报到,急得满脸通红。

    “你是新生么?”

    一个恬静的女子的声音问道。谢有盼忙回头,情急之下回得猛了,沉甸甸的包袱惯性拽着他转了个圈儿,竟没看清这个女孩子。她发出一串悦耳的笑声,就像林子里清脆的鸟鸣。

    “一看就知道你是新生,不知道去哪儿报到吧?怎么来得这么晚呢?”

    谢有盼终于看清她的样子时,他惊呆了。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她长发飘飘,脸庞就像刚结出的鸭梨一般雪白柔嫩,她的眼睛就像夜空的星星一样明亮,她的身材就像池塘中的芦苇那般轻盈。谢有盼的脑海中一下子涌进了他能够想像到的所有美丽词汇。此时她脸上的笑容犹在,那笑容就像家乡院子里那一树可爱的梨花。这前所未有的美丽仿佛子弹般击中了谢有盼,使他血流加速全身发软,手中的包袱几乎要拎不动了。他哆嗦着嘴,嘟囔了一串儿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

    “你的河南口音好重啊!我帮你拿行李吧!学生处在后面,我带你去吧。你叫什么?给你分在哪个系了?把你的包袱给我一个……”

    只片刻犹豫间,姑娘已经抢过了他的一个包袱去了。一走起来,谢有盼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心跳,这才从背后看到她的衣着打扮。她穿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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