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一半是女人_分节阅读_2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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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她的爱情夹缠着许多杂质;吸引力和排斥力合在一起,内聚力和扩散力也合在一起;既想爱抚她又想折磨她,既心疼她又痛恨她……互相矛盾的情感扭合在一起难解难分。这是一条两头蛇,在啃噬着我的心。

    “去去去!”有时,我把她推到被子外面,只紧紧地裹住自己。“我现在从你身上都闻着以前你那些男人的气味。”

    她嘤嘤地哭了。这是从心底里哭出来的声音。屋子里黑暗得和坟墓一样。窗外那朦胧的深灰色的光,只是阴间的一片寒气。我们在人世与阴间的交界上。这里躺着两个已经死去的活人,或是两个活着的死人。没有意识,没有理性,没有时间和空间,没有过去和将来。只有现在,只有搅成一团无法辨别的感觉。不是感情,而是纯而又纯的、由神经的本能所接受的感觉。这种感觉瞬息万变……

    “好了,别哭了!你哭得人心烦。进来睡吧。”

    “你刚刚说的是气话吧?”她谨慎地问。

    “嗯。人嘛,总是有气的。没有气还是什么活人?”

    神经在颤动,如一张微风中的蜘蛛网。她积蓄够了勇气,柔声地说:“咱们原先不是说过,过去的事情不提了吗?”

    “过去的事情不提!”我兀地又暴躁起来。蜘蛛网破裂了。“以后呢?结婚以后呢?我现在真懊悔,为什么那时候我没闯进来把你们两个……”

    “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她惊恐地一翻身跪在炕上。“我该死!我不好!我就这么一次。我跟你坦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还不行么?”

    “哼哼!你除了审讯员和劳改犯说的语言,还会说什么话?”

    可是,这句话却猝然勾起多少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象电影的画面一样。原来我们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啊!蜘蛛网在风中无力地飘荡。我凄然地拍拍枕头。“你睡下吧。”我说,“那时候……我……我只气你不该跟他……你想想他是什么人?跟我们是不同的……”

    “嗯、嗯……”她抽泣着。“我该死!可是,你不知道,不管我跟过几个人……可只有跟你……感觉不一样。”

    “你的感觉真是太敏锐了。”

    “就是的!”她急于表白,“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你那些臭事情我也不想知道!”我翻过身去,把背对着她。“我只听人说过,不要跟结过婚的女人结婚,因为她老是拿后一个跟前一个比较。”

    “正是因为有了比较才……”她用小手指在我肩膀上轻轻地划圈,一个圈连着一个圈,“觉得你好。”

    “那不一定。你还可以一个一个比较下去。”

    “真的!不是现在,是八年前。”她热烘烘的鼻息吐在我光光的脊梁上。“在劳改队的芦苇荡里。那天,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幸亏我跟别人不一样,不然我至少要加三年刑!”我冷冷地哼了一声。“你说的话你自己大概都忘了吧。”

    “那时候我说的不是真话……”

    “我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算了吧,不要做戏了。睡觉!”

    然而,她还在抽抽搭搭地哭泣。女人的眼泪是小溪的流水,幽幽的,平和的,无力的,却能冲刷掉石头坚硬的棱角。卵石,就是被女人的眼泪磨光的,并且,卵石也只有泡在女人的眼泪里才变得晶莹美丽。

    “来吧。”我翻过身去说。

    而这时,黑暗中在策划着多少阴谋;多少诡计和逃避诡计的主意在静悄悄地形成:白炽的灯光下在紧张地翻阅多少份人事档案;铁栅栏里关押着多少待决犯:多少个广场在连夜刷大批判文章;有多少人的头发在这一刻变白……

    雨来了!

    在一望无际的坦荡的田野上,云来得特别快,雨来得特别快,因为中途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们。秋季,又是一个多雨的季节,天说变就变。

    雨在薄薄的乌云还没有遮住太阳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倾注下来。豆大的雨点象弹丸似地射向地面,沙土上砸出一片一片麻点。荒草滩上和田野上,顿时腾起尘土和水珠混合成的白雾。而风还在刮着。原野上出现了这样的奇观,明亮而温暖的太阳从乌云中放射出光芒,象金色的流苏在空中飘拂;雨点,是穿透过阳光落下来的,于是每一颗雨点都带着阳光的绚丽色彩:已经衰败的蒲草、芦苇、猪耳菜和牛旁,陡然变得异常生气勃勃,颜色黄得可爱。

    但是,马群骚动起来。这是一场冷雨。冰凉的雨点砸在它们晒得发热的身上如同挨了鞭子的抽打。我和“哑巴”两面夹击,努力想把它们围到林带地去。而它们被雨打得懵头转向,互相冲撞、互相挤压。前面的马蹄掀起的湿泥溅在后面的马眼上,后面马的前蹄又踏着前面的马,就在这一刹那间,一匹儿马驹惊了!

    它脱离开队伍,茫然不知所措地四处乱撞。这是头烈性的马驹,脖子上还挂着绊木。但正是这根绊木使它更为惊慌。它前脚不停地磕在绊木上,梆梆地发出木头敲击骨头的清脆声。它一定很疼痛,于是狂乱地又叫又跳。我纵开大青马去堵截它,大声吆喝它,而它一点不听指挥,甩开我,一头向马棚方向闯去。

    不能让它跑掉!它要跑到谷场上去,就会把谷场糟蹋得遍地狼藉。

    “这就是没有骗它的缘故。”大青马忙中偷闲地告诉我,“要是骗掉它,它就老实了!”

    “快跑吧!”我抽了它一鞭子。“别废话!”

    “你忘了我和你曾经有过一场关于哲学的讨论啦?”大青马埋怨我。“啊,你跟原来不一样啦!”

    儿马驹还死命往前飞奔。它毕竟没有被骗掉,它毕竟是匹年轻的儿马,它跑得双大青马快,已经快到谷场前面的那片杨树和沙枣树组成的防护林了。

    “快!”我又抽了大青马一鞭子。

    可是,在儿马驹刚要跑进防护林的当儿,从防护林陡地钻出一个白色的人影,在蒙蒙的烟雨中伸开两臂挡住它的去路。

    “别那么拦它!小心!”我喊道,“抓住它的绊木。”

    马驹仍是翻着四蹄往前跑,好象它前面没有这个障碍,直直向白色的人影撞去。而这个人却也矫健,等马驹跑到跟前,一闪身,接着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绊木。

    儿马驹愣了愣,摆了一下细长的脖子,但还是倔强地跑着,只不过改变了方向,斜斜地向草滩上扎去。这个人死死地拽着绊木,一屁股坐在地上让它拖着。那件当雨衣用的塑料薄膜从头顶上掀了下来,我才认出她是香久。

    “快!”我一夹大青马,飞快地赶到马驹旁边,抓住了拴绊木的绳子,使它停止了下来。

    “你怎么跑来啦?”我跳下马,一面“吁、吁”地用手掌安抚肌肉哆哆嗦嗦的马驹,一面问她。

    她站了起来,浑身沾满泥水。她把那块塑料薄膜拣回来,气喘吁吁地说:“队里吹哨子,叫大家到场上去盖稻子。我一看要下雨,给你拿了件衣裳就跑来了……管他娘的哩!曹学义瞅着我跑了也没叫我。这会儿大伙儿都在场上忙哩……”她又兴奋而自豪地盯着我的脸问:

    “我行吧?啊,我行吧?……”

    “你行你行!你是英雄!”

    我忙着把马驹胸前挂的绊木解掉,牵着它的缰绳跨上了大青马。骤雨即将过去,雨点稀疏地成直线分布在四周。我们的衣裳已经淋湿了。

    “上来吧。”我伸出另一只手接过她搂在怀里的小包,又一把将她拽到马背上来。

    “到哪儿去?还不回家?”她在后面搂住我的腰问。

    “雨快停了。‘哑巴’还在树林里,大伙儿在晒场上,我们这会儿回去不合适。”我拨转马头说,“咱们也到树林里去避避雨。”

    骤雨并没有把林中的空地淋湿。半明半暗的清光里充溢着清新的潮润的气息,还有一缕缕落叶的幽香。头顶上,白杨、杨树、槐树和沙枣树的枝叶纵横交错,密如华盖。林地里,野蒿和马莲草长得还很旺盛,仿佛它们藏在这儿能永远躲过萧瑟的秋风秋雨,鸟雀聚集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声既惊恐不安,又十分兴奋。它们在枝叶中跳来跳去,摇落下来大滴大滴冰凉的水点,劈劈啪啪地打在蒿草和马莲的叶子上,使林中的杂草更显得葱郁苍翠。

    “你快把衣裳换一换。”我在白杨树干上拴住两匹马,把她用一个装化肥的塑料袋带来的衣裳扔给她。

    “那你呢?”她耷拉着两只胳膊站在草丛里,披散头发,一副傻样子。

    “我没有滚一身泥巴。你看,我这儿、这儿还都是干干的。你快换吧,要不然会着凉的。”

    “这儿有人吗?‘哑巴’呢?”

    “只有鬼!”我说“‘哑巴’在那片林子里。”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我的衬衣,朝我嫣然一笑。随即,毫不避讳我地将全身的衣裳脱得精光。我坐在一棵马莲草上,点着一支烟欣赏着她。

    “你还很漂亮,”我说。

    一会儿,她穿了我的衬衣站到我面前来,两臂张开,轻盈地转了一圈。“那你还老说要跟我离开?”她娇嗔地说。

    她很知道自己的优点。因为没有生过孩子,又长年进行体力劳动,所以还保持着少女般的体型。又肥又大的衣服罩在她身上,使她显得越发娇小,越发年轻。她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在脑后,用小手帕束着。象刚沐浴过的一样,滑润的面孔上容光焕发,荡漾着诱惑的笑意。我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扔掉烟卷,把她搂进怀里。一霎时,我似乎搂的是一团云,一团雾,一团空蒙的暖烘烘的蒸气。那件肥大的衣服造成了如此美妙的触觉!她顺从地小心地躺到蒿草上。她的小腹温暖而结实。我把脸埋在她圆滚滚的脖颈和肩膀之间。她的头发、她的肌肤、马莲、落叶与泥土的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沉醉的芬芳。

    一只甲虫不知在什么地方嗡嗡地叫。树上又有几片黄叶飘落下来。马儿在轻轻地刨着蹄子,扑扑地喷着鼻息。所有喊喊喳喳的细微的声音都如遥远的波涛,一阵一阵地汹涌澎湃,好似拉威尔的《波莱罗舞曲》,在一个固定节奏的背景上,两支旋律交替出现,不断反复……啊,原谅我吧,理解我吧!你能原谅我、理解我吗?我永不安宁的灵魂又剧然地骚动起来;我耳边总隐隐约约地听到远方有谁在呼唤。这里是令人窒息的地方,这是个令人消沉的小村庄,就和你迷人的颈窝里一样。你赋予了我活力,你让我的青春再次焕发出来,但这股活力却促使我离开你!这次青春也不会是属于你的……

    一会儿,我们疲乏而舒畅地躺在蒿草上。

    “你在想啥?”她问我。

    “没什么。”

    “什么也没有想?”

    “嗯。”

    “你想有个娃娃吗?”她翻过身,用肘子支撑着地面。

    我想起何丽芳告诉我的话,“想。”我说。

    “那咱们抱一个吧。”

    “为什么要抱一个?你生一个好了。”

    “咱们都多大岁数了!……”她说,“抱一个大一点的,省我们好几年的事……现在农村里穷得养活不起娃娃的有的是。咱们顶多花点钱。”

    “哪来的钱?”

    “我有!”她嘻嘻地笑了。

    “算了吧!”我不想再为难她。“没有孩子更好。”

    “为啥?”她扳着我的肩膀问。“你总是想着不跟我过下去!没有娃娃就没有牵挂是不是?”

    我沉默着。她乌黑的眼珠紧张地在我眼睛里捕捉神情。但我不能闭上眼睛。林中,半明半暗的清光好似化开了一些,象一杯冲淡了的茶水。我见了鸟儿又鼓起了翅膀。我听见只有在辽阔的空中才会有那样响亮的鸟叫声。大约是雨停了。

    “我们生活在一个艰难的时代。”我说,“我不能尽父亲的责任,不管是自己生的还是抱来的。一个好好的家庭,一夜之间突然妻离子散,连元帅的家也不能幸免,这样的事我看得太多了。”我握住她暖烘烘的小手。“香久,现在不是象蚂蚁一样经营自己小窝的时候。”

    “为啥?”她俯卧着,手托着下巴。两脚朝天摇晃着。“你总是跟别人想的不一样!他艰难他的!我们是穿的不如人,是吃的不如人?连‘哑巴’还养活一大股娃娃哩!咱们连一个都养活不起?我就不信!”

    “这不是养活得起养活不起的问题。这是我本身稳固不稳固的问题。谁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个运动,又把我抓了进去。”

    “把你抓进去咱们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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