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一切还都很清晰生动,犹如昨天发生的事情。不过我不能知道那时我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在一个自信很会观察男人的女人面前,我得小心一点。我赶忙把眼睛移向别处,拿起她扛来的木棍思忖着,好象想把它派个什么用场。
这时,书记也爬上坡来,到了羊圈。幸好我们刚中断了谈话,她满不在乎地站着,我在装模作样地干活。
“嗬,你们干了不少嘛!”书记的情绪今天出奇地好。其实我们并没有干多少,书记从我旁边走过,瞥了我一眼。我也瞥了他一眼。我没有发现他的眼睛有什么异常。他笑眯眯的,眼角放射出几条饱经风霜的鱼尾纹。这是个很机灵的人。在旁边没有人的时候,他对我的态度很好。这个队原来号称“鬼门关”,是全农场管得最严的一个队,“文化大革命”后期又改作武装连,负责看管农建师设在这里的监狱。“九·一三”林彪事件以后,是由他来解散这所监狱的。但是,和社会上一样,所谓解散,只不过象一撮盐溶化在一缸水里,最后,盐消失了,而整缸水都含有稀释了的监狱的苦咸味。我听人说,他常告诫那些爱用拳头棍棒敲人的群众,“你们别把狗逼到墙根上罗!”虽然他还是把我们这种人比作狗,但在号召“痛打落水狗”的年代,这样的话已经够有人情味了。自他来了之后,“鬼门关”的制度的确宽了许多,农工们假日出门,甚至不打招呼也可以;“鬼门关”不怎么象“鬼门关”了。
他把笑眯眯的眼睛转向她,走到她跟前,接过她手中的铁锹,掂了掂,说:
“刚领的?口还没有开哩。”
说完,就将锹口搭在垫木槽的粗石上,手腕使劲地压住锹把,哗哗地磨起来。他披着褪色的绿军服,两支袖子象拨浪鼓槌般摇来摇去,但姿势很有力,矮墩墩的身躯半蹲着,更显得结实粗壮。磨了好半天,他站起来,用拇指试了试锹锋,交给她:
“看,这就好使了。你铲几下,利不利?”
她照他说的在羊粪上铲了几下,满意地笑了。
“嗯,真的,好使多了!”
书记很容易就改变了她原来对他的印象。这个书记真有办法!我就没有想到替她磨锹,光会磨嘴皮了。
我背对着他们,用铅丝把一根根栏杆拧紧。现在是书记代替了我,和她埋柱子,风一阵阵传来他们的说话声。
“曹书记,来这儿之前你在哪儿啦?”
“哦,那时我在大草原上,锡林郭勒大草原,你知道吗?我在那儿当骑兵。”
“嗬,那真是个好地方。”
“你去过?”
“没去过。我在电影上看的。那草原真漂亮……”
“是呀,草原是块宝地,尤其到了夏天。可是几百里不见人烟,更别说女人了。当兵的全是小伙子,有时候,真孤单呀……”
他也感到孤单过?
“那你为啥不把老婆带上?”
“那时候我还没娶老婆哩。再说,我还不够资格,我才是个排长。在部队,营长才许带家属。”
“你们那口子挺漂亮的,是不是在学校教书的那一个?”
“唉,啥漂亮不漂亮!俗话说:‘当了三年兵,见了母猪都是双眼皮的,何况我当了八年兵?!’我一复员回到老家就结婚了,管她漂亮不漂亮!”
曹书记的语气有几分懊丧。放在现在,他就不会娶这样的女人吧?他女人突出的特点是嘴大,满口黄牙,两腮红得发紫,并且皮肤粗糙,据说这是因为他们家乡的水土不好。黄香久夸她漂亮,是在恭维她。是的,不恭维她恭维谁呢?她是连队书记的老婆,虽然小学还没有毕业,写自己的名字也缺笔少划,却能在农场学校教小学。
她跟书记也能找得出话说。曹书记平常就没有什么架子,这时更说了些心里话。他说这里没有他们老家好,风沙大,交通不方便,可是来这里能当国营企业的干部,比在老家当公社干部好,二则他老婆和妯娌又闹不到一块儿去,所以就来了。要是有机会转到家乡的国营单位去,他还是要回去的。她对书记不愿在这儿长久呆下去表示惋惜,说咱们农工就仗着一个好领导。“火车跑得快,就靠车头带。”又叹息说:“当干部就是好,能满世界里调,农场不愿呆了到工厂,工厂不愿呆了到政府。咱们当农工的调来调去还是在农场。”曹书记叫她也活动着调回老家去,说是只要她家乡有个接受单位,这里他一批就放走了。我眼角瞥见他还抖了抖手腕,做出了一个签字的手势。她说:“谢谢你啦。可我不愿意回去,在外边犯了事儿,回老家丢人败兴的。”曹书记说:“你那又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纯粹是人民内部矛盾!那是在‘文化大革命’以前,要放在‘文化大革命’里面,哪能给你判三年劳改?你没看大字报上揭发的,好些高干都搞这事哩!”我还不知道她犯的什么案子,书记是抓政治的,有权翻每个人的档案,当然知道。听曹书记的口气,她肯定犯的是所谓“男女关系”。只有这种罪过,不分高干、基干、平民百姓都能够犯。如果说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她还没有这个资格呢。
他们两个聊着天,我心不在焉地干着活。不知怎么,我的情绪陡然低落下来,看看太阳,有点偏西了。明晃晃的山岗聚合成飘动的灰雾,缭绕在光秃秃的山间。风也减弱了,在去冬的葳草和今春的绿叶上疲倦地徜徉着。眺望面方,黄色的地平线上有一小片白色的尘埃。“哑巴”快把羊赶回来了。放羊的把式出工比大队晚,收工比大队早。他们回来,还得饮羊,还得给乏羊喂料,活多得是。
我不客气地一把把栅栏门拉开。门象一把散了骨撑的扇子,摇晃个不停。那意思是说:你们走吧,羊快回圈了!
曹书记掉过头来看看我,又抬起腕子看看表,说:“今天就干到这儿吧。”他把锹还给黄香久,向我走来。
“给,抽只烟吧。《参考消息》上说,抽一支烟要少活五分钟,我就不信。一个人咋能知道自己活多长?那五分钟又从啥时候扣起?”
我说:“抽就抽。反正多活五分钟少活五分钟,对我来说无所谓。”
我把烟先点着,然后把火凑到他面前。他在我手上对着烟,喷了一口,意味深长地说:
“对谁来说都无所谓。这会儿,谁还怕死?”
是的,中国人连死都不怕,特别是现在,活着并无趣。不过跟他说话要适可而止,我问:
“我这趟回来,是住在羊圈呢?还是回大队去住?”
“随你。”他爽快地说,“放不放羊也随你。你在山上苦了一冬天,想歇歇的话,就回大队。想放羊自在,就还是放羊。还有,你刚回来,给你三天假,咋样?”
“行。那我就回队上干活去。”
在农场,大队上最好混日子,按时出工,按时收工,按时休假,不管干得怎么样,工资一分钱也不少。这里不是劳改队,单独工作并不体现自由,反而会被牢牢地钉在岗位上,没有愿意放弃假日来替换你。尤其是我们这种人,还要冒风险。比如,羊只的成活率高,成绩不会归于你,倘若死亡率高了,倒会找到你的头上。
书记搓搓手,掸掸裤腿,走了,沿着他上来的那条小路向居民点走去,她抱着锹过来。
“书记开恩,放了我三天假。”我说,“奇怪,书记今天好象对人特别好,我看跟你聊得也挺热闹。”
“哼!”她哼了一声。“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这些人可鬼着哩!”
“怎么不一样了?”我敏感起来。我在山上一个冬天,看不到一张报纸,听不到一句广播,难道这期间世界有了什么变化?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觉着不一样了。”她望了望地平线上逐渐变大的白色的尘埃,说:“你要是没事,到咱们房子来聊聊。我那儿挺清静,就两个人,那一个是个老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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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第二章
“哑巴”把羊赶回来了。人圈、点数、饮水、分栏。冷清的羊圈一下子热闹非凡。但是没有人,只是羊在这儿闹——羊挤羊,羊顶羊,小羊找母羊,只有老乏羊用悲观主义者的眼光瞅着同类,冷漠地一声不响。好了!一共二百七十五只,没有少,当然也不会多起来。
羊赶回圈,就没有“哑巴”的事了。不是没有他的事,而是他除了放羊,便不干别的事,连羊只的数目也不数,他光起个牧羊犬的作用。这时,他一动不动地蹲在墙根下,垂着脑袋,瞅着他脚下那双用汽车轮胎做的爬山鞋。我一边轰羊,一边喊他:
“喂,你回去吧!”
“回去吧?”
“我叫你吃饭去哩!”
“吃饭去?”
真没办法!他所有的话都和回声似的,你说什么,他说什么。我干脆不理他,一个人忙活起来。
一会儿,“哑巴”的老婆来了。这是个内蒙古的大脚女人,一张焦黄的扁脸;在这都穿绿军装的时候,独有她还穿着老式的大襟衣裳。还没走到羊圈,在那条小路上就扯开嗓子骂起来:
“我说你咋不死哩!啊!我说你咋不死哩?啊!你这没命的灰熊!每天都要老娘来领你,不领你,你连家门在哪嚅都摸不着!你要死了,老娘也轻省了……”
我说:“你别骂了,大嫂。他活着,每月还能给你挣三十三块钱哩。别看他摸不着家门,放羊还是比条狗强……”
“我稀罕那三十三块钱哩!”大脚女人吧嗒吧嗒地走进羊圈,“这灰熊不是没命么?谁叫他把那一万多块钱交上去?交了就交了呗,自己又想不开,落了这身病。唉!老章,我总思谋不开,这人是怎么回事。啊,你说说,这人是怎么回事?你这么大学问,你能把人思谋得透么……”
她把重音放在“人”字上。这表明她“思谋”的不是她丈夫。她是在“思谋”人的本质、人的本性、人的意义。在只注意人的阶级属性的今天,这个生活于荒漠上的大脚女人,居然比写大块文章的批判家想得还要深刻。
不幸的女哲学家用她丈夫赶羊的鞭子抽了她丈夫几下。“哑巴”清醒了,默默地跟在她后面,顺着那条小路回家了。
羊咩咩地叫着,居民点的房顶上有的冒出了青烟,很多人家烧的是蓬蒿。那烟就象魔鬼施的魔法,呼地一下子猛往上冒。
“哑巴”其实不是哑巴。前些年,在大兴背诵“老三篇”的时候,他虽然不认识几个字。用这儿老乡的话说,却也能背得“淌淌流水”。他出身贫农,往上查五代找不出一点瑕疵。从部队复员来到这个农场,因为没有文化,不能象曹学义那样当连队领导,只捞到了一个班长,而且是谁也不愿意当的放羊班长。他一向乐呵呵的。脾气很随和,扛了八年枪也没有改变他庄户人的习性,但在武斗的时候,他却会吐沫横飞地跳到台上来大打出手。他痛恨那些牛鬼蛇神完全出于一片对革命的虔诚:领导上说是坏人肯定是坏人!前一方面的表现,他获得了群众的好感;后一方面的表现,他赢得了领导的宠爱,所以年年都把他评为学习“毛著”的积极分子。
三年前的秋天,全场的羊照例要赶到山坡草场去放牧,他带着各连队集合来的四个牧工去了。石头砌的羊圈坐落在通向内蒙古的隘口路边,就是我不久前从那里回来的地方。那里满山坡是砾石,洪水冲出的自然泄洪沟中也全是青灰色的石头。但是草长得很旺。据说羊吃了从石头缝里长出的草会特别壮实,因为草的顽强坚韧的灵魂会转移到羊的身上。这就是我们每年必须把羊赶到石头山上去一次的原因。有一天,这位还没有变成“哑巴”的班长,赶着二百多只羊在荒山坡放牧,走着走着,忽然在砾石上发现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打开一看,竟是一大叠一大叠人民币。在这么一块和月球上同样荒凉的地方,这包钱似乎只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在山坡上蹲了一下午,哆哆嗦嗦地也没把钱数清楚。反正是很多很多!回到羊圈,把钱藏好,从此就病了,不停地自言自语,或是嘴唇不出声地颤动,好似在心里计算一连串天文数字。羊,当然是放不成了,但他是班长,别人只好替他放,不久,县公安局来了人,四处查访,终于查到这个羊圈。原来,钱是内蒙人丢的。他们赶了一群马到黄河沿岸去卖,总共卖了一万多块钱。大草原上没有邮局,他们把一包现款绑在马鞍后面就往家走。可是这伙内蒙人个个喝得醉醺醺的,经过隘口时,帆布包掉了也不知道。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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