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舞(全3册)_分节阅读_2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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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桃李争妍。廊下牡丹盛开,灼灼深红,在春日清澈的阳光下,隐隐流动着如血色般的光华,正像我身上的吉服。

    宾客已经散去。

    片刻之前,府中还热闹非凡,此刻却安静得有些可怖。

    侍从们聚在回廊的另一端,远远地观望着我,神情紧张。

    我迎娶甄慧的大典奢华至极,天帝或许是想用这一场喜事,扫去数月来笼罩在人们心中的阴霾。可是谁也没有料到结局会是这样。

    除了甄慧。

    也许,还有我。

    在她进门的瞬间,我已经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喜帕蒙住了她的脸,可是我感到她异样的冷静,我看着她走过欢笑的人群,就如同穿过欢笑的一叶孤舟。

    去年冬天相遇的情景,清晰有如昨天。我知道来到我身边的已只是一个躯壳,但我想不到她竟决绝到如此地步。

    她剪断我们之间最后的一丝维系,狠而不留余地。

    临去时她最后一次回眸,从她的眼神里我又一次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悲伤。那个时候,我却惊异地发现我的麻木,我默默地注视着她离去,心里全无任何感觉。

    只是,我感到有什么,分明已离我远去,在我身体留下了一大片空白。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吩咐侍从,备车进宫。

    天帝已经得到了奏报,他的脸上还残留着盛怒之后的疲倦。他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既然她想要如此,那就恳请祖皇依从她自己的意思吧。”

    天帝凝视我良久,然后长叹一声,“好吧。”

    说完,他便转身而去。

    一大群内侍宫女跟在他身后,然而我却忽然觉得,他踯躅的身影,看起来是那样孤单。

    看着他,我便仿佛看见了我自己。

    刹那间,我只觉心中有一道堤防陡然崩溃,排山倒海的痛楚汹涌而来,将我从头至踵地淹没,令我喘息唯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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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5 空虚

    我变得非常忙碌。

    我并不介意劳累,繁忙可以使我暂时忘掉很多事情。

    时光终将抚平一切。

    初夏来临的时候,我回想往事,已不再像当初那样痛彻心肺。

    母亲从未向我提过甄慧,她似乎已经不记得我曾娶过一个妻子。这令我稍感宽慰,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

    她近来话很少,常常从早到晚地坐在院中那棵老树底下,如云寸步不离地陪伴着她。我常听见如云说笑的声音,却极少听到母亲回答。

    我尽可能每天都抽时间去看望她,尽管我发觉她好像并不在意。她越来越多地沉浸在自己的迷思当中,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她可能根本没有觉察谁在她的身边。

    六月中的一天晚上,我去看她。

    她仍坐在院中,人倚在藤椅上,脸向着夜空。

    顺着她的视线,是一轮淡金色的圆月。然而我却不知道,在她的眼里,看见的是什么?母亲的思绪,似乎离我越来越远,偶尔的错觉,好像她的人也在渐渐流逝,远去向一个凡尘之外的地方。

    我知道终有一天她会离我而去,我只希望这一天迟些到来。即使她留在尘世中的,只是一个躯壳,也让我感觉难言的满足。

    母亲好像忽然回过神,她转脸看着我,问:“你来了?甄慧呢?为什么我很久都没有看见她了?”

    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就是在天帝的面前,我也不会这样惶恐,我真的不敢看她的眼睛。

    母亲若有所思:“她是不是离开你,走了?”

    我无言以对。

    母亲笑了:“她真是个聪明的女子。”

    然后她又拍拍我的头说:“她比你聪明。”

    我苦笑:“也许是吧。”

    母亲摇摇头,她凝视我良久,然后叹口气:“不,不是,她并不比你聪明。只是她舍得,你舍不得。”

    我怔了怔。

    母亲总能看到我心底我自己也看不到的角落。

    只是看到了又怎样呢?只要我还是我,我就还是会做这样的选择。

    母亲不再说什么。她又像方才那样,仰脸向着天空,只是阖上了眼睛。

    蟾光辉映,她的脸色显得格外晶莹。

    我忽然觉得今天的她似乎美得更加异乎寻常。那样安详的神态,就像不再呼吸于尘世的仙子。

    我的心跳蓦地停止了一下。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死了。

    我的母亲一生有许多出人意表的行为,连死亡都毫无征兆,让人措手不及。

    这样突如其来,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始悲伤。

    侍女们将她抬进屋里,为她擦洗穿戴。

    我绕着那棵寂寞的老树,在月光下的庭院中踱步。

    我想起曾经的某一天,胡山预言般的论断。

    “你注定孤单。”

    现在我真的孑然一身了。

    我想,在地下,母亲或能找回她的缺失,她的灵魂终能归于完整。

    但我呢?

    我缺失的空虚,用什么才能填补?

    我茫然地望着地上斑驳的月影,心知这世间无人能回答我。

    ---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完

    天舞·瑶英

    初闻琴音

    阳光映照,江水像是染了金。

    浪花拍在船舷上,水声被岸边的嘈杂湮没了,渡船仿佛全然无声地淌向江心。

    老板娘站在舱门口,小心翼翼地朝里望了几眼。

    舱里侍立着七八个随从,中间一张黑漆雕花木桌旁,坐着两个人。

    年轻的一个锦衣华服,静静地望着江面,若有所思。

    旁边的中年人,也是一身锦衣,却将两只袖子捋得老高,劈着两条腿跨坐在椅子上,自己呼啦呼啦地打着扇子。

    老板娘吸了口气,朗声笑道:“几位客官——”

    舱里诸人都回头来看。

    “我是船上的老板娘,来瞧瞧,几位客官有没有什么不满意?”老板娘说着,付以百媚俱生的一笑,露出一口白而齐整的牙齿,衬着抹得殷红的双唇,格外惹眼。

    然而几个人俱如茫然未见,瞥了一眼便各自转回脸去。只有那中年人似乎很有兴致,依旧笑嘻嘻地看着她。

    老板娘心里发慌,勉强笑着,又问:“茶点可还合意?”

    “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华服少年看也未看她一眼,便把话打断了,“你可以下去了。”

    老板娘一张抹了几层白粉的脸,直红到了耳根,僵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便在这时,忽听“琮”的一声,竟有琴音响起。

    起初极低,渐渐扬起,显见得弹琴之人就在左近。

    老板娘脸上最后一抹笑容也不见了,使劲咬了几咬嘴唇,依然止不住哆嗦起来。

    屋里一个侍从首领样的人,皱起了眉,看了看老板娘,似乎想要说什么。

    “孙五,”少年冲他摆了摆手,“且听听。”

    琴音又由高而低,越舒越远,到得极远处,忽然有女子开腔唱道:

    “——夜来雨过,桃李将开遍”

    是个泉水激石般的声音,清且润的感觉,仿佛直透肺腑。

    “红围绿绕庭院,可惜无人见

    晓拥镜台懒相看

    奴家心中怨,向谁言!”

    少年眼波一闪,恰好那中年人也正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一眼,脸上似乎都掠过一丝惊讶。老板娘见他们随即端正了神情,做出静心倾听的模样,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再按一按鬓角,只觉得摸了一手的汗。

    女子又唱:

    “苔软花残,望池塘碧草

    暗淡绿窗晨朝,坐到参星高

    人情薄似轻云飘

    奴家心中恨,向谁道!”

    便如同扯出一串珠子,叮叮咚咚地落下,轻快无伦,但字字清晰,再加上那春莺柳下啼的声音,让人不由得要屏息静听,生怕漏去了一点半点。

    然而调子陡然一转,变得低缓幽怨起来。

    “小窗惊梦,帘外虫声懒

    弹指风光流转,芳华为谁残

    天道无常人道难

    奴家心中苦,向谁叹!”

    唱到这里,声音又拔高,字字激越,那股恨意像是要冲破一道隔墙而出似的:

    “雪添蕊佩,霜护盈盈泪

    一枕寒愁难销,犹闻风刀摧

    休问人间理何处

    奴家心中冤,向谁诉!”

    到了末一句,愈行愈低,最后一个“诉”字只在若隐若现之间,然而曲曲折折,久久不绝,让人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仿佛也随着起起伏伏,待到终于落定,竟不知那一点余韵是何时飘散的。

    屋里的人皆不作声。

    良久,少年静静道一个字:“好。”

    却不往下说,伸手往桌上端茶,孙五抢上一步,将半杯残茶泼了,重新倒出一盏来,递到他的手上。少年仿佛有心事,对着氤氲水气出了一会神,才呷了一口。

    中年人却“呀哈”一声怪笑,对少年说:“我还以为天底下的好东西都落在你老子手里了,没想到,还是有漏了的!”

    少年笑了笑,不肯接他的话。默然片刻,他望定老板娘,说:“琴好,曲子也好,里头的意思,就更好。你们费了这么大的事,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是要诉什么冤?”

    “那是——”

    老板娘才说了两个字,便被隔墙女子的一声轻叹打断了:“请容民女面禀。”

    少年看看那中年人,似笑非笑地问:“小叔公的意思呢?”

    中年人一哂,“戏都唱到这一出了,想不见你熬得住么?”

    少年一笑,冲着墙那面高声说:“好,你说吧。”

    墙后先无声息,然后琅环响动,是女子走动的声音。又过片刻,老板娘身子一让,屋里人人都觉得眼前一亮。仿佛极年轻的一个女子,也没有人仔细去看,只觉得来了一阵和风似的,吹得人人从眼里到心里都熨贴。

    女子走到近前,从从容容地跪下,口称:“民女给兰王爷、大公子磕头。”磕完了头,向正中跪好。

    被道破身份的两人,谁也没有出言否认。

    邯翊试探地问一声:“小叔公?”

    兰王靠着椅背,阖起双目,摆一摆手。

    邯翊转向面前微微垂首的女子。一坐一跪,呈俯视之态,视线所及,看不清面容,只见鬓边牙雕般的一段颈。不知怎么,无端地一阵慌乱,自己也想不到的话,脱口而出:“起来回话吧。”

    兰王忽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邯翊连忙低头喝茶。

    兰王一笑,又阖起眼睛。

    女子站起来,依旧垂着头,款款地道一声:“多谢大公子!”

    邯翊的目光在空中转了一圈,还是落在她脸上,此时却镇定自若了。由俯而仰,倒是可以把她的模样看得更清楚。乍见以为是个年轻女子,此时细看才知道不是。面貌虽然年轻,然而眉宇间的一股风韵,却非三十年华不可得。若单论长相,也说不上是绝色,但妩媚之中,别有几分亢爽英气,看起来格外动人。

    便问她:“你叫什么?”

    女子回答:“民女姓颜,花名一个珠字。”

    “原来你是青楼女子。”

    “是。”颜珠说:“民女以前在青楼为生。”

    “那颜珠不是你本来的名字吧?原本姓什么?”

    本是随口一问,然而等了许久,不见回答,不免觉得奇怪。仔细看去,才发觉颜珠脸色苍白,眼中含泪,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邯翊心中一动,便岔开了:“你到底是含了什么冤呢?”

    颜珠感激地看他一眼,正容说道:“民女确实有冤要诉,却不是为民女自己。”

    “为谁都不要紧,你直说好了。”

    “是!”

    颜珠随手抽出拢在袖中的一方手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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