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骆驼_分节阅读_2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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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来,躲在墙角看我。伶俐的

    大眼睛,像小鹿一样温柔。

    我丢下了众人,轻轻的向他跑去,皮包里找出两百块钱,将他的手拉过来,塞

    在他掌心里,对他说∶“谢谢你!”才又转身走开了。

    我很为自己羞耻。金钱能代表什么,我向这孩子表达的,就是用钱这一种方式

    吗?我想不出其他的方法,但这实在是很低级的亲善形式。

    第二天我去邮局取信,想到奴隶的事,顺便就上楼去法院看看秘书老先生。

    “哈,三毛,久不来了,总算还记得我。”

    “秘书先生,在西班牙的殖民地上,你们公然允许蓄奴,真是令人感佩。”

    秘书听了,唉的叹了一口长气,他说∶“别谈了,每次沙哈拉威人跟西班牙人

    打架,我们都把西班牙人关起来,对付这批暴民,我们安抚还来不及,那里敢去过

    问他们自己的事,怕都怕死了。”

    “你们是帮凶,何止是不管,用奴隶筑路,发主人工钱,这是笑话!”

    “唉,干你什么事?那些主人都是部落里的首长,马德里国会,都是那些有势

    力的沙哈拉威人去代表,我们能说什么。”

    “堂堂天主教大国,不许离婚,偏偏可以养奴隶,天下奇闻,真是可喜可贺。

    嗯!我的第二祖国,天哦……”

    “三毛,不要烦啦!天那么热……”

    “好啦!我走啦!再见!”我大步走出法院的楼。

    那天的傍晚,有人敲我的门,很有礼貌,轻轻的叩了三下就不再敲了,我很纳

    闷,哪有这么文明的人来看我呢!

    开门一看,一个不认识的中年黑人站在我门口。

    他穿得很破很烂,几乎是破布片挂在身上,裹头巾也没有,满头花白了的头发

    在风里飘拂著。

    他看见我,马上很谦卑的弯下了腰,双手交握在胸前,好似在拜我似的。他的

    举止,跟沙哈拉威人的无礼,成了很大的对比。

    “您是?”我等著他说话。

    他不会说话,口内发出沙哑的声音,比著一个小孩身形的手势,又指指他自己

    。

    我不能领悟他的意思,只有很和气的对他问∶“什么?我不懂,什么?”

    他看我不懂,马上掏出了两百块钱来,又指指财主住的房子的方向,又比小孩

    的样子。啊!我懂了,原来是那小孩子的爸爸来了。

    他硬要把钱塞还给我,我一定不肯,我也打手势,说是我送给小孩子的,因为

    他烤肉给我吃。

    他很聪明,马上懂了,这个奴隶显然不是先天性的哑巴,因为他口里会发声,

    只是聋了,所以不会说话。

    他看看钱,好似那是天大的数目,他想了一会儿,又要交还我,我们推了好久

    ,他才又好似拜了我一下的弯下了身,合上手,才对我笑了起来,又谢又谢,才离

    开了。

    那是我第一次碰见哑奴的情景。

    过了不到一星期,我照例清早起床,开门目送荷西在满天的星空下去上早班,

    总是五点一刻左右。

    那天开门,我们发现门外居然放了一棵青翠碧绿的生菜,上面还洒了水。我将

    这生莱小心的捡起来,等荷西走远了,才关上门,找出一个大口水瓶来,将这棵菜

    像花一样竖起来插著,才放在客厅里,舍不得吃它。

    我知道这是谁给的礼物。

    我们在这一带每天借送无数东西给沙哈拉威邻居,但是来回报我的,却是一个

    穷得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的奴隶。

    这比圣经故事上那个奉献两个小钱的寡妇还要感动著我的心。

    我很想再有哑奴的消息,但是他没有再出现过。

    过了两个月左右,我的后邻要在天台上加盖一间房子,他们的空心砖都运来堆

    在我的门口,再吊到天台上去。

    我的家门口被弄得一塌糊涂,我们粉白的墙也被砖块擦得不成样子。荷西回家

    来了,我都不敢提,免得他大发脾气,伤了邻居的感情。我只等著他们快快动工,

    好让我们再有安宁的日子过。

    等了好一阵,没有动工的迹象,我去晒衣服时,也会到邻居四方的洞口往下望

    ,问他们怎么还不动工。

    “快了,我们在租一个奴隶,过几天价钱讲好了,就会来。他主人对这个奴隶

    ,要价好贵,他是全沙漠最好的泥水匠。”

    过了几天,一流的泥水匠来了,我上天台去看,居然是那个哑奴正蹲著调水泥

    。

    我惊喜的向他走去,他看见我的影子,抬起头来,看见是我,真诚的笑容,像

    一朵绽开的花一样在脸上露出来。

    这一次,他才弯下腰来,我马上伸手过去,跟他握了一握,又打手势,谢谢他

    送的生莱。他知道我猜出是他送的,脸都胀红了,又打手势问我∶“好吃吗?”

    我用力点点头,说荷西与我吃掉了。他再度欢喜的笑了,又说∶“你们这种人

    ,不吃生菜,牙龈会流血。”

    我呆了一下,这种常识,一个沙漠的奴隶怎么可能知道。

    哑奴说的是简单明了的手势,这种万国语,实在是方便。

    他又会表达,一看就知道他的意思。

    哑奴工作了几天之后,半人高的墙已经砌起来了。

    那一阵是火热的八月,到了正午,毒热的太阳像火山的岩浆一样的流泻下来。

    我在房子里,将门窗紧闭,再将窗缝用纸条糊起来,不让热浪冲进房间里,再在室

    内用水擦席子,再将冰块用毛巾包著放在头上,但是那近五十五度的气温,还是令

    人发狂。

    每到这么疯狂的酷热在煎熬我时,我总是躺在草席上,一分一秒的等候著黄昏

    的来临,那时候,只有黄昏凉爽的风来了,使我能在门外坐一会,就是我所盼望著

    的最大的幸福了。

    那好几日过去了,我才想到在天台上工作的哑奴,我居然忘记了他,在这样酷

    热的正午,哑奴在做什么?

    我马上顶著热跑上了天台,打开天台的门,一阵热浪冲过来,我的头马上剧烈

    的痛起来,我快步冲出去找哑奴,空旷的天台上没有一片可以藏身的阴影。

    哑奴,半靠在墙边,身上盖了一块羊栏上捡来的破草席,像一个不会挣扎了的

    老狗一样,趴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快步过去叫他,推他,阳光像熔化了的铁一样烫著我的皮肤,才几秒钟,我

    就旋转著支持不住了。

    我拉掉哑奴的草席,用手推他,他可怜的脸,好似哭泣似的慢慢的抬起来,望

    著我。

    我指指我的家,对他说∶“下去,快点,我们下去。”

    他软弱的站了起来,苍白的脸犹豫著,不知如何是好。

    我受不了那个热,又用力推他,他才很不好意思的弯下腰,穿过荷西盖上的天

    棚,慢慢走下石阶来,我关上了天台的门,也快步下来了。

    哑奴,站在我厨房外面的天棚下,手里拿著一个硬得好似石头似的干面包。我

    认出来,那是沙哈拉威人,去军营里要来的旧面包,平日磨碎了给山羊吃的。现在

    这个租哑奴来做工的邻居,就给他吃这个东西维持生命。

    哑奴很紧张,站在那儿动也不敢动。天棚下仍是很热,我叫他进客厅去,他死

    也不肯,指指自己,又指指自己的肤色,一定不肯跨进去。

    我再打手势∶“你,我,都是一样的,请进去。”

    从来没有人当他是人看待,他怎么不吓坏了。

    最后我看他拘谨成那个可怜的样子,就不再勉强他了,将他安排在走廊上的阴

    凉处,替他铺了一块草席。

    冰箱里我拿出一瓶冰冻的桔子水,一个新鲜的软面包,一块干乳酪,还有早晨

    荷西来不及吃的白水煮蛋,放在他身旁,请他吃。然后我就走掉了,去客厅关上门

    ,免得哑奴不能坦然的吃饭。

    到了下午三点半,岩浆仍是从天上倒下来,室内都是滚烫的,室外更不知如何

    热了。

    我,担心哑奴的主人会骂他,才又出来叫他上去工作。

    他,在走廊上坐得好似一尊石像,桔子水喝了一点点,自己的干面包吃下了,

    其他的东西动都不动。我看他不吃,叉著手静静的望著他。

    哑奴真懂,他马上站起来,对我打手势∶“不要生气,我不吃,我想带回去给

    我的女人和孩子吃。”他比了三个小孩子,两男一女。

    我这才明白了,马上找了一个口袋,把东西都替他装进去,又切了一大块乳酪

    和半只西瓜,还再放了两瓶可乐,我自己存的也不多了,不然可以多给他一点。

    他看见我在袋子里放东西,垂著头,脸上又羞愧又高兴的复杂表情,使我看了

    真是不忍。

    我将袋子再全塞在半空的冰箱里,对他指指太阳,说∶“太阳下山了,你再来

    拿,现在先存在在这里。”

    他拚命点头,又向我弯下了腰,脸上喜得都快哭了似的,就快步上去工作了。

    我想,哑奴一定很爱他的孩子,他一定有一个快乐的家,不然他不会为了这一点点

    食物高兴。我犹豫了一下,把荷西最爱吃的太妃糖盒子打开,抓了一大把放在给哑

    奴的食物口袋里。

    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食物,我能给他的实在太贫乏了。

    星期天,哑奴也在工作,荷西上天台去看他。哑奴第一次看见我的丈夫,他丢

    下了工作,快步跨过砖块,口里呀呀的叫著,还差几步,他就伸长了手,要跟荷西

    握手,我看他先伸出手来给荷西,而没有弯下腰去,真是替他高兴。在我们面前,

    他的自卑感一点一点自然的在减少,相对的人与人的情感在他心里一点一点的建立

    起来。我笑著下天台去,荷西跟他打手语的影子,斜斜的映在天棚上。

    到了中午,荷西下来了,哑奴高高兴兴的跟在后面。荷西一头的粉,想来他一

    定在跟哑奴一起做起泥工来了。

    “三毛,我请哑巴吃饭。”

    “荷西,不要叫他哑巴!”

    “他听不见。”

    “他眼睛听得见。”

    我拿著锅铲,对哑奴用阿拉伯哈萨尼亚语,慢慢的夸大著口形说∶“沙━━黑

    ━━毕。”(朋友)又指指荷西,再说∶“沙━━黑━━毕。”

    又指我自己∶“沙━━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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