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哥哥不能为你复仇,若你在九泉之下无法安眠,那么,哥哥来陪你。
再抬头时,脸上的泪水已被江风吹干,只留下清冷的泪痕,他眸中的光芒纯净而坚定,对舟中众人说:“我才是真急子,你们杀错了人,如何向君上复命?你们快将我头取了,可赎误杀之罪!”
舟中众人面面相觑,商议半响,决定宁可多杀一人,不可走了真急子,误了国君大事。
江上的风一阵紧似一阵,雨云低低地贴着水面飞过,渐渐有雨丝轻轻地飘落。江上一片雨雾濛濛,水气氤氲。
头颅离开身体的那一霎那,急子最后的视域中闪烁着一道道细细的银光。他隔着万点空濛,看见大殿上烛火摇曳闪烁,交叠出叶簇般的重重光影。然后她朦胧地浮现了,步履轻盈,环佩悠悠,仿佛漂浮在光中。她梳着高高耸立的鬟髻,发间的玉簪在风中轻轻晃动,簪头上的一对凤鸟展翅欲飞……
作者题外话:《左传》桓公十六年:初,卫宣公烝于夷姜,生急子,属诸右公子。为之娶于齐,而美,公取之,生寿及朔。属寿于左公子。夷姜缢。宣姜与公子朔构急子。公使诸齐,使盗待诸莘,将杀之。寿子告之,使行。不可,曰:“弃父之命,恶用子矣?有无父之国则可也。”及行,饮以酒。寿子载其旌以先,盗杀之。急子至,曰:“我之求也,此何罪?请杀我乎!”又杀之。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节 弑父
宣姜终日站在新台的凌空阁道上远眺。
江边的芦苇黄了,在秋风中翻滚,远远的,如同一匹匹深黄色的丝缎。间或有紫红色的水蓼,一丛一丛,像点缀在丝缎上的花纹。
千里清秋,碧空垂水。她每天都目送孤鸿与雁阵往南飞去,江上的征帆过尽了,急子和寿儿始终不见归来,只有茫茫江水,日夜东流。
又是黄昏,又是失望。宣姜下了阁道,慢慢走回寝殿,穿过长廊时听见身后急促的足音。
她旋身回首。卫宣公在晚风中疾步而来,远远的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从足音中可以感觉到他的急怒。
她的心狂跳起来,踏踏足音逼近了,几乎将她胸膛迸碎,他那张阴惨悲愤的脸,也逐渐清晰。
卫宣公连日流连于邓国公主处,久已不来新台,今日突然驾到,肯定是事情有变!是急子和寿儿策反左右公子发动了政变?还是他们已逃往他国?
各种猜测在她脑中纷飞如絮,忽然间卫宣公的大袖挥舞过来,一巴掌将她打飞出去:“贱人,你干的好事!”
她扑跌在地,几秒钟后,攀着廊柱缓缓站起。神情是无动于衷的,嘴角有血丝渗出。
“寿儿代急子去死了!你把自己儿子害死了!”他抓住她双肩,疯狂摇撼:“你害死了寿儿!你害死了我的寿儿!现在你如愿以偿了!”公子寿长得最像卫宣公,卫宣公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儿子,没想到因为宣姜泄密而将公子寿卷入惨祸。
宣姜被摇晃得牙齿打战,骨骼快散架,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也随之在她口中颤抖不已:“急……子……急……子……”
他放开了她,冷笑:“你心疼急子了?啊……原来你舍不得急子去死,于是让自己的儿子去代急子死,是吧?”卫宣公甩开大袖,仰天狂笑,银白的须发在风中舞动,“只可惜急子负了你一番情意!哈哈……明知寿儿已代他赴死,他却还要去送死!哈哈……世上可有比他更蠢的人……”苍老的笑声透出丝丝疯癫,六十五岁的卫宣公似乎神志已有些昏乱。
狂笑声中,无边的夜色涌入长廊,廊外*的冷香随风穿行于廊中。
宣姜定定地望着濒临疯狂边缘的卫宣公,有那么几秒钟,眼神和表情从她的眼睛和面庞完全消失了。她像一个没有意识的人一样站着。片刻之后,有如一根木桩直直往后仰倒。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睡榻上,身上裹着暖和的龙凤纹绣被。周围烛火明灭,帷幔飘飘,隔帷两个人影正窃窃低语。
她嘶哑而凄厉地呼唤:“急子——寿儿——”
人影凝住片刻,分开,一个退远一些,另一个拂帷而入,躬身跪在榻边:“娘,你醒了?”
她慢慢认出他是公子朔,眼泪流出来:“朔儿,你急子哥哥,寿哥哥呢?”
公子朔极力收敛喜悦,抬起衣袖假惺惺拭泪:“娘,两位哥哥不幸遇难,你节哀吧。”
公子朔在衣袖遮饰下偷看母亲脸色,他见母亲恢复了平静,壮胆说道:“娘,你节哀。我做了太子之后,当厚葬二位哥哥,追封前太子。”
她没有理会他的话,也不曾留意他说话时不自觉流露的得意。她只是目光呆呆的,无声地流泪,许久,嘴里发出凄迷的低语:“你父亲是个畜牲……是个畜牲……他毁了我一生,连我最后的希望也……”
公子朔笑道:“娘放心,父亲神智错乱,我的死士们已经控制了他,遗诏已修,只等他咽气,卫国就是我的——啊,不——我们的了,娘马上就要做太夫人了,娘你高兴一点啊!”
她目光直直望着上方,一任泪水倾泻。忽然,她转过头,目光逼住他的眼睛。
他本能地往后缩。
她心中霍然雪亮——这个孩子,她的宠儿,竟跟他父亲一般心黑,真的是那个老畜生的儿子没错啊!
她的心一下子被撕得粉碎。
她从绣榻上一跃而起,披头散发,咬牙切齿,扑到公子朔身上,又抓又咬,凄惨地狂叫:“你还我急子,都是你,都是你!把急子还给我!”
公子朔反抗挣扎,大声呼叫。刚才退下的公孙荡闻声带了几个侍卫赶来,令他们摁住了宣姜。公子朔逃出了寝殿,惊魂未定。
公孙荡追出来,公子朔一边用丝绢擦拭脸上血迹,一遍恨恨地说:“我娘怎么就那么喜欢急子!我哥也死了,她却只喊着要急子,连自己儿子也不要!”公子朔内心有些疼痛和嫉妒,原来母亲真的是爱那个男人超过爱儿子!
公孙荡阴恻恻地笑道:“如若不然,公子你又怎能一箭双雕呢?”
公孙荡是卫庄公的孙子,也就是说他的父亲与卫宣公是亲兄弟,公孙荡承袭父亲爵位,在朝中位居上卿。然而左右二公子权倾朝野,公孙荡位高无权,早就看左右二公子不顺眼,于是格外巴结公子朔,公子朔也早就需要在朝中扶植自己的党羽,也就选中了公孙荡。各取所需,两人结成心腹之交。此次死士们控制了卫宣公,逼迫卫宣公立下传位于公子朔的遗诏,也是公孙荡在一旁执笔草诏。
突然跑来一名内侍,表情惶急:“公子,新台下围了许多朝臣,闹嚷着要见君上。”
公子朔毕竟还是少年,对于权谋之术还有些生疏,求救般望向公孙荡。
公孙荡泰然自若:“你去告诉他们,君上病体沉重,无法接见臣下,有急事可以奏报上来。”
公子朔有些不放心:“朝臣们会不会怀疑我们图谋不轨。”
公孙荡笃定地笑道:“有遗诏在,万事无虞。”
内官领命去后,一个侍女又跑来,惶然失措:“公子,君……君上……他一定要我来,求求你给他一口水喝,就一口……”
公子朔暴跳如雷:“我不是有命在先,不许理睬他吗?”
侍女吓得发抖,嗫嚅道:“我经不住他一声又一声哀求,他……太可怜了。”
公子朔大怒:“来人,把这贱人拖下去砍了,另外换一个!”
公孙荡平静旁观,神色冷定。
公子朔转头对他诉苦:“要断水断粮多少天老家伙才会死啊?”
公孙荡微微一笑:“公子,你又忘了我的劝诫了。越是最后关头,越要冷静。否则功败垂成,前功尽弃……”
公子朔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
第二节 刺兄
这年秋天,卫宣公薨。卫宣公这一生一个字就足以概括——色。年轻的时候色胆包天,竟敢与父亲的妃子通奸;中年时为了美色,竟将儿媳霸占;六十五岁时,又被十五岁的邓国公主迷得神魂颠倒。他处心积虑只为除掉急子,却没想到自己被最小的儿子所算计,最后落得活活饿死。
第二年春正月,公子朔即位,是为卫惠公。
卫惠公即位后将朝政悉数交付公孙荡处理,自己每日在新台倚红偎翠,笙歌彻夜。
灯火迷离,歌舞靡艳,舞姬们身穿透明轻纱,纱下不着一丝,冰肌雪肤,乳阴毕露,在靡靡之音中扭动着纤细的腰肢。烛光流红,泻于香艳*,只见美臀起伏,娇乳颠颤,流荡着淫靡之姿。
卫惠公举樽狂饮,眼神涣散而迷乱,英俊脸庞已被酒色之气侵染得*糜烂。尽管如此,他仍不忘关注一旁的母亲。
每日长夜之饮,宣姜都来,母子俩人共赏淫歌艳舞,共饮至烂醉如泥。
宣姜连发髻也懒梳,一头漆亮如缎的长发披垂至地,鲜红色的曳地长袍犹如火焰焚身,还在丧期,母子俩人都早已扔开那袭斩衰丧服。卫惠公是实在不感悲痛,也不愿作伪。宣姜的悲痛却远远不是一袭“斩衰”所能表达。她何必服丧,她为谁服丧?为卫宣公吗,那个老畜牲死有余辜!为寿儿吗?为急子吗?然而急子和寿儿太无情了,就那样抛下她走了……
酒,多么奇妙的液体,一一抚过她的五脏六腑……仿佛是灼热的嘴唇爱抚她的身体,*靡艳的气息流荡在空气里……那双清澈纯净的眸子里,满是绝望……绝望,如火焰般烧干了他眼里纯洁的水分……他终于迎接了她送上的红唇,久久地渴吮,那湿润而纠缠的感觉此刻仿佛被辣辣的烈酒重新燃起在口腔……
她和急子,只有那一次肌肤之亲。只有一次,却足以烙在身体深处永久不去……她记得他的唇滑过脖颈的感觉,记得他轻啮她*的感觉,记得他的身体压上来的感觉,这具身体被卫宣公蹂躏那么多次,然而它记得的却只是急子那偶尔一次的冲动。
急子……急子……
听见母亲在醉中呼唤那人,卫惠公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恨意沛然而起,他踉踉跄跄扑过去,抱住母亲:“母夫人——你就别再想他了!儿臣为你找一个胜他十倍的美男子,如何?儿臣美人盈于后宫,安忍让母夫人空房独守!所谓孝道,当是母子同乐,因此——母夫人,儿臣将诏令举国遴选大阴之人,以娱母亲余生!”
宣姜弃樽回抱儿子,母子俩醉醺醺地缠作一团。“我儿真是孝顺!这可是你说的啊,若不够大为娘不要啊!”母子两人一齐笑得前俯后仰,宣姜醉倒在卫惠公怀里,卫惠公比母亲稍微清醒些,晃了母亲几下,又叫了几声,见她没有了动静,知她已醉得不省人事。轻轻将母亲放倒在坐垫上,正欲令人抬她回寝宫,一个心腹悄然过来,附耳禀道:“君上,刺客选定了……”
卫惠公下意识睃了宣姜一眼,见其酣然大睡,鼻息已重,这才对心腹颔首,微微收敛醉意:“好,明晚动手,记住,切不可让母夫人知道。”他压低声音,又望了宣姜一眼,“上次急子一事,她就曾泄密。咳,她既钟情急子,焉知不会也钟情……”
内侍用软榻将宣姜抬回寝殿,侍女们已准备好醒酒汤,夫人夜夜借酒烧愁,下人们也都训练有素了。宣姜在榻上躺到晨光熹微时,照例醒来坐起,同往常一样,侍女们侍候她喝水、卸妆、洗漱,然后她将继续蒙头大睡,睡完整个白天,晚上继续纵酒行乐。
然而今天有所不同,宣姜并未回榻再睡,而是令人备上笔墨,在书案上铺了一方丝帛,奋笔疾书。写完,对贴身侍女道:“你去君上寝殿一趟,不要惊动任何人,只看君上是否熟睡,然后回来报我。”
侍女去后不久即回,禀说卫惠公熟睡未醒。宣姜立即令人备车入宫。卫惠公嗣位为君,却仍住新台,以便寻欢作乐,宣姜自然也就懒得挪窝。
从新台到卫宫的路上,宣姜撩开车帷,任早春的晨风掠过脸颊,拂去宿醉的昏然,头脑逐渐清明,而那被酒精麻醉的心也重新疼痛起来。从淇水上吹来的风,带来清冷的凉意,丝丝缕缕缭绕在皮肤上,飞速驰过的马车带起无数记忆……
第一次见到急子也是在早春,暮雨初收的黄昏,他从台阶走上新台,身后是斜阳残照,淇水浩渺,风吹散了雨后缥缈的雾霭,他从雾里走出,白袍不染轻尘,宛如幽谷清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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