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门呢?
“好啦,”刘浏高声嚷了起来,“我们这就去沈默那里。”
四十分钟后,在白天鹅宾馆,我们找到了沈默下榻的客房。
“这位是黑—子—,年青有为的诗人,刚从前线下来,我的老战友。我来推荐给你,”刘浏喊着说,引黑子见一个身材矮短、头发稀疏、肚皮异常地凸起,大概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这人脱下了西装外套,穿一件浅灰色羊毛衫,黑色的西裤,皮鞋擦得锃亮,站立在光线充足家具讲究的房间中央;这是一间会客厅。里面搁着双人沙发床和墙壁装有空调机的房子才是寝室。
“这一位,是丁仆,这位—”刘浏回头向黑子说,“便是他,我多次跟你谈到过的,我最敬慕的老作家—沈默。”我好奇地望着沈默,他前额广阔、眼睛却异常的小,好象只一条缝似的,厚嘴唇,一条软绵绵的鼻子和松驰的颊肉正如放在水里泡过似的,眼光打斜只往地上瞧。
沈默敷衍地笑了笑说:“呒……啊……很好……我非常高兴……认识你们……”伸手捻一捻刮得溜光的下巴,又转过身,一手搭在背上,勾腰把屁股朝着黑子,以舒缓而怪样的摇摆步子在地毯上踱了几步。最让我感到惊异的是:在黑猫咖啡馆里上次遇见的那位头发梳理得光洁的贵妇人居然也来了。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黄色丝质长袍,领口低得可以看出*的脖子,圆滑、光洁的两肩的皮肤和深凹的*。她满脸挂着笑意,仰坐在松软的沙发里;另外还有一些陌生的人也坐在沙发上或者某个角里。
“喂,蔓菱,”沈默转身朝贵妇人,显然他认为没有替她介绍我们的必要,开口问她说:“你刚才讲点什么?”
贵夫人立刻开始以异样的神色说:“于是,她求见那位农委会主任,对他说,‘主任,您没收了我的金银财物,连家宅也一一充公了,现在我上哪儿去找住房?这样来从轻发落我,一个弱女子的命运,不有点过火吗?你,’他说,‘总不能不让我遵守土地改革政策的纯洁性?’又说,‘你们这些名门闺秀就不能尝尝流落街头的滋味么?’你们想这位农委会主任,这位目不识丁赤农出身的权贵怎样处置?”
“他怎样处置呢?”沈默问,带着思索的神气,点燃一根香烟。
贵夫人挺了挺腰干,伸出手,扯了一下胸衣。“他喊了通信员来,对他说:‘呒,马上,带郭太太去我那间房子住下。’”
“那么她住进了农委会主任的房间了?”刘浏攘着手臂问。
“没有。这怎么能住呢?那不明明摆着让她去做那种事吗?要知道这位红色政权的代表是条光棍!”
贵夫人整个雍雅得体的身体都为愤怒而震颤了,她脸上起了痉挛,丰满的胸脯在贴平的胸衣底下剧烈地起伏着。
“住不得!坚决不能住!”刘浏喊道,“总不能没收了房屋,财产连人也一起没收!”
“呒……呒……这样做影响太坏,”沈默说,并没有提高声音。“这不是维护政策的纯洁性……这是一种农民意识。”
“真有这么回事?”我问。
“真有?……”贵夫人连忙分辨,“绝对没有怀疑的余地……简直不……该……怀……疑。”她说时好一股大劲,连身子都扭动了。“这是一个诚实可靠的人告诉我的。优秀农民企业家—江遇财,你认识他吧。他就是从一个当场目睹者,亲眼看见这桩丑剧的人那儿听来的。”
“哪一个江遇财?”沈默问,“是那个篾匠出身,在江边卖汽车坐垫的家伙么?”
“就是他,我知道,江遇财,有人造谣说他从市长那里得了一笔无息贷款办起了塑料厂才发了家。还说市长受了他不少贿赂。但是这句话是谁说的?余有幸!怎能够相信姓余的呢,谁都知道他犯了男女关系错误—被赶下了台。”
“不,对不起!张蔓菱同志,”刘浏插话,“余有幸是我的朋友,他并不是因为生活作风问题下台—”
“是的,是的,他的确因此下了台!”
“请你听我说—”
“你不用替他辨护,这都是事实嘛!”贵夫人尖声喊叫着。
“不,不,等一等,让我告诉你,”刘浏也尖叫着。
“我不想听你解释!千真万确,他生活作风有问题,有问题,有问题,”
“不,不!他没有问题,他现在河南开封市办粮油贸易公司,还当经理,这可是国营企业。”刘浏用全部的肺量吼。
贵夫人静默了一会儿。
“我也知道关于农委会陆睳主任的一桩事实,”刘浏用平常说话的低声说,“*开始了,当他被红卫兵小将传讯游斗的时候,他匍匐在老市长程也清的脚前哀求道:‘救救我,拉我一把吧!只要您肯出面,他们就不会揪出我了。’但是老市长坚决不肯出面替他说话。”
“呒……这家伙……”沈默喃喃地说,“这……这种人我们应该注意。”
贵夫人轻蔑地耸一耸肩膀,“他早下台了,”她说,“但是我还有一个更妙的关于农委会陆主任的故事。谁都知道他是一个目不识丁、思想意识,不,是生活作风有严重问题的人。却说有一次,天色已经很黑了,夜晚刮着呼啸的北风,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无家可归现在正在破庙里的大家闺秀,不,是国民党反动军队一个参谋的太太。他敲开了破庙的门,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谢谢你!’他又问‘怕不怕?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她打断他的话说,‘不怕,你,你走吧,我一点也不怕!’后来,他赖着不肯走,并撕开了她的衣服—于是‘啪’地在他的颊上打了一个耳光!‘滚吧!她说,‘马上滚!’你想他怎么样?他拿了帽子,垂头丧气地溜走了。”
“溜走了?”刘浏说,“‘滚吧’,她当然说过,这是事实,打了他的耳光,这也是事实,但是据我所知,农委会主任当时没有走,—”
“他走了,他走了!”贵夫人带着痉挛的紧张说。“我并不捕风捉影,凭空造谣。请问,他没有走,他能干什么?”
“他*了她!”
“*?天!这或者真有可能。但是—那么你知道他是怎么*的吗?”
“什么?怎么*?”刘浏露出吃惊的样子来,“我怎么知道?”
“那我来告诉你吧—就在那间破庙里,他溜了进去,而她正在沉沉入睡,面容端庄平和,充满稚气,毫不设防,任凭山风和月光在床罩上吹过。他把门栓死后,先是用手抚摸她的肌肤,接着就躺在她身旁,把她的身子转过来,用另一只强壮的胳膊紧紧搂着她,压着她……她忽然醒来。
‘别出声!’他说道,‘你不用害怕,我是来陪你的。’
农委会主任那晚大概喝了不少酒,她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连呼吸都有股酒味儿。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凝视来人的眼睛,见他漆黑的眼窝里闪着两道微光。他的一只手温柔而熟练地摸着她的下腹,一直摸到大腿。她感到他的大腿跨了上来。他那厚厚的粗布衣服在她身上刮来蹭去。猛然间,她身子一转,滚到床的另一边,迅即坐了起来。但他身手敏捷,力量过人,一把将她拽倒在床上,他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嘿嘿笑着。
‘是我。’农委会主任说,‘小宝贝,我来了。’终于,她听出了来人的声音。他试着从她嘴上抽回手来。‘我可想死你了!’
‘请你走吧,’她低声说,‘求你了。’
农委会主任嘻嘻笑了。他的确有点醉,但醉得不严重,假装的成分倒不少。‘别这么狠心,宝贝,你太有女人味!春霄一刻值千金啊,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呢!’
‘那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啊?’绝望中的她迅速抓住话题,与此同时,把身体绷得紧紧的,像块石头。
‘我想要你!’农委会主任温柔地吻着她的脖子,显然,在他看来,这样的温存任谁也无法抗拒。‘来吧,你这小野兽,我爱死你了。’
‘可我不想要你!’她断然说道。在这样的深夜,被一条彪形壮汉发狂似的抓住,按倒在漆黑的床上,她禁不住默默流出了无助的眼泪,怨恨起自己的柔弱。
‘别假装忸怩,不好意思了,’农委会主任说,‘其实你心里一直都想做,是不是?’
‘我要喊了!我警告你!’
‘你不会喊的,’他说,声音很低,带着微微窃笑,仿佛逗小孩儿开心似的,‘喊也没用。你是我们专政的对象,这点,你比我还要清楚,另外,我会说,是你自个儿叫我来的,现在却改了主意。他们都会相信我,而不是你。你要是不想明天被别人指指点点,不想每天戴着高帽子被推上台批斗……’农委会主任的语气充满嘲弄,煞有介事。‘我劝你啊,最好还是别喊叫。’
郭小慧闭上眼睛,默不作声地躺着。她感到闷热、疲惫,感到受了侮辱。她使劲儿转动脑袋,扭动肩膀,竭力想挣脱自己被压住的双腿,可是没有办到。农委会主任紧紧地压着她,嘻嘻地笑着。他的衣服已经解开,她能感到他那光滑、暖和的胸膛压在了自己身上。在他粗壮的身体下,她感到窒息,喘不过气来。泪水再一次涌上她的眼眶,但她强忍住了。
他正有条不紊地慢慢分开她的双腿。这让她的双手终于逮到了机会,她向他的眼睛抓去。在他还没有捉住她的双手之前,她动作迅捷,猛抓他的脸,抽他的耳光,一次接一次—说到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沈总,要是我把这些素材写成小说,不,应该是写成纪实小说,你们《火花》杂志会刊用吗?”
“这个题材当然不错!”沈默先赞赏地说,“不过,主题还应该挖掘得更深一点,深一点。”
“我也是这么想,”她说,“当然,我觉得在描写农委会主任怎么*那个郭太太有必要多花点笔墨,这样可读性更强。”
“我郑重提醒你,张蔓菱同志,现在举国上下,正在大搞扫黄运动。”刘浏大声说。
“扫黄?”沈默严厉地插话,“第四期,我们《火花》杂志在封面上刊登了一幅《泉》的名画,这幅作品是安格尔1856年创作的,完全是一幅少女*画。盛水的罐子开着口让内部的水自由地流出来,而少女的会*却是紧紧地闭合的。整个少女的形象栩栩如生,简单明快,美妙无比,我仿佛感觉出安格尔这老头子就是创造*处女的上帝!可是—”他顿时从一种盎然的演说中醒转过来,立刻以另一种义愤填膺的激昂说:
“有些人,说是不分清红皂白,将这样一幅世界名画也扫进黄色队伍。你说他们有艺术修养吗?没有!一点也没有。好在他们只罚了我们的款,而没有去查禁刊物。因此,我要说:无论什么作品,正当的性描写是有必要的,这样做目的在于更进一步强化人物的深刻性和内涵,但是主题一定要健康,因为我们是党办机关刊物。你们说对不对?”
“是的,是的,是的。我正想与您—”
“算了吧;够了,够了,张蔓萎同志,”刘浏打断她的话,“让我们丢开这种无聊的废话,以崭新的姿态迎接世界第三次文艺思潮的到来吧。因为长久以来空气中就已充满了*自由的气息。你读过弗兰克奥康纳的《我的俄狄浦斯情结》么?这太有意思了!同你的主张不谋而合!”
“是现代派小说吗?”贵夫人干涩粗忽地问。
“正是。故事描写一个男孩憎恨从战场复员回家的父亲排挤了母亲对自己的爱,于是,他雄赳赳地当着父亲的面挑战似地说:‘妈妈,我要和你结婚,生好多好多孩子。’”
“你说什么?”
“他要和他母亲结婚?”
“真的!”
“是真的。”
“流氓!真流氓!这种小说我不看。”
“必须值得警惕的是,现在西方那些极不健康的东西,正在我们中国土壤上到处漫延就像爱滋病那样可怕。什么意象派、印象主义、立体主义、达达主义、旋涡派、神秘主义、荒诞派、新小说派、垮掉一代、黑色幽默、魔幻现实主义等等,这些五花八门交织在一起的东西真可谓扑朔迷离,光怪陆离,传到我们中国充其量不过是朝生暮死,昙花一现。”沈默半指现实半预言似的从容不迫地说,“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有些国家出版单位还公开抛出象《儿子与情人》,象《虹》,象《查特莱夫人的情人》,象《到灯塔去》,象《奇妙的插曲》,象《波特诺的怨诉》,象《蛛网与岩石》,象《天使望家乡》,象《我的俄狄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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