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_分节阅读_47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还是个

    姑娘。他给人家送圣像去,被那女的爱上了……”这是他预先想好的。他知道许多这类在修

    道院出家,结果轻易走上幸运之路的故事。我不爱他的故事,也不爱他那种想法,但我不怀

    疑他将来会进修道院。

    后来市场开幕了,大家意想不到的,福马却进吃食店当了跑堂。我虽不能说他的同伙们

    认为奇怪,但从此大家都拿他开玩笑,休息天出去喝茶的时候,大家玩笑着说:“走,找我

    们跑堂的去吧。”

    到了吃食店里,就装作客人的声气,叫:“喂,跑堂的。鬈发的,过来。”

    他跑过来,略抬起头来问:

    “用点什么呢?”

    “不认得老朋友了吗?”

    “没工夫,忙得很……”

    福马知道同伙们轻视他,想拿他开玩笑,他用等待的眼色向他们枯燥地望着,脸上毫无

    表情,好象在说:“喂,快点,开玩笑吗……”“要小账吗?”他们问,故意用手指在钱袋

    里掏摸了半天,结果是一个戈比也不拿出来就走了。

    我问福马,他不是本来打算到修道院去的吗?为什么当了跑堂?

    “我没打算当修道士,”他回答。“当跑堂也只是暂时的……”过了约莫四年,我在察

    里津遇到他,还是在吃食店里当跑堂。后来在报上见到,他因偷盗未遂案被捕了。

    特别使我震惊的,是石匠阿尔达利昂的经历,他在彼得一伙中是年纪最大的,也是最能

    干的工人。这位四十岁的黑胡子的快活的人,也使我抱同样的怀疑——为什么他不当工头,

    却叫彼得当?他不常喝酒,几乎没有喝醉过,做工很有本领,也喜欢自己的工作。砖头在他

    的手里,就跟红鸽子一样飞着。害病的、脸色阴沉的彼得跟他比起来,简直是一伙中无用的

    废物。关于工作,他说过这样的话:“我替人家盖砖头房子,替自己造木头棺材……”阿尔

    达利昂常常精神十足,一边砌着砖头,一边喊:“喂,大家使点劲呀,看在上帝分上。”

    他对大家说,明年春天,他要到托木斯克去,因为他的一个姐夫在那里包下了一件造教

    堂的大工程,要他去当监工。

    “我已经决定去,我喜欢造教堂,”说着,他又向我提出:“你同我一起去好吗?老

    弟,在西伯利亚,识字的人很有用处,到了那边,识字是个法宝。”

    我答应了,他就得胜地喊:

    “好极了。这是认真的,不是说着玩……”他对待彼得和格里戈里象大人对孩子一样,

    带着善意的嘲笑,他对奥西普说:“大家都是吹牛的家伙,老想互相夸耀自己的聪明,好象

    在那儿玩牌,一个说我的牌如何如何,另一个说:看呀,我的牌都是王牌。”

    奥西普含糊地说:

    “有什么办法?吹牛是人的脾气,娘儿们不是都挺着奶子走路吗……”“大家都唉声叹

    气地叫着上帝……可是暗中都在那儿攒钱。”阿尔达利昂不肯甘休。

    “可是格里沙攒不起来……”

    “我是说我的那个当头的,我真想跑到森林旷野里去……哼,在这儿实在呆腻味了。到

    了春天,我要上西伯利亚去……”工人们羡慕阿尔达利昂说:“我们要是有象你姐夫那样的

    靠山,也不会害怕到西伯利亚去了……”阿尔达利昂忽然不见了,星期天他跑出了自己队伙

    的工房,约有三天,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

    大家不安地推测着:

    “莫非被人杀死了?”

    “要不就是游水淹死了?”

    不料叶菲穆什卡跑回来,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们说:“阿尔达利昂在外面鬼混哪。”

    “胡说。”彼得不相信地喊叫了一声。

    “他鬼混,喝酒,象干燥的谷仓从内部发了火,仿佛他可爱的老婆死了……”“他是单

    身汉。他在哪里?”

    彼得怒冲冲地跑去救阿尔达利昂,却挨了他的打回来。

    于是奥西普把嘴唇紧紧一咬,两手深深插进衣袋里,说:“我去瞧瞧——到底怎么一回

    事?他是个很好的人……”我跟他去了。

    “你看,他这个人,”奥西普在路上说。“似乎一切都挺好,忽然露出了尾巴,荒唐起

    来啦。马克西莫维奇,你留意,要记住这个教训……”我们走到“库纳维诺游乐村”的一家

    下等窑子里,走出来一个强盗婆似的老婆子,奥西普跟她咬了一下耳朵,她带我们到一间空

    洞的小屋子里,又暗又脏,象个关一匹马的马圈。一张小床上,躺着一个胖大的女子;老婆

    子用拳头推了一下她的腰,说:“出去。嗨,姐儿,出去。”

    女子惊跳起来,用手掌擦了擦脸问:

    “天哪,这是谁?做什么?”

    “侦查来啦,”奥西普凶凶地说。女子哎呀了一声跑掉了,他向她背影呸了一口,向我

    解释:“她们怕侦查,比怕鬼还厉害……”老婆子摘下墙上的一面小镜子,把壁纸揭起了一

    点。

    “瞧吧——是这个吗?”

    奥西普从墙上的缝里望进去:

    “正是他。你叫女的出去……”

    我也从缝里张望了一下:那边同我们这里一样,是一间狭小的狗窝,窗子关着,窗龛上

    放着一只洋铁的煤油灯。灯边一个斜白眼的鞑靼女子,脱得精光地在那儿缝褂子。她的背

    后,一张床上,阿尔达利昂肿起的脸高高地枕在两个枕头上,翘着蓬乱的黑须,鞑靼女子抖

    索了一下,披上褂子走过床边,突然出现在我们这个房间里。

    奥西普见着她,又呸了一口:

    “呸,不要脸的。”

    “你自己是傻老头子呀,”她笑着回答。

    奥西普也笑了,用手指威吓她。

    我们跑进鞑靼女子的屋子里,老头儿坐在阿尔达利昂脚边的床沿上,叫了他好久都没能

    把他叫醒,对方只咕噜了几声:“好吧,好吧……等一下我们就走……”他终于睁开了眼

    睛,惊奇地瞧瞧奥西普和我,又把发红的眼闭住,呻吟地说:“唔,唔……”“你怎么回

    事?”奥西普平静地说,并不责备,只是有点不快。

    “我昏了头,”阿尔达利昂咳嗽着,发出沙哑的声音,解释说。

    “干吗这样……”

    “不干吗呀……”

    “似乎有点不妥当……”

    “有什么好的……”

    阿尔达利昂拿起桌上一只已经打开的伏特加酒瓶,捧着喝起来。之后,请奥西普:“喝

    点吗?这儿该有下酒的东西……”老头儿把酒倒在自己嘴里,咽下去,皱一皱脸,开始注意

    地嚼一片面包,昏迷的阿尔达利昂便没劲地说:“看呀,同鞑靼女子搅上了,这都是——因

    为叶菲穆什卡的缘故。他说:鞑靼女子,挺年轻,从卡西莫夫城来的孤儿,来做买卖的。”

    从墙洞口发出不流利的但是快活的声音:“鞑靼女子——顶顶好,象一只小母鸡。把他

    赶出去吧,他不是你的爸爸……”“就是那个女子。”阿尔达利昂喃喃着,很笨拙地向墙洞

    边望去。

    “我见过了,”奥西普说。

    阿尔达利昂回头向着我:

    “兄弟,我弄成这个样子了……”

    我想,奥西普马上会责备阿尔达利昂,把他教训一顿,而他就会难为情地懊悔,可是这

    样的形势一点也没有。他们并肩坐着,安静地交换着简单的谈话。看见他们在这样黑暗肮脏

    的狗窝里,真受不了。鞑靼女子从墙洞口说着可笑的话,但他们不去听她,奥西普从枱子上

    拿了一条贵鱼干,在靴子上磕打了一下,用心剥起皮来,他问:“钱花光了吗?”

    “彼得还欠我的……”

    “嗨,你还恢复得过来吗?现在该到托木斯克去了……”“到了托木斯克又怎样……”

    “莫非你变卦了?”

    “如果是外人叫去就好了。”

    “为什么?”

    “那是姐姐和姐夫……”

    “那又怎么样?”

    “对自己亲戚去低头,不大有味……”

    “无论在哪里,都一样要低头。”

    “毕竟不一样……”

    他们谈得那样亲切、认真,以致鞑靼女子也不再逗弄他们了,她走进屋子里来,默默地

    从墙上拿了衣服,跑出去了。

    “很年轻啦,”奥西普说。

    阿尔达利昂向他瞧了一眼,并不懊丧地说:“都是叶菲穆什卡那个捣蛋鬼,他除了女人

    什么都不知道……那个鞑靼女子,很有趣,傻里傻气的……”“当心——不要着了迷,”奥

    西普警告他,嚼完了鱼干,就向他道别。

    归途中,我问奥西普:

    “你干吗要去找他?”

    “瞧瞧他呀,熟人嘛。这种事情,我见过很多。有些人,活着活着,忽然荒唐起来。”

    他把以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喝酒就得小心。”

    可是过了一分钟,他又说:

    “没有那个,也寂寞。”

    “没有酒吗?”

    “唔,对啦。喝了酒,就好象走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阿尔达利昂终于没有摆脱出

    来,过了五六天,他上工来了,但很快又不见了。到春天我碰见他,他已沦落成流浪人,正

    在码头上给木船敲冰。我们两个人见了面很高兴,一起到吃食店去喝茶。他一边喝,一边夸

    耀说:“你记得,我是一个怎样的手艺人?老实说,我做起工来,是本行的能手。挣几百卢

    布也不算一回事……”“可是你没有挣到呀。”

    “没有挣到。”他昂然大声说。“我厌了。”

    他大吹牛皮,吃食店里的客人都在注意地听他瞎吹。

    “你还记得,那个善心贼彼得不是说过吗?咱们替人家盖砖头房子,替自己造木头棺

    材,看呀,这就是全部工作。”

    我说:

    “彼得有病,他怕死。”

    但阿尔达利昂喊叫起来:

    “我也有病呀,也许我的心脏位置有点不正。”

    星期天我常到城外百万街去,那里是流浪人的集合地,我瞧见阿尔达利昂如何急转直下

    变成一条“江湖汉子”。在一年以前还是快活严正的阿尔达利昂,现在好象变得脾气急躁,

    学到一种很奇怪的摇摇晃晃的步法,用旁若无人的态度斜睨着人,好象要同人家吵架的样

    子,而且老是自豪地说:“你瞧,人们怎样看待我,我在这儿象个头领呀。”

    他毫不吝惜地挥霍挣来的钱,请流浪人吃东西,吵架的时候,他帮助弱者,而且常常这

    样说:“伙计们,这是不正派的。行为必须正派。”

    因此他就得了一个绰号,叫做“正派人”。他对这绰号很满意。

    我很热心地观察聚在这条破旧肮脏的街上的人们,他们挤在象口袋一样的砖头房子里。

    他们都是被生活遗弃的,但他们好象给自己另外创造了没有老板束缚的自由快乐的生活。他

    们乐天而大胆,使我想起外祖父对我说过的容易去当强盗和隐士的縴夫。他们没有工作时,

    常常不嫌弃地从木船上和客轮上偷点东西,但这行为也不使我不快,我看见生活就是彻头彻

    尾的偷盗,象破衣服是用灰线缝的一样。同时我也看见有时候这些人也不辞劳苦,拚命地做

    工,那种干劲在紧急装卸货物、在发生火灾,或在融冰期间是常常可以见到的。大致说来,

    他们比别人生活得更快乐些。

    可是奥西普见我跟阿尔达利昂有了往来,父亲似的警告我:“怎么啦,我的心肝,你这

    个苦命的呆木头,你怎么同百万街上的家伙交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20_20793/3718675.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