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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你这个脑袋瓜子呀。”

    希什林手下有七个工人,他们对他都很随便,都不把他当老板看待,背后还叫他“牛

    犊”。希什林到工地来,看见他们在躲懒,便拿起托板和铁锹,象演戏似的,自己动手做

    工,而且很亲切地喊:“大家好好儿干呀。”

    有一天,我执行主人气愤的嘱咐,对格里戈里说:“你手下这班工人不行……”他好象

    吃惊地说:“是吗?”

    “那些活儿,应该昨天上午做完的,可是他们今天还做不完……”“这是对的,还做不

    完,”他同意了;沉默了一会,又悄悄地说:“当然,我也明白,可是也不好意思催促他

    们,因为他们都是自己人,和我同一个村子,叫我没有法子。上帝处罚人——‘你必汗流满

    面才得餬口’,你我都是受罚的。不过你我比他们做得少,再催促他们也说不过去……”他

    喜欢冥想,有时候在市场空旷的街道上走着,忽然在环形运河的桥上站下,倚在桥栏边好久

    好久,望望水,望望天,又望望奥卡河的对岸。遇上这种情形时,问他:“你在干什么?”

    “什么?”他醒过来了,窘迫地笑笑。“不干什么……在这儿呆会儿,望望……”“老

    弟,真好,上帝把一切东西都安排得顺顺调调的,”他常这样说。“天空,大地,河水流

    着,轮船走着,乘上轮船,什么地方都可以去,梁赞,雷宾斯克,彼尔姆,阿斯特拉罕都可

    以去。我去过梁赞,那小城还好,很清静,比尼日尼还清静。我们尼日尼很不坏,很热闹。

    阿斯特拉罕也很清静。阿斯特拉罕主要是加尔梅克人很多,我不喜欢这个。莫尔德瓦人,刚

    才说的加尔梅克人,波斯人,德国人,任何民族的人,我都不喜欢……”他慢腾腾地说着,

    谨慎地寻找有同样思想的人,同意他的,总是石匠彼得。

    “他们不是民族,他们是邪族,”彼得肯定而且气鼓鼓地说。“他们出生时躲过了基

    督,走路也躲过了基督……”格里戈里活跃起来,脸上放出光彩:“不管怎样,兄弟,我总

    是喜欢眼睛长得老老实实的纯粹的民族,俄国人。我也不喜欢犹太人,我不知道上帝干吗要

    造那么多的民族,这件事安排得太深奥了……”石匠阴沉着脸补充说:“深奥,可是多余的

    东西实在不少。……”奥西普听了他们的话,就插嘴恶毒地讥笑:“多余的东西的确不少,

    现在你们讲的这种话,也完全多余。唔,你们搞宗派,该把你们揍一顿。”

    奥西普有自己的意见,但他到底同意什么,反对什么,是不大弄得清楚的。有时我觉

    得,他毫无所谓地对一切人都同意,对他们的全部思想都同意。但最常见的是他讨厌一切

    人,他也老把别人当傻子。他对彼得、格里戈里、叶菲穆什卡说:“呸,你们这些小猪

    猡……”他们笑,并不十分高兴,而且也并不想笑,可是他们还是笑了。

    主人每天给我五戈比买面包,不够吃,有点肚饿。工人们见了就拉我去吃早饭和夜饭。

    有时候,工头们也邀我到吃食店喝茶,我高兴地答应了,我喜欢坐在他们中间听那些缓慢的

    谈论和奇怪的故事。我熟悉宗教书,很使他们满意。

    “你装饱了一肚子书,把胃袋绷得紧紧的,”奥西普睁着浅蓝色的眼睛向我凝视。他的

    神情很难捉摸,眼球永远象在融化。

    “你要好好儿守住,再多积蓄些,将来有用的;等你长大了,可以当修道士,口头上安

    慰人们,要不然,就当大富翁……”“当传道师吧,”石匠不知什么缘故,用懊丧的口气替

    他改正。

    “什么?”奥西普问。

    “应该说传道师,你该明白,耳朵又不聋……”“好,就是传道师,就当个传道师去同

    异教徒辩论,要不然就改信异教——这也是挣面包吃的法子。只要聪明,异教也可以挣饭

    吃……”格里戈里害羞地笑。彼得从胡子里发出话声来:“魔法师也过得不坏,还有各种无

    神论者……”但是奥西普马上反驳:“魔法师没有学问,学问不受魔法师欢迎……”接着便

    对我说:“留心听着:我的家乡里有一个穷光蛋,叫图什卡,是一个精瘦的无聊汉子。他跑

    东跑西,象一根鸡毛被风吹来吹去地过日子。他既不会做工,又闲不祝这家伙因为没有地方

    好呆,有一天决心出去朝山,整整出去了两年,流浪完了突然回来,模样儿完全不同了。头

    发披到肩胛上,头上戴顶三角帽,穿着粗布的红道袍。眼睛象鲈鱼一样向大伙儿瞄着,反复

    地说:悔改吧,罪人们。人们当然要悔改,尤其是女人家,于是事情顺利起来了,图什卡既

    酒醉饭饱,又有无数的女人玩……”石匠生气地打断了他的话:“难道事情在于酒醉饭饱

    吗?”

    “要不然,是什么?”

    “在于传道呀。”

    “他传什么道,我没有留心过,不过我的话还说不完呢。”

    “你说的就是那个图什尼科夫·德米特里·瓦西里伊奇吗?那人我们很熟,”彼得抱屈

    地说。但格里戈里低着头不出声,瞧着自己的茶杯。

    “我不跟你争论,”奥西普口气缓和地声明。“我只是跟马克西莫维奇谈谈挣饭吃的路

    子……”“有些路子,会使人到牢狱去……”“这事也不少呀。”奥西普同意了。“并不是

    走每一条路子都可以做修道士的,必须知道在什么地方拐弯……”他有一种脾气,常常爱逗

    弄泥灰匠和石匠,他们是虔诚的信徒。也许他讨厌他们,但是他隐蔽得挺巧妙,他对人的态

    度,是不可捉摸的。

    他对叶菲穆什卡似乎和善亲密些。瓦匠对于上帝、真理、宗派、人生痛苦之类的谈话,

    从不插嘴,而这些谈话,正是他和同伴所爱好的。他横坐在椅子上,使椅背碰不着他的驼

    背,不动声色地一杯又一杯地喝茶,但有时忽然警惕起来,向烟气腾腾的屋子里扫了一眼,

    听一听分辨不清的谈话,跳了起来,马上溜走了。原来叶菲穆什卡的债主进来了。他有十多

    个债主,其中一些还打过他,因此他躲开去,免得招事。

    “他们这些怪家伙还发怒,”他不了解地说。“有了钱,岂有不还之理。”

    “唉,这棵苦命的枯树……”奥西普瞧着他的背影说。

    有时候,叶菲穆什卡坐着长久地冥想,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高颧骨的脸带着温和

    的表情,和善的眼睛越显得和善了。

    “你在想什么?”人家问他。

    “我正在想,我要是有钱,我要同真正的太太,贵族太太结婚。真的,比方那位上校的

    闺女,我同她结了婚,一定对她很好。在这种女人身边过活,会融化的……这没有什么稀

    奇,兄弟,我到上校的别墅里修过屋顶……”“是的,我们听人说过,那位上校家里有一位

    守寡的闺女。”彼得面色憎厌地打断他。

    可是叶菲穆什卡双手在膝上磨擦着,摇摆着身子,驼背一耸一耸的,又说了下去:“有

    时,她走到花园里来,长得那么白,那么美,从屋顶上望下去,觉得太阳简直算不得什么,

    干什么要白昼?要是能够变成一只鸽子,飞到她脚底下。真正是一朵涂了奶油的天蓝色的鲜

    花。同这种女人在一起,哪怕一辈子都是黑夜也行。”

    “那你们吃什么?”彼得粗声问。但叶菲穆什卡全不在意:“啊,上帝呀。”他叹息。

    “我们需要的不多啊,何况她有的是钱……”奥西普笑了:“叶菲穆什卡,你这个放荡鬼,

    什么时候才把命搭进去啊?”

    叶菲穆什卡除了女人什么都不谈,他做工匠,活儿做得不怎么样。有时候他做得又好又

    快,有时候不顺手,就拿着木棰子在梁上懒懒地乱敲,结果弄了很多裂缝。他的身上永远发

    出一股牛油和鱼油的气味,但也有一种他所特有的健康好闻的气味,好象刚砍下的树木。

    同木匠谈话,谈什么都有趣,虽然有趣却使人不快。他的话老是激动人的心坎,而且你

    不会明白,他哪句是当真,哪句是玩笑。

    同格里戈里最好是谈上帝,他喜欢谈而且信心很坚定。

    “格里沙,”我问他。“你可知道有些人不信上帝?”

    他泰然地笑笑:

    “怎么?”

    “他们说,没有上帝。”

    “啊,是埃这个我知道。”

    于是他用手拂去并不存在的苍蝇,说:

    “你记得吗,大卫王说过:‘愚顽人心里说没有神’,可见从古以来,愚人们早说过没

    有上帝。没有上帝,什么事全做不成啦……”奥西普好象同意他:“对啦,你叫彼得没有了

    上帝,他准叫你见阎王的。”

    希什林漂亮的脸变严肃了,用指甲里嵌着干石灰的手指捋着胡子,神秘地说:“每个人

    身上都有上帝,良心和一切精力,都是上帝赐给我们的。”

    “罪恶呢?”

    “罪恶是从肉体,从魔鬼那里来的。罪恶好象麻点,是从外面加上去的,就是这样。多

    想罪恶的人犯罪最厉害,不想罪恶就不会犯罪。想罪恶的——是魔鬼,是肉体的主人,他唆

    使人去犯罪……”石匠提出异议:“这话有点不对……”“对的。上帝没有罪恶,而人是上

    帝的形象和样式。‘形象’——就是肉体,会犯罪,但样式不会犯罪,它是同上帝一模一样

    的,是人的精神……”他得意地笑笑,但彼得咕噜着:“这话,似乎有点不大对……”“那

    么,依你看怎样呢?”奥西普问石匠。“不犯罪不能悔改,不悔改不能得救吗?”

    “这意思可靠一点。我听老年人说过:忘记了魔鬼,也就不爱上帝了……”希什林不会

    喝酒,喝两杯就醉;一醉他的脸就会发红,眼睛就会象小孩的眼睛,说话的声音就会象唱歌

    一样。

    “兄弟,一切都很好。生活得好,工作不累,肚子吃得饱饱的,谢谢上帝,安排得真

    好。”

    他哭了,眼泪落在胡子上,丝线似的须毛上发出玻璃珠一样的光。

    他常常满口赞美生活,还有他的跟玻璃珠一样的眼泪,都使我不愉快。我的外祖母也赞

    美生活,但她要切实得多,明白得多,不这样固执。

    这一切谈论,使我经常感到紧张,引起我隐隐的不安。我已经读过不少写平民的小说,

    看出实际上的平民和书本中的平民有许多显著的不同。在书中,一切平民都是不幸的,不管

    善良的,凶恶的,说话都比实际的平民少,思想也贫弱。书中的平民不大讲到上帝、宗派、

    宗教,主要的只讲着政府、土地、真理、生活的痛苦。他们也不大讲女人,讲起来也不大粗

    鲁,要亲切得多,可是活的平民,女人是他们的玩物,而且是危险的玩物,对于女人是须要

    常常玩些花招的,要不然,就会反而被女人捉弄,一辈子倒楣。书中的平民不是坏蛋就是好

    人,但他们永远只是活在书里。活的平民,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蛋,他们都是出奇的有

    味。活的平民,不管他们倾筐倒箩都说出来,总好象有一点什么留在自己心里,而这留下来

    的,正是他们为自己用的,或者,说不定还是最重要的东西。

    一切书中的平民,我最喜欢《木匠作坊》里的彼得。我把这本书带到市场里来,想念给

    我的朋友们听。我常常宿在这一班里或那一班里。有时候,因为下雨,最经常的是因为做了

    一天工累了,懒得回去,就宿在他们那边。

    我对他们说:这里有一本讲木匠的书。这引起了大家的极大兴趣,尤其是奥西普。他从

    我手中拿过书去,怀疑地摇摇圣像画似的脑袋,翻了翻书页:“这简直象是写我们的。你这

    坏蛋。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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