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_分节阅读_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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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她站住身子,戴正我的帽子,严肃地劝阻我说:

    “不要去想这些,不许想,听见了没有?”

    可是我想:“死,这多叫人难过、讨厌!哎,这可恶的东西!”

    我感到很难受。

    我们回到家里的时候,外祖父已经烧好茶炊,在桌上放好了茶具。

    “喝点茶吧,天气太热,”他说。“我沏的是自己的茶叶。够大家喝的。”

    他走到外祖母跟前,拍拍她的肩膀:

    “怎么样,老婆子,啊?”

    外祖母挥了挥手:

    “有什么可说的!”

    ‘就是嘛!上帝生我们气了,一个一个叫回去了……要是一家人都活得壮壮实实的,象

    手上的五个指头一样该多好……”

    他好久没有这样和气地说话了。我听着他,希望这老头儿会打消我的忧郁,使我忘记那

    黄沉沉的坟穴和旁边的潮湿的木板。

    可是外祖母厉声粗气地拦住了他:

    “得啦,老爷子!你一辈子老说这样的话,它能使谁轻松些呢?你一辈子好象铁锈一

    样,把什么都锈烂了……”

    外祖父咳嗽一声,看了她一眼,不作声了。

    晚上,在大门口,我很难过地对柳德米拉讲了早上见到的一切,可是,这并没引起她显

    著的反应。

    “做孤儿倒好些,要是我爸爸妈妈死了,我就把妹妹交给哥哥,自己去进修道院,一辈

    子不出来。我这样的人没有别的法子,瘸子不会做工,也不能出嫁,说不准会养出瘸腿的孩

    子……”

    她跟街上那些女人一样,说着老气横秋的话。大概是从这晚上起,我就对她失掉了兴

    趣,同时生活也发生了变化,使我渐渐跟这位女友疏远了。

    弟弟死后几天,外祖父对我说:

    “今晚上早点睡,明天一早我叫醒你,我们一起到林子里去打柴……”

    “那我也去拾草。”外祖母说。

    离开村子三俄里光景的沼地边,有一片云杉和白桦树林。树林里有很多的枯枝和倒下的

    树木,一边伸展到奥卡河,一边延伸到去莫斯科的公路,跨过公路又一直接连下去。在这座

    蓬松如盖的树林上方,耸立着一座蓊郁的松林,那就是“萨韦洛夫岗”。

    这些森林都是舒瓦洛夫伯爵家的产业,可是保护得不好,库纳维诺区的小市民把它当作

    自己的所有,他们捡枯枝,伐枯树,有机会时,对好树也不放过。一到秋天,要准备过冬柴

    火的时候,便有几十个人,手里拿着斧子,腰里带着绳子,到森林里去。

    这样,我们三个人,拂晓时候,就在银绿色的露湿的野地上走着。我们的左边,在奥卡

    河对岸,啄木鸟山的褐红色的侧面,白色的下诺夫戈罗德上空,小丘上的葱翠的果园和教堂

    的金黄色的圆屋顶上,俄罗斯的懒洋洋的太阳正在慢慢地升起。微风缓缓从平静浑浊的奥卡

    河上吹来,金黄色的毛莨被露水压低着脑袋,轻轻摇晃,紫色的风铃草也垂着脑袋,五颜六

    色的蜡菊在贫瘠的草地上抬起了脸,称做“小夜美人”的石竹花开放出红红的星形花朵……

    森林象一队黑幢幢的军队,向着我们迎面开来。云杉撑开翅膀,象大鸟,白桦树象小姑

    娘,沼地的酸气从田野上吹来。狗吐着红舌头挨着我走,它不时停下来嗅嗅地面,莫名其妙

    地摇晃着狐狸似的脑袋。

    外祖父披着外祖母的短褂子,戴一顶没有遮阳的旧帽,眯缝着眼,莫名其妙地笑着,小

    心地移动着瘦腿,好象行窃似的。外祖母穿着蓝上褂,黑裙子,头上蒙着白头巾,象在地上

    滚着一般地走,很难跟上她。

    离森林越近,外祖父的兴致越高;他用鼻子从容不迫地呼吸着,不时发出感叹声;他先

    是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地说,后来,他象是陶醉了,说得快活而又动听:

    “森林是上帝的花园,它不是谁种植起来的,是上帝的风,上帝的呼吸把它吹大的……

    年轻的时候我当船夫,到过日古利……唉,列克谢,我经历过的事,你是见不到的了!奥卡

    河上的大森林,从卡西莫夫一直延伸到穆罗姆,另一头越过伏尔加河一直延到乌拉尔,大极

    了,真是无边无际……”

    外祖母斜眼瞟了他一下,又向我眨巴着眼睛。他被道上的小墩儿绊得踉跄着,嘴里还是

    在若断若续地叨念着。这些话在我的记忆里深深地扎下了根。

    “我们撑一条运油的大帆船,从萨拉托夫开到马卡里去赶集,管事的叫基里洛,是普列

    赫人;船工长是卡西莫夫的鞑靼人,好象叫阿萨夫……船开到日古利,上游的风迎面吹来,

    气力使尽了,我们就下了锚,晃动起来了。我们上岸烧饭吃。那时候正是五月,伏尔加河象

    大海一样。河里的波浪象千万只白天鹅成群地向里海飘去。日古利的绿色的春山,伸入云

    天。空中白云流荡,太阳光象敷金似的洒在地上。我们一面休息着,一面欣赏风景。河上吹

    着北风,很冷,岸上却又暖又香!到了傍晚时候,我们那个基里洛(这个人很厉害,已经上

    了年纪)站起来,脱掉帽子,说道:‘嗨,小伙子们,我不再当你们的头儿了,也不当你们

    的仆人啦。你们各自听便吧,我要到森林里去了!’我们大伙吃了一惊,不知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对老板负责了,那怎么办?——人无头不能行呀,虽然这儿是伏尔加河,在单线道上

    也可以迷路的。这群人都是没有理智的牲口,可怜他们做什么?我们都骇怕了。可他已打定

    主意,说:‘我再也不愿意这样活下去,当你们的牧人了,我到森林里去!’我们要揍他,

    把他捆起来;有的人却犹豫不决,喊着‘慢来!’船工长鞑靼人也同样大声嚷道:‘我也

    走!’这可糟了。这个鞑靼人跑过两趟船,老板都没有给工钱,现在第三趟又赶了一大半—

    —赶完这一趟,就可以拿很多的钱!大家一直嚷嚷到晚上,这晚上,就有七个人离开了我

    们,留下的不知是十六个还是十四个。这就是森林闹的呀!”

    “他们落草当强盗去了吗?”

    “也许当了强盗,也许当了隐士,那时候没有人管这种事……”

    外祖母画了一个十字:

    “至圣圣母啊!人们,都是可怜的。”

    “谁都有脑筋,谁知道恶魔会把你拖到哪里去……”

    我们沿着沼地的土墩和孱弱的枞林中潮湿的羊肠小道,走进了森林。我觉得,象普列赫

    人基里洛那样逃进森林里一辈子不出来倒也挺好。在森林里,没有爱唠叨的人,也没有人打

    架和醉酒;在那里,外祖父的讨厌的吝啬,母亲的沙土坟,以及一切使人压抑的痛苦和委

    屈,都可以忘得干干净净。走到了干燥的地方,外祖母说:

    “得吃一点东西了,坐下来吧!”

    她那树皮编的篮子里,有黑面包、青葱、黄瓜、盐,用布包着的奶渣。外祖父不好意思

    地望着这些东西,眨巴着眼“哎呀,好婆娘,我可什么吃的也没有带来……”

    “够大伙吃的……”

    我们靠着制作桅杆用的古铜色的松树干坐下,空气中饱含着松脂的气味。微风从野地拂

    拂吹来,摇动着木贼草。外祖母用粗黑的手采摘各种野草,对我讲着金丝桃、药慧草、车前

    草的治疗的特性,蕨薇、黏性的狭叶柳叶菜,还有一种叫鼬獨的满是尘埃的草的神效。

    外祖父劈碎倒下的树木,叫我把劈好的搬在一起,我却跟在外祖母背后,悄悄躲进密林

    里去了。她在粗壮的树行中慢慢地走着,象潜水一样,老是把腰弯向散满针叶的地上;一边

    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又来得太早了,能摘的蘑菇还不多!上帝,你总不给穷人方便。蘑菇是穷人的美味

    呀!”

    我留意着不叫她发现,默默地跟着她走,我不愿意打扰她跟上帝、青草、小蛙儿……谈

    话。

    可是她发现我了。

    “你打外公那儿逃来啦?”

    说着,她就向黑色地面躬下腰,地面上长满青草,好象披着一件华丽的绣花衣。她说:

    有一次,上帝对人类发怒,用洪水淹没大地,淹死了所有的生物。

    “慈悲的圣母把采摘来的各种种子藏在篮子里,请求太阳说:把整个大地都晒干吧,为

    了这个,万人都要赞美您的恩惠!太阳把大地晒干了,圣母便把藏着的种子播在地上。上帝

    瞧见地上重新长满了草木、走兽、人类——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便问是谁违反我的意旨,干

    出这样的事?于是,圣母便向上帝忏悔了。原来上帝瞧见地面上光秃秃的,已经很痛心。因

    此,他便对她说:啊,你做得很好!”

    我很爱这个故事,但很奇怪,就很郑重地问:

    “难道这是真的吗?圣母不是在大洪水之后很久才出世的吗?”

    这一下,外祖母可吃惊了:

    “这话谁告诉你的?”

    “学校里,书上写着的……”

    这样,她放心了,便劝我道:

    “你把那些书上的话丢开,忘掉它们!书上全是胡说。”

    她悄悄地、快乐地笑起来。

    “都是瞎编,糊涂虫!有上帝,他却没有妈妈!那么,他是谁生的呢?”

    “我不知道。”

    “这倒好!学到了一个‘不知道’!”

    “神父说,圣母是亚基姆和安娜生的。”

    “那么,她叫马利亚·亚基莫芙娜吗?”

    外祖母生气了——她站在我对面,严厉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你要是再这样想,我就狠狠揍你!”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向我解释:

    “圣母早就存在了,她比谁都早,圣母生了上帝,以后……”

    “那么基督呢——他怎么样?”

    外祖母发窘地闭上眼睛,不作声了。

    “基督吗?……嗯,嗯,嗯!”

    我看到我胜利了,使她在神道的秘密中糊涂起来了,心里很不好受。

    我们在森林里越走越深,来到一片浓荫密布的地方,几缕阳光直洒下来。在林中和暖舒

    服的地方,静静地鸣响着一种特别的、梦一样的、催人遐想的喧声。交喙鸟吱吱地叫,山雀

    啾啾地啼,杜鹃咯咯地笑,高丽莺吹着口笛,爱嫉妒的金翅雀一刻不停地唱,古怪的蜡嘴

    鸟,沉思地吟咏。翡翠色的小青蛙在脚边蹦跳,一条黄颔蛇在树根前昂起金黄色的脑袋,正

    窥伺着青蛙,松鼠吱吱地叫着,蓬松的尾巴在松枝里掠过。可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还想看

    得更多些,走得更远一些。

    松树的树行中,呈现出透明的、形状象巨人身影一样的薄雾,随后又在绿荫中消失。绿

    荫深处,隐约透出一块银碧色的天空。好似绣上了越桔丛和干酸果蔓的青苔,象一张美丽的

    地毯,在你脚下铺展开。石莓果象一滴滴血,掩映在绿草中。蘑菇发出浓郁的香气,刺着人

    的鼻孔。

    “圣母呀,大地的光,”外祖母叹一口气,祈祷了。

    她在森林里好象是周围一切的主人和亲人。她跟熊一样地走着,对看到的东西都表示赞

    赏和感激。好象从她的身上发出一股暖流,注满了林中。我看见她踏过的青苔重新伸起来,

    感到分外高兴。

    我一边走,一边想:去当强盗多好呀,抢劫那些贪心的富翁,把抢来的东西散给穷人—

    —让大家都吃得饱饱的,快快乐乐,不再互相仇恨,不再跟恶狗那样咬来咬去。最好我能走

    到外祖母的上帝、圣母跟前去,把这世界的真相统统告诉她:人们的生活过得怎样不好,他

    们怎样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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