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出奉只怕命也没了。当白凤吾又一次来看她们头脸收没收拾停当催她们出奉时,金线花和小镗锣就跟在白凤吾身后,心惊胆战地挪动着小碎步一步一步地跟进了。
小镗锣到底比金线花胆大,一边在白凤吾身后走着,一边活动了心思。出奉?奉什么?女人还有什么可奉?只陪着喝小烧?鬼才信呢!小镗锣迈着麻雀步子,一颗心和脚步一样恐惧得蹦蹦跳跳。她四下巡睃着,田野里绿墨墨一片,苞米像林子一样密不透风,光天化日之下,她只有跟着白凤吾往火坑里跳。小镗锣的腿肚子无声地哆嗦着,一瞬间,心里想了许多出路,可是路路不通,双脚还是不由自己地跟着白凤吾走。
《寂静的鸭绿江》29(2)
走着走着,小镗锣吓麻了的心眼子开始慢慢苏醒过来,活络起来。她用力掐了一把大腿,钝钝的,还有痛感。她就在心里指点着自己的脑门子骂起来:“呸!你是个死人吗?他拿绳子捆你来着?既没捆你,凭什么要自个儿送上门去?你个傻婊子养的哎!”她故意落了后,灵巧地倒腾着步子,小小的脑袋左右乱扭,瞅准白凤吾没注意,腰一低,泥鳅一样钻进了青纱帐。
白凤吾煎在油锅里的一颗心只顾焦急地带着金线花向前走,直走到白家大院门口,回头一看,才发现小镗锣不见了,她跑了!
白凤吾急得几乎瘫坐在地,这时在院子抽烟的翻译官一眼看到白凤吾,斥道:“出去这么久,通匪去了吧?”
白凤吾吓直了眼,嘴巴却好着,流水一样说:“没有没有,咱吃着皇军的俸禄,知道胳膊肘该往哪儿拐!”
翻译官冷淡说:“皇军的事你知道该咋办,可是兄弟们的事你也不能含糊,个个都要吃好喝好!”
白凤吾脸上开着干花,流着热汗,满嘴应承:“那是那是,你看这些老婆子都是来给皇军和兄弟们做饭的!夜个皇军睡上房,兄弟们在厢房看牌喝小烧!管够!”
翻译官慢慢地踱着步子回屋了。大门外,白凤吾和金线花吓得四目相对,均已麻了半个身子。
白凤吾比金线花还怕。小镗锣一跑,回去一叫,全村女人就都知道了,都跑了,此时就算白凤吾挨家挨户去找,恐怕也是连只母鸡都看不到了。没有女人出奉,“皇军”若是急起来……白凤吾急出一身冷汗,抹了把头上的汗珠子,心里叫道:“嗬!嗬!景阳岗上看见老虎啦!出汗管什么用?”一眼见金线花也活动了心思,就把眼睛变成了刀子,逼着金线花进了院子,威胁说:“你可别学小镗锣,这个臭娘儿们,你等着让皇军挑了她肠子!”
金线花只得蹭着步子,一寸一寸往白家院子里挪。
可分明是两个“皇军”,只有一个金线花呀!白凤吾的冷汗又顺腮而下了。他仿佛躺在热油锅里,浑身灼得吱吱作响,没一处好受。望了望院子里正在杀鸡做饭的灵芝,又急忙把心思收回来,此刻他恨不得自己摇身变成黄花大闺女,去奉了“皇军”,就完事儿了!白凤吾的眼睛风吹的江水一样乱忽闪,脑海里十万火急地想着女人。
想不到眼前竟然出现了女人的身影。一个乌黑的发髻在白家院墙外探头探脑,一见白凤吾连忙闪身,还没等白凤吾看清她的脸目,女人就低着身子跑开了。
白凤吾雄鹰一样追击过去,上前一把扯住正要溜掉的女人,女人却在手中低声叫起来:“爹呀!是我!”
白凤吾松了手,低头看清是白承实媳妇秀鸾。
白凤吾见四下里没人,低声喝道:“你,你回来干什么?”
秀鸾害怕公公知道她的私房钱,可是眼下也顾不得了,说:“爹呀,早上我走得太急慌,炕洞里的钱和金货忘带了,她们做饭烧火,可别给燎了,别当炭火灰给掏出去了呀……”
供着她们在白家吃喝,这娘儿们居然还揣着心思攒着体己,白凤吾恨得瞪着眼睛,他本想斥骂秀鸾,可是看着她水汪汪怯生生的眼睛,不由得大悟:眼前不就是个女人嘛!白凤吾转怒为喜,连忙说:“燎了拉倒!掏出去拉倒!爹再给你买!”
秀鸾大大地意外了!想不到公公如此开通大方,遂放了心,转身就要离开。白凤吾上前一步挡住了儿媳:“往哪去?”
秀鸾看着白凤吾不顾一切的表情,吃惊道:“回桑皮村呀,爹!”
白凤吾干脆说:“既回来了,就别走了,皇军警察这一下来了十多个,家里人手不够,你帮着做饭去!”
秀鸾低声惊叫道:“我?我不能去呀爹!”
白凤吾强硬说:“你不去?难不成我去?”又摇唇鼓舌说:“都得去!曲灵芝、金线花、小镗锣,人家早就去了!”
秀鸾将信将疑。
“不信你回家看看,你看看她们是不是都在咱家?……你不去,皇军怪罪下来,连承实当义勇军的账一起算,咱白家就得死人!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懂不懂?嗯?”
《寂静的鸭绿江》29(3)
秀鸾从来没见过公公这样一副吃人相,吓得倒退着,被公公逼进了院子。公公一边走还一边许诺她,给“皇军”做完了饭,年下,白家会给她再配一副金耳环子。
哄骗儿媳时,白凤吾的心一点点硬起来,他喷着满嘴的唾沫星子,看着儿媳信赖的神情,想:不就是个娘儿们吗?有的是!承实回来再给他娶一房媳妇完事儿!
《寂静的鸭绿江》30(1)
夜幕垂落,村子顿时掉进黑暗里,一片沉寂。弱小的房屋埋在山洼里,举目所见,只有黑。秀鸾一进门,见灵芝正和到道了的婆婆、王道玉的妈一起在灶上忙碌着,就放了心,手脚麻利地上灶帮忙。
到了夜晚,白凤吾却翻脸无情,把儿媳和金线花一同推到了日本人眼睛里。
她们生活在淳朴的乡村,从来没见过生人,更不要说日本人,眼下低着头,一颗心吓得扑腾腾跳个不停,一眼瞅到炕沿下日本人的大皮靴,更是吓得腿都软了。日本人一见花姑娘来到,顿时心花怒放!眼珠儿抹油一样在灯光下明明灿灿,刻板的脸瞬间流光溢彩,笑得脸上深深浅浅的褶子扭到一处,满脸像一只大大的肉包子。他们用日语欢呼着,一人伸出一双粗短的手拉着金线花和秀鸾,把她们往炕里拽,再把筷子往她们手里塞。
金线花和秀鸾吓得魂飞魄散,顺从地上了炕,低头盘腿坐在桌角,日本人问话,问一句,她们答一句,不敢看日本人的脸。此刻的日本人眼里流蜜,恰好微醺,脸上一派野趣的沉醉:满洲之夜啊,这里的女人像种马一样,生着高大的身材,健壮的腰身,两片大腚蛋子,白豆腐一样,一步一颤,步步颤颤……日本人眯着眼摇晃着脑袋小声地唱起来。唱一会儿,开始一杯接一杯地灌她们烧酒。金线花和秀鸾软弱地躲闪着,但是头被扳住了,凉凉的细瓷酒杯磕在牙齿上,她们不敢不喝。只要喝了,日本人就笑,要她们再喝。日本人的脸汗津津的,红扑扑的,酒精慢慢从眼睛里渗出来,眼睛像两盏小灯笼,又红又亮。
秀鸾自从一碗酒落肚,胆子就壮起来,不那么怕了,日本人让她喝,她就喝。酒劲儿慢慢地升腾上来,她感到浑身浸在烫烫的水里,异常舒服,就像几年前她到亲戚家的村子里去泡温泉。日本人搂抱着她,粗短的手指笨笨地摸着她的屁股她的乳。秀鸾身子软软的,咧着嘴流着哈喇子,软绵绵地笑着,她心里明白,可是一双手却软得无力把乳防上的大手挪开去。日本人就那么微笑着摸啊摸。屋子里是死一样的静,偶尔有灯花开爆的声音就会吓人一大跳。秀鸾的婆婆白丁氏傻了一样,知道大事不好,坐在厨房的柴堆上,手里的烧火棍着了火也不知道,直到灵芝把她拉开,她身下的柴火才被扑灭。老婆子被灵芝悄悄架走了,灵芝也就此躲起来,躲过了霉运。
金线花连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有这大的酒量。她越喝脸越白,脑子越清醒。她的眉梢乌亮亮的,乌鸦翅膀一样闪着蓝光,一双杏核眼黑黑的,脑后绾着髻,非常俊俏。领头的那个日本人很满意很严肃地看着金线花,很快在桌子上学会了一句中国话:“喝!”说着,有节奏地把酒杯举到面前,让金线花也仿照他的样子,一饮而尽。空气里由最开始时的炭火气,渐濡了酒气。金线花的眼睛乌溜溜地转,因为恐惧,她的眼睛比往常放大了一倍,死鱼一样僵僵的,机械地喝着小烧。
日本人喝够了酒,该睡下了。女人早已暗中分配妥当,秀鸾奉矮个子日本人,金线花长得更好些,奉当官的。秀鸾软软地笑着,顺从地挂在日本人的脖子上。秀鸾身材倒比日本人高,白凤吾亲眼看到日本人背抱秀鸾时她的腿还拖在地上。可是日本人好胜地不许别人帮忙,他趔趄着,两腿拌蒜,仿佛往山上搬一根木头,终于把秀鸾连拖带扛地弄到了西屋的火炕上。门一关,他发自内心的欢笑就水一样从屋子里流出来……
白凤吾羞愤得在屋后不停地捶打着老头,眼睛疯狗一样红红的。媳妇虽说是外姓人,可自从到了白家,也叫了他十年的“爹”呀!
金线花却不用日本人背抱,她脑壳里仿佛装满了冰块,浑身发冷,走路又快又稳。她和日本人睡东屋,撤了桌子就地上炕。炕上是软和和的棉被子,散发着温暖的布香。枕头浆洗的白得耀眼,麻花大被封上了被头。这样讲究的行头和排场,金线花和白凤吾相好时从没享受过,他们有时像野鸭子,在江边晒得暖洋洋的石头上;有时又像长尾巴山雀,在蒿草葱茏的野地里,天冷狗子出去掷骰子时他们就在金线花家的破屋子里。白凤吾从来不领相好的回家,白家供着祖宗牌位,他不想让先人看到他跳墙爬灰,偷鸡摸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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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鸭绿江》30(2)
金线花僵硬地站在炕沿边,日本人摆了摆手,让她*服,她的手指就哆嗦开了,怎么也找不到纽襻,解了半天也解不开扣子。好不容易解开了上衣,又解不开裤子了。她的缅裆肥裤从来不系紧,只由一根线绳松松捆绑着。素日她心中有数,一抽裤带上的活结,缅裆肥裤就听话地退到脚面上,甚至见了相好,金线花充满技巧性地轻咳一声,裤带也会自动松落,可是此刻,这根裤带系在哪里,她是如何都找不到了。犹如盲人骑瞎马,金线花哆哆嗦嗦摸索了半天,仍脱不了裤子。日本人的脸色一点点急起来,再也等不及了,刷地抽出了洋刀片儿。
金线花一见他抽刀的动作,眼睛就直了,脑子里“咔嚓”一声,一道闪电掠过。这道闪电正从她的脑门子斜劈下来,劈开了她的身子,她只觉得脑子里撞了钟一般鸣响起来,下身“呼”地一热,一泡热尿濡湿了裤裆并顺着大腿淋漓而下。
日本人的洋刀贴着鼻尖儿划过来,他并没有砍金线花,而是停在她的腰部,在她的裤带上轻轻一挑,金线花的缅裆肥裤就迅疾堆到了脚面上。日本人擒起浑身冰冷,抖成一团的金线花,扒掉她的湿裤子,把她卷进了被窝。
天亮时日本人离开了村子。金线花和秀鸾悄悄爬起来,金线花穿了衣裳矮着身子回了家。
秀鸾用身子成全了公公,她再不关心白家是不是年下还要给她配一副金耳环,而是关门关窗在家里哭了四五天。这四五天里她把出奉前后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认定是公公白凤吾设了圈套出卖了她,这一结论,使她万箭穿肠,对公公的恨更是无以消解!从前,她死心塌地做白家人,可是这一刻,她纵然是一棵草,都不想生长在白家院子里了!秀鸾离开白家时,对白凤吾买来的金耳环一眼都没看,只狠狠地朝地上啐了公公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后来有人说在哈尔滨的妓院里看到了她,又有人说她在县城的大烟馆里陪着男人抽鸦片,但是说到底又谁都不敢肯定。后来,这个村子就渐渐地把她忘了。
金线花回家以后关紧了大门,一言不发,蓬头垢面勾着头坐在没有炕席的土炕上。一夜之间,她苍老下来,眉眼间的神采也在这一夜过后消失殆尽,从前脸上那些*夺魄的活色已被青灰取代。坐在炕上,她的神经只要一触碰到日本人的洋刀片儿,尿水就会弯弯曲曲地从身下流出来。狗子骂她,她浑然不觉。
金线花的脑子里装满了她这三十年来的生活。回头看去,她经过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暗淡粗陋,猪狗不如,只有两情相悦是她粗陋生活中的绚烂。而她做那种事从来都是心甘情愿乐在其中的,所以这种天性也一直维持着这种事带给她的乐趣,支撑着她在寒苦的生活里活下去。可是眼下她不再是自愿,而是被逼迫着做了这件事,于是赖以生存的乐趣也就骤然崩塌了!以往那件让她活得飞龙活跳兴致盎然的乐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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