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和我先后参军或工作后,我们哥仨都多次劝说父母出来走走看看,他们都一口回绝。
“你们是部队上的人,是公家人,我们来添那些麻烦做啥?只要你们好好为国家做事,我们在家就放心了。”
我们哥仨在部队期间,父亲母亲真没到部队来过一次。不像有的战士的父母,儿子在部队当了个兵一年要来两三次,部队要贴伙食费,还要报销路费。我最怕家里发生什么事,但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而且是一件令全家永远悲痛难忘的大事。
大哥远清从唐山回老家过春节时,在北京买了不少水果、糖块和罐头、糕点回去。一家老的少的十几个人吃了没啥事。可大哥那9岁的大儿子魏军,吃了那些东西后,上吐下泻,到了晚上,脸色发乌,双眼紧闭再也睁不开了。送到区医院一检查,很快下了病危通知书。县医院的救护车赶紧开到我们铁佛区医院来,往县医院里接。车到半路上,军军躺在他二爹魏远生的怀抱里,再也没有醒来。
军军死了。半年前我回家时看到军军,又高又胖,跟他妈妈一样浓眉大眼,已上小学二年级了。我当时在想,魏家的后代中,将来军军个头一定最高,一定会是一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汉。
军军突然暴病死去,连具体死因都没有查出来,走得那么匆忙,死得那么突然。全家人悲痛欲绝。几天几夜,全家老小都难过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加之我的去向不明,虽然从收音机里、报纸上获悉南疆战事紧张,但到底战争打起来没有?我是否还活着,一家人为军军的死而悲伤,又为我的安全担忧。
那天晚上,大哥远清做了噩梦,他梦见穿黑衣服的一群又凶又恶的坏人向他扑来,压在他身上喘不过气来。在绝望中,远清从枕头下掏出勃郎宁手枪,朝正向地洞里钻的那群敌人开枪射击。
“砰砰砰!”
枪声震惊了全家老老少少,惊醒了满院子正在熟睡的人们。
“啥事啥事!发生了啥事?”二哥魏远生赶紧冲出来敲打着大哥大嫂的家门。
三哥、父亲母亲已走出来了,院子里的人们都披着衣服出来了。
“魏远清!到底发生了啥事嘛?”已是民兵连长的张朝荣操着半自动步枪冲来问着。
“哎呀!我做了噩梦,梦见七八个敌人扑在我身上,他们看到我掏出手枪时,就往地下钻,我就向他们开枪射击。”大哥惊吓得满头大汗说着。人们见室内泥土地上被子弹打了五六个洞。
“远清,儿子军军死了,你这是气糊涂了。再说远林好久没来信了,那报纸上、收音机里还没说打仗嘛,远林现在一定很平安,没得啥子事,你不要多想,自己要保重身体哟!”荣哥在部队当过多年兵,光哥也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
这一晚,二哥、三哥、光哥、荣哥两兄弟、兴德表叔们一夜没睡,陪着大哥到天明。
这些令人伤感的事,过了一年后我才知道。
军军才九岁就死了。他可是魏家的长孙,正像一朵鲜艳的芍药花,是那么的美丽,那么惹人喜爱,可他,这朵含包待放的美丽花朵,却过早地凋谢了。
第 二 十 九 章
全国人民都在关注着南疆的紧张局势。部队官兵正整装待发,只要一声下令,定会千军万马杀向越南,杀向这个自称是“亚洲军事大国”、一惯好战、穷兵黩武的侵略者的老巢。
(一)
*中央副主席、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同志,正在访问日本、美国。部队官兵们从收音机里听到这消息后,大家议论着、猜测着。军委主席*一定是去日本和美国,给这两个国家的头头们打招呼去了。
“我们中国要对越南侵略军动武了。给你们两个大国提个醒儿,希望你们不要插手,不要说三道四,只是保持中立就得了!”
这话不是*说的,而是我们这些部队的“军事家”们分析猜测的。
在金平县城,我碰见了一个人,他不是两个月前从我们一营转业回到金平县的李营长吗?
“小魏,你好嘛!咱们的部队都来了吗?我正想去部队看看同志们呢?”
“营长!你转业回来安排在什么单位?”
“在金平县卫生局做副局长!”
“首长,祝贺你!你的工作安排得非常好。”
说起金平县卫生局,我脑子里突然闪现一个念头,对!就用云南金平县卫生局这个地址给家里写封“遗书”寄回去吧!主意一定,我便在县城买了纸和信封,回到部队躲开人群,一个人坐在树林里给家里写了一封长长的“诀别信”:
敬爱的爸爸、妈妈:
亲爱的姐姐、姐夫、哥嫂、侄儿们:
你们好!
我们部队来到云南金平县中越国境线上了。越南侵略者侵我国土、杀我同胞、驱赶回20万华侨,被越军炸死的边民不计其数,边疆人民正在受苦受难。大战在即,作为军人,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我一定不辜负党和军队的培养,一旦战争打响,我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决不当逃兵后退半步。为了祖国领土的完整,为了边疆人民的和平与安宁,我要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流尽最后一滴血,决不给亲人们脸上抹黑。
战争肯定是残酷的,炮弹、子弹是不长眼睛的。假如我在战斗中英勇牺牲了,请你们不要太难过,人总是要死的,只是迟早而已,我为国捐躯,那是我们魏家的光荣,你们要感到光荣、骄傲和自豪。
再过十几天,我就24岁了。这二十多年来,是父亲母亲和哥哥、姐姐、嫂子们含辛茹苦将我养育大,假如我牺牲了,令我最遗憾的是不能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不能为爸爸、妈妈养老敬孝,请你们原谅我吧!
再见了,生我养我的爸爸妈妈!
再见了,我的哥姐、嫂子和侄儿们!
再见了,我的父老乡亲和亲朋好友们!
此致
敬礼
远林敬上
一九七九年元月二十日
(说明:这封信只能让家里的大人知道,不能让小孩和其他人知道。因为部队严格规定,不准和家里通信,要绝对保密。你们也不要给我回信。)
我含着泪水给家里写好这封信后,将平时积累下来的6斤白糖,用白布缝了起来。用塑料口袋将白糖包装好,再用小塑料口袋将信封好放进白糖里,在包裹上写着“云南省金平县卫生局”这个地址邮走了。
1979年1月27日,是大年三十。当全家人还尚未从军军死去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时,一家人坐在一起,正为我生死不明而忧虑着。突然,生产队里有人从邮局给我们家里取回了我寄回的包裹,家人突然惊喜万分。
“没有来信吗?”母亲问着。
“不忙,我拆开包裹看看!”大哥远清是公安刑侦科长,我的所作所为,哪瞒得了他的眼睛。
远清拆开包裹,将6斤白糖倒进盆子里,仔细检查搜索着。
“来信了,来信了,是远林来的信!”大哥惊喜着,取出信来,饱含热泪向全家人一字一句念着。
父亲、母亲、哥哥嫂子们一边听着,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这个春节,全家老小在既悲痛,又担惊受怕中度过的。
我急中生智给家里写信,家里收到信后那喜悦的情景,过了好几个月后,是大哥给我的来信中讲的。
(二)
我们部队侦察到“316a师”的布防后,团里组成前指(前线指挥部),代号为“3号”的刘副团长带领着前指,在金平县我国边境一侧,翻越山岭,利用夜间步行走山路靠进越军,晚上爬山,不准打电筒,全靠他这个“活地图”带领大家走着。那时,我奉命随时和“3号”在一起。
一匹军马驮着许多压缩饼干、罐头、鸡蛋和面条。晚上爬大山,天又黑,军马驮的东西太重,我们在前面拉的拉,推的推,军马还是爬不上去。突然,军马从高高的山岗上翻滚下来,“哗哗啦啦”地滚着翻着,那是铁皮压缩干粮桶、罐头、鸡蛋碰撞的响声,最终,军马摔进了深不见底的悬崖下。
我军在侦察敌军,敌军当然也在侦察我军。“316a师”似乎闻出了气息,“学生”怕遭老师的教训,他娘的比兔子还跑得快,那些狗日的平时欺负我们的边民无恶不作,这下一溜烟似的跑到屏边县方向去了。
我们前指又只好撤回来,全团坐汽车好几百公里,又赶到了屏边县我国境线一侧,我们团,我们师决心已定,首先打击的目标是“316a师”,不摧毁这个骄横一时的王牌师誓不罢休。当我们的部队赶到预定地域后,“316a师”又慌忙溜了,从越南的边境后撤了20公里,这狗日的不经打,尚未开战,他们就害怕了,赶紧退缩。
这时,我们团隐蔽在荒野树林里,开始练战术,教刚入伍的新兵打枪练射击,学越语,作好强度红河的准备工作。
在荒山野林中露营,条件艰苦,我们用树枝、茅草、竹子搭起茅草房。两根又粗又长的楠竹便是床梁,然后用树枝、茅草铺上去,20多人睡在这茅草铺上,只要有一个人在上面翻身,整个床上的人们都晃动起来。
我国自打抗美援越战争以来,30多年没打过大仗。战士们没打过仗,新兵显得格外紧张。一天清晨,一个连队的炊事员通过哨位去小溪里洗菜去了,忙着为连队煮早饭。他去洗菜时,上班哨兵交哨时忘了给新上岗的哨兵说有我们的战士在小溪里淘菜这件重要的事情。
清晨,雾朦朦的,天还没亮,那炊事兵端着洗好的菜朝山头上走来,高度紧张地哨兵喊道:
“不许动,口令!”
“别开枪,别开枪,是我!”
“哒哒哒……”
冲锋枪扫出了一梭子子弹,全都打在我们自己炊事员的胸膛上。
炊事员牺牲了,死在自己战友的枪口下,令人痛心疾首。
粗壮高大的攀枝花树上,开满了火红的鲜花,五颜六色,就像红霞,耀眼夺目。
夜晚,随着阵阵春风吹来,一朵朵小碗大似的花朵从高高的树上“嗒”的一声落在地面上。
“是谁!口令!”端着枪的哨兵太紧张了,不见对方回答口令,“哒哒哒……”枪声又响起来了。哨兵枪走火的事时有发生。不仅哨兵自己紧张,宿营的部队也搞得很紧张,晚上根本睡不着。
大部队在红河我国一侧的支河上搞强渡演习,官兵们背着塑料布严严实实裹着的背包,抱着一节水桶般粗壮的楠竹,在枪林弹雨中游向红河对岸。看着冲锋舟在水面上腾空而起,冲向河对岸。有艘冲锋舟上载了一个班共12名战士,结果冲锋舟翻了,12名战士全都倒进了湍急的红河里。
“赶快救人!赶快救我们的战士!!”3号首长刘副团长高喊命令着。
6名战士被救起来了。另6名被湍急的红河水卷走了,再没浮出水面。官兵们目睹那场面,个个伤心落泪。那6名被淹死的战士,是我们红二连曾经与我同甘共苦、朝夕相处的战友,其中有和我同在一个班生活了一年多的岳鑫淼,他是河南入伍的战士,身高有一米七五吧。
潜水员穿着笨重的衣服,在红河里摸着、搜寻着6名战士的遗体。我陪着3号站在河边,寒风一阵阵袭来,他和我不肯离去,盼望着那6名战士能早日被打捞出水面。五六天后,他们的尸体才被全部打捞出来。战友们的尸体上还挂着枪、子弹、手榴弹、军用水壶、米袋和煤袋。
望着战友们的遗体,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三)
军委邓主席访问日本和美国回国了,我们从收音机里听到这消息时,兴奋极了。不用多想,邓主席很快就要下命令开战了。
我们团奉命开进了最前线一个叫十里村的荒山野岭里。
这里,又粗又高的楠竹茫茫一遍,遮天蔽日,林子里见不到太阳。部队又是搭茅草房,又是搭帐篷。这时,部队没有多少新鲜蔬菜吃,主要靠吃压缩干粮、压缩后脱了水用铁皮方桶密封装着的干茄子、豇豆、蔬菜、腊肉、罐头等。我们背着枪,跑进竹林里去砍竹笋。那竹笋有一人多高,有二十来斤,两名战士扛着回来,炊事班用竹笋炒腊肉,用竹笋片烧汤,要说新鲜蔬菜,就吃这个,还有就是挖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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