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没有上前,慢慢退到树荫下,点燃一根烟。
四周景致映入眼帘,耳畔依稀响起儿时的欢呼嬉闹声。
十多年前,他、池家两姐妹,以及几个现在已经搬走的伙伴,天天聚在这片空地上追逐玩耍。
他从小被父母精心雕琢,课业繁重,好在脑子不错,学起来并不怎么费力,只是越来越多的时间被占用,池加好跟他有相同的命运,一样严苛的父母,一样学海无涯,唯独妈妈嘴里那个“扶不起的阿斗”池加优快活自在,她好像从来不介意拿低分,明明会做的题故意放空不做,回头打着找他补课的幌子,一路开开心心跟他到学校,然后扭头飞奔向等候多时的谈粤,也不知要去哪里玩,他一开口过问,她就打太极,当他是父母安排来的眼线避之不及。
“我跟你不是一类人,”她曾这样给两人下定论,“不过,你是个好人。”
认识这么多年,她压根没想过要靠他近点,试着再了解多一点,这张好人卡他收得无奈也无力,可是不死心。
当爱变成一种习惯,他觉得她承不承认回不回应都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想到这里,关少航的脸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她将自己乔装成另一个身份不要紧,无论她换成什么名字,她都是他要的那个人。可是相隔五年,他听到同样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那种失望透顶的心情无可言喻。
“只要关少航没有识穿我,我不会主动离开他……”
她从不知道这话有多伤他。一方面,他希望池加优言而有信,另一方面他又强烈地想验证一下,是不是他真的揭穿她五年来的谎言,她就会解脱一般快活地离开她,奔向新生?可是到底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知道他大概是输不起的,至少赢面没有池加优大。
他能做的,便是把主动权交出去,而这一天终于到了。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拿出来看,是条短信--“对不起。”
最亘古不变的致歉词。
最令人失望的三个字。
关少航回复,“只有这句吗?”
很快,手机振动,他打开,对着相同内容扯动了下唇角,心头锐痛渐渐蔓延。
“懂了。”
发完这条短信,他回到驾驶座将车开走,不再去看那个背影。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辆出租车在电视台宿舍b栋停下。
安小朵跳下车,递给司机一张五十元面钞,顾不上找钱,十万火急地奔到二楼对着门一顿猛敲,看到池加优她松了口气,“给你打电话怎么都不接?吓我一跳!”
“哦,没留意到,不好意思。”池加优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穿着浅色家居服,裹着一条白色的大毛巾。
白炽灯下,安小朵仔细打量她,除了眼睛下方有点红肿之外,倒没看出什么不妥。
等到池加优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白开水出来,她才注意到池加优的脚一跛一跛的,走路不太利索。
她心想某人真是料事如神,嘴上却故作不知地问:“脚怎么了?”
“不小心崴了一下。”池加优不愿多说。
“看过医生没?”
“不用,擦点药油就好了。”池加优满不在乎。
安小朵四下看了看,“那药油呢?擦了没?”
“你究竟想说什么?”池加优无奈,抬起浮肿的眼皮瞧她,“不用担心,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不可能瞒一辈子,这一天我早有心理准备了。”
“别死撑了,真有心理准备你会去跑山路折磨自己?”
池加优沉默地抱膝蜷缩在旧沙发上,平日爽利干练的模样荡然无存。
“晚饭吃了没有?”
池加优摇头。
安小朵去厨房转悠了一下,翻出两盒没过期的泡面,烧水泡开,拉着池加优窝在一张小茶几上吃起来。
池加优勉强吞了几口,低头停住。
安小朵也没什么胃口,拨着碗里的油花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今天跟我妈说要辞职,要远走高飞……现在倒是真没什么牵挂了。”她说完仿佛笑了笑,视力极佳的安小朵捕捉到一颗眼泪倏地掉进碗里。
“别说傻话了!没牵挂你现在应该去大肆庆祝,而不是躲在这旮旯里黯然神伤,你真以为离开这里就能重新开始吗?你心里根本放不下关少航,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只是个替身。”
“就算一开始是,这五六年的日子是过假的吗?”安小朵气她消极,“你妹妹有什么好?值得关少航放弃一个共同生活多年活生生的人,而去惦记一个死人?我不信你争不过她。”
池加优沉默不语。
安小朵将筷子往桌子重重一搁,“打起精神来!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真是当局者迷。”
池加优看了她一眼。
安小朵想了想,补充道:“至少现在还没有,可你要是再继续躲起来当鸵鸟,继续逃避不肯面对,以后就难说了。”
“怎么面对?”池加优茫然,“我给他发短信道歉,发了两次,他看也不看我掉头就走了,我骗了他这么多年,他一定恨我。”
“他走,你不会追上去啊?”安小朵积极出主意,“不是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吗,你既然喜欢他,那你就主动点,何况你们有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打基础。他再怎么恨你也不会打你骂你吧?”
乍听这样的论调,池加优居然有些心动,但没多久她就回归绝望,“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没脸见他,我害怕看他的眼睛,我是个骗子。”
安小朵叹了口气,“那要不,我帮你说?我接了他公司一个翻译工作,下周会跟他出差,有的是时间。”
“不不,千万不要,先让我好好想想。”池加优像想起什么,从包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安小朵。
“什么?”安小朵打开看,是精油。
“他常头痛,工作一忙就容易犯病,我早上上班前路过香薰店买的,没来得及给他,你帮我拿给他,跟他说泡澡加点进去,能舒缓神经。”
安小朵刚想说话,池加优又强调,“想个理由,别说我买的。”
“这个,你认为我编的谎话能瞒过他吗?他的iq在我之上。”安小朵哭笑不得,放下薰衣草精油,她从自己包里也摸出一瓶东西来,“看看这是什么?”
池加优定睛一看,是自己医药箱里常备的药油,专治脚伤,这个牌子她每年都托朋友从香港带几瓶,本地药房是没有出售的。
“他猜到你一不开心就会折腾自己,明明不能剧烈运动还要肆意妄为,这药油是他开了一下午会议,一口饭都没顾上吃回家拿的,他到现在还记挂你不能跑不能跳,你说他有多恨你我真不相信。”安小朵果断把精油瓶子推回去,循循善诱,“你明天去找他,这是个很好的见面借口。小池,你不要自行否定他的感情,什么替身不替身的,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你只是改了名字,不是改了命。”
池加优一手握着药油,一手握着精油,神色不住变幻,良久点了点头。
池加优积蓄了一整晚的勇气,翌日到了关少航的公司,被张群几句话打散,原来在她辗转反侧的时候,关少航已经抛开愁情烦事,潇潇洒洒连夜飞去异地。
张群见她情绪低迷,带她去休息室,倒了杯咖啡给她,“客户大老板提前回国,昨晚有个酒宴,他们秘书也没提前通知,简直打乱我们阵脚……咦,少航没跟你说吗?”
张群显然不知道她跟关少航的事,池加优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默认。
张群不是不识相的人,见她神色抑郁,猜测两人可能吵架了,也没追问。
池加优下楼,在车里坐了很久,五年来的生活片段历历在目,想到要就此两断便心如刀割,她掏出手机给关少航编辑短信,“你曾说过,在我难过痛苦的时候,希望我留在你身边,我想知道这句还算数吗?”
短短一句话,她打完了删,删完又重打,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发送出去,眼前已经变得模糊。
等待的十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明知道会是怎样的答案,为什么还要问这么蠢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对这场不属于自己的爱情有所期待?
池加优恨自己放不下,她一向厌恶死缠烂打的求爱姿态,可是今时今日她何尝不是怨妇一般?
她强迫自己关机。她要绝了这没完没了的胡思乱想。
昨晚一夜没睡,安小朵不放心她,坚持留下来陪她,可是今早她无可避免面容憔悴,实在愧对安小朵的一片好心。回电视台前,顺路去商场的化妆品柜台。找熟悉的ba帮忙化了个妆,补救一下惨不忍睹的形象。
一进办公室,谈粤的目光就跟上来,她知道他要问什么,经过他的桌前,抢先说:“不要问我,我不想说。”
谈粤讪讪闭嘴,坐位置上偷偷瞄她。
打开电脑,池加优从公共硬盘里复制来辞职表,着手填写,主要是报告一栏,她此时去意已决,有什么说什么,绝不拖泥带水。
台里的辞职程序比较繁琐,要给各级领导一一签字,她将表打印出来,才想起总编不在,无奈只能先搁置几天。
打开手机,短信提示音嘀嘀响了两次,她不由心跳加速,点开来看却是父亲池上秋和安小朵的两条短信,正打算回复,有来电,是王姐打来的,告诉她池上秋和黄修颖来过几次,现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但黄修颖的包还在,看样子是打算等到她回去。
这个通话还没结束,又有新来电进来,她看了下,是池上秋,没打算接。
心头涌起一股烦躁之气,想到父母不会放过她,今天等不到,明天还是会去,就算不回家,他们总有一天也会追到这边来,池加优痛苦地抱头,恨不得找个地方避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
这时她心里一动,从抽屉里一沓名片翻出一张旅行社的,订了张飞杭州的机票,她要明天,不,就今天,远远地逃离这个城市。
谈粤一直在旁边偷听,看她收拾完桌面站起来,急忙跟上去,“你要去杭州?”
池加优看了他一眼,“噢,不知道要不要去人事部请个假,可是总编不在,也签不了字,不然我跟赵姐打个招呼吧,从我年假里扣。”
“你能不能先跟我说下,到底出什么事了?”
走到外面,池加优顿了顿脚步,“谈粤,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是有时候呢,什么都别问让我更好过。”
谈粤面色复杂,“我们关系就这么生疏?”
“跟生不生疏没关系,我现在嘴巴懒,只想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随便走走逛逛,一整天都不用说话,不用动大脑,对不起。”
离开电视台,回宿舍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打车直奔机场。时间尚早,她去旁边一个小咖啡吧点了杯拿铁,窝在角落的布沙发上上网。
登陆msn,看到安小朵的留言,这才想起还没给她回短信,于是简单回复,告诉她自己要离开几天。
直到坐在机舱,池加优关机前看了下未接电话的数目,多得叫她心慌。
起飞后她总算感到一点倦意,从包里取出薄外套和墨镜武装在身上,昏昏沉沉睡了一路。飞机开始下降时她神奇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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