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面对镜头和所有目光,他落落大方的接过画筒,然后只说了一句,“安主播的访谈让我想起了朱老的一副墨宝,行云流水。”
落座的时候,叶孟竹低笑了一声,忍不住揶揄他:“你不是最看好程墨的么,怎么,因为采访的是你们自家人,你就徇私了?”
“我依旧期待程墨的精彩表现啊,而且比一开始的时候还更加期待了,不过目前看起来似乎有点困难。”云中钧说得很严肃。
“为什么?”陆索远侧过头,加入了讨论,“就因为安主播的精彩表现?”
“对。有了安然的珠玉在前,程墨就要应付更高的心理期望。更何况他采访是张雪松老先生是出了名的有个性。这个你不是应该知道么?”
张雪松脾气古怪这一点陆索远确实有所耳闻,听说他有的时候前一秒还在夸学生墨色把控得不错,下一秒就能批评下笔的力道不对。但是他对自己……陆索远仔细地想了想,似乎一直都是和颜悦色、和蔼慈祥的啊。
“张老以前骂过我么?”努力回想未果,她索性转头看向了李石书。
“怎么忽然问这个?”李石书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微露疲态。过了好一会儿,他睁眼看向她,表情忽然变得点惊讶,“被你这么一问,我仔细想想他对你好像还真挺好的……当然了,你才和他学几个月,估计他也不好意思说你。”
这样啊……”陆索远追问,“就是说他一般会给陌生人面子?”
“陌生人?”李石书听完,呵呵就笑了起来,一下来了精神,“我们几十年的交情,意见相左的时候他都不给我面子,你说他会给谁面子?他的学生被他骂哭的事情,你又不是没听说过。他呀,就是个怪老头,轴的很。”
“啊——”陆索远的眼角抽了抽。
大概长时间没说话憋的,又或者聊得正好是自己的挚友兼切磋对手,李石书难得开个话匣子,“几年前天津某美术馆的馆长想请他做个讲座,原先说好聊国画赏析的,后来对方临时忽然提出让他多聊些其他什么,谁知他就不愿意,然后就撂摊子了……性子脾气就和个孩子一样。”说着,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今天这个访谈,主持人和他商量好聊什么了没?如果没有……”
陆索远抬头看向台上,只觉得一口凉气窜入了肺中。
昨天分别的时候,她还特意向程墨透露了张老的最新研究方向,并拜托他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聊一下墨色结合的话题,美其名曰是让她有机会多学习,其实是想帮他赢得李石书的好评。
现在看来,她是不是提了一个馊主意?
台上,第七号选手安然正在谢幕,分数很快就出来了。相当不错,目前排在第二位,比第一名的林舒凡只低了0.9分。无论如何,晋级下一场已经是毫无悬念了。
陆索远并不怀疑程墨的实力,因为晋级这个事情也是没有悬念的,她不确定的只是他在第一轮的排名。 望了眼候赛区,她发现他正轻噙微笑地在和林舒凡和安然说话,大概是聊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三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看来,他比自己淡定多了。
过了大概几分钟,她忽然听见李石书呵笑着念叨了一句“国外的空气果然养人”。 抬头看向舞台,程墨和张雪松已然落座了。
简短的寒暄过后,程墨便直言自己为了今天的节目去学习了一阵子的国画。
此话一出,陆索远立马听得心头一震,而台上的张雪松却只淡淡一笑,似乎权当这是一句场面话。
良久,他接话:“哦,程主播可有什么心得?”反问得有点生硬,有点迟疑,听起来更像是出于对做节目的一种配合。
陆索远的心不由得一抽。
“心得或许还谈不上,不过——”程墨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张雪松冷淡的态度,依旧一脸和善的笑意,“献丑的作品倒是有一个。”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全场哗然,掌声一片。
“哦?”
陆索远明显觉得张雪松的这一声“哦”带上了扎扎实实的疑惑和好奇,脸上的笑容似乎也不那么浅了。也是,如果有人因为自己而特意去学习国画,搁谁身上都会有那么一点诧异和感动的,毕竟真诚和用心是难能可贵的。
原来他和自己学习水墨荷花就是为了这个用途。陆索远想着,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嘴角,果然聪明!
卷轴打开,果不其然,是墨荷图。构图、笔法、墨色,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慢着,眼前的这个情况是——她的“学生”拿着她教他画的图,向她和她的老师们展示?
意识到这一点,陆索远忽然觉得手腕处的血管在突突的跳。
相比起程墨,她的处境似乎更加微妙了。如果被认出来,会怎么样……她想象不到后果是什么。
“程主播这是学了多久?”台上,张雪松已经接过卷轴认真的看了起来,同一时间,墨荷图出现在了右侧的电子屏幕上。
“和老师学了七天,然后自己练习了一阵子。”他诚实回答。
张雪松点了点头,“前后,一共多少时间?”
程墨想了想:“年后开始学的。”
“看样子程主播真的很敬业。”张雪松又一次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说道,“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不过,你学了这么久就敢拿出来?”上扬的语调,带笑的话语,却是不折不扣的质疑,让人不由心头一揪。
程墨听着,只是淡定地笑,似乎并不急着解释。
“不怕我当众否定你的作品?”张雪松笑着又补问了一句。
现场的气氛一下凝重了起来,陆索远拽着自己的手指,觉得似乎都能听到后排观众的抽气声。
“说不怕……那肯定太假了。”程墨看了眼台下,忽然很淡然的超朝她这里笑了笑,回正视线,他看向张雪松,语气依旧轻松,“除了担心被张老您否定,我还担心教我画画的老师看完这期节目后会后悔收了我这么一个笨徒弟。”缓缓道来间,自由自有说不出的从容。“当然,反过来想,有幸听得到张老的指点和讲解,也是一件极其幸运和有价值的事情,毕竟这样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另外,现场的观众包括电视机前对国画有兴趣的朋友,也能从我的不足中有所领悟和收获。这样一想,我的心里也就踏实多了,起码不是豪无意义的献丑。”
程墨说完,台上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评委席上,叶孟竹用手肘顶了顶陆索远,小声道:“这个老爷爷也太威武了吧?我看这画就挺好看的啊。远远,从你专业的角度看,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这画怎么样?
如果一会主持人问她,她是该大为赞赏呢,还是该一针见血地指出不足?
她咬了咬下嘴唇,正想怎么回答叶孟竹,一旁的李石书先给出了评价,“索远,这画的画法有点你的味道。”
几乎同时,张雪松也说话了,“说实话,这画让我想起了我很多年前教过的一个小朋友,你们的画法有点像。”
“ 嗖嗖”两声,陆索远觉得两支利箭射向了她,且箭箭直击要害。
“看样子,这老家伙还记得你。”李石书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样子看起来还挺高兴。
她嘴角抽了抽,又中了一箭。
心里激烈斗争了半天,她最后选择了沉默。承认吧,她怕回头人家说程墨作弊,找评委习画;否认吧,那个墨荷图确实是她教他的,由不得她不承认。
作者有话要说:
☆、晋级之路(3)
“您说的小朋友是您的学生?”台上,程墨就着打开的话匣子问下去。
不知是被程墨认真准备的敬业精神所打动,还是因为看到的熟悉的画法想起了熟悉的人,张雪松的神情、态度突然一下子亲善了起来。
他抿着嘴笑起来,“不,她是我一个挚友的小徒弟,机缘巧合跟着我学了几个月的画,不过小丫头很有灵性,悟性极高。”说着,他又伸手指了指荷叶的经络,“她和程主播你一样,也喜欢用经络间距的变化和墨色的深浅来制造荷叶迎风舞动的这种效果,在疏密变化的控制和表现上她的师傅是高手,但是在墨色、色墨结合方面我技高一筹……”
程墨几乎没有做任何引导,张雪松点评着花瓣、花蕊,以及花托的用色,自己就聊到了国画色墨结合的话题。期间,程墨虚心的请教,大胆的提问,很快的,两人一问一答,就越聊越随和,越聊越发散。张雪松更是一路妙语连珠、旁征博引,和开场的时候完全判若两人……
“不是都说眼睛一眨老母鸡变成鸭的么,我这也没怎么眨啊,怎么一下子剧情就大逆转了?”叶孟竹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拿着笔,尽量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压低了嗓子细语,但语气已然吃惊到不行。
“如果说朱家晋老先生是配合好安然做访谈的话,眼前这位,显然已经进入双簧的角色了啊,国画这东西不是很专业的么,他们居然可以聊出这么多有意思的知识,关键还都不深奥。云中钧,”叶孟竹稍稍侧过头,略带调笑,“你的情报是不是不准啊,人家老爷爷明明又博学又健谈的,一开始的严肃会不会是紧张的啊?”
云中钧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孟竹一眼,颇有几分不屑与之说话的味道。过了好一会,他才压低了声音略带说教地开口,“知道张老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画什么吗?荷花!”没给叶孟竹任何思考的时间,他就自己作答了,“张老早年酷爱荷花,曾特意创作了十二幅画法迥异的墨荷图,这‘十二墨荷图’在笔法及用色上虽然不及后来的成熟,但却是他所有作品中市值最高,知道为什么吗?”
叶孟竹再次摇头,似乎很奇怪他这么问自己,“这你不是应该问远远么。”说完,她转头看向了陆索远。
陆索远“啊”了一声,没有说话。李石书在她面前提到张雪松的时候并不多,偶尔聊起,也是因为她的画在色墨结合晕染方面不尽如人意,所聊内容自然不言而喻。唯一一次例外是在某届青少年杯的书画大赛上,有个学生拿着作品自荐参赛,被主办方拒绝后寻衅滋事,李石书含糊的叹了句张雪松当年拜师被拒可比这颜面扫地多了。堂堂的大师年轻的时候居然也有这样的经历,这让陆索远觉得相当震撼。
耳畔,云中钧继续说道:“张老年轻的时候曾经拿着他的‘十二墨荷图’向美术家协会的一个国画大家自荐,结果被对方非但没有看出他的非凡才华,还把他的作品贬的一文不值。自荐需要什么样的勇气,我想张老自己最清楚了,所以其实一开始他就根本不会去贬低程墨的作品,无论好坏。相反,我想他应该非常佩服程墨的勇气。”
“照你这么说,这些看起来完全很随意的事情,都是程墨事先刻意计划好的?”叶孟竹吃惊得连声音都高了几度,“这么未雨绸缪?”
“你也不想想他是做什么的,本身就是访谈类主播,虽然这次话题变了,可归根结底不还是人与人的对话?”
“可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呀?”叶孟竹较真。
“我说有困难,没说不可能啊。程墨的这场访谈就像九连环,乍看不以为奇,实际却早已环环相扣,精彩暗藏,我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自然也是要看到后面才能看得出来的。”云中钧说得慢条斯理,说完,又叹了一句,“真不知道如果换了一个主播,现场会是什么样子?”
会是什么样子?
陆索远扪心自问,觉得那都不重要了。
正式打分前,照例是资深评委的点评。
李石书拿起话筒,毫不吝啬地用“精彩绝伦、亮点频现”来褒奖这场访谈,“说实话,这场访谈的效果大大超出了我的心里预期。国画这个东西虽然并不是什么阳春白雪,但它离我们大家的生活毕竟有距离,可关键是这距离又算不上遥远,大家都略懂一二,随口说个齐白石擅长画虾,徐悲鸿擅长画马,这一点都不成问题。所以,如何在短短的几十分钟内让看门道的内行和看热闹的外行都有多收获,这才是关键。不得不说程主播很有心呐,也很聪明,以自己的作品作为开场的话题,让看热闹的外行一下子找到了关注点,同时也让我们这些做嘉宾的很意外,或许还有感动,起码我这么多年接受采访、访谈,从来没有哪个采访者是这么用心过的。之后借着点评画作,很多深层次的国画知识、国画技法的探讨自然而然也就水到渠成,不生硬、不造作,让真正想学知识的人有收获。总之,很好,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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