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_分节阅读_2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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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发出见鬼一样的呼喊,他说我再也不想知道了!他们来了以后我们覆盆子谷的人都走光了!山梨镇,李子村,苹果山庄哪里远走哪里去!这里还能住人吗!

    接着他继续抱怨起来,保险公司的人迟迟不来赔钱,手机欠费停机连小汽车也被冻得熄火了,电视上还天天说今年是一个暖冬,什么话!上头都在干什么啊!每年的税钱算是白交了。老头咳嗽了好几声,继续说,要我说,政府就应该派几辆战斗机上去,不然导弹也行,什么都行,总之得把冬天那群土匪给从他们的乌鸦上打下来!那时候多好,我们都能像桃乐镇的人那样,过上好日子了!

    可是,我小心地说,桃乐镇也不是那么好啊。

    哦?老头顿时对我鼓起眼睛,完全忘记了刚刚是谁给了他吃的那块黄油面包——那可是我明天的早饭。他说你倒是说说,那儿怎么不好啦!

    那你倒是说说,那儿怎么好啦。顾良城反问了他一句。

    好,总之就是好呗,老头嘟噜着,春天,多好,万物复苏,吃穿不愁……

    他带着我们去他家过夜,一路上树叶在我们脚下发出巨响,以至于好几次我都停下来看我是不是踩到了一个无辜的老鼠什么的。

    晚上老人做了玉米饼和糖浆饭团给我们吃。他虽然脾气差了点,可手艺却不坏,还盛上了丰厚的配根蛋卷配生菜沙拉。我们一直和他讲着桃乐镇的故事。得知我们是从那里来的以后,老头简直把我们当作了美国人般崇拜。桃乐镇……那儿怎样啊。有几条河。房价贵吗。有很多高级的商场吧。花真的一直开着吗。

    我累坏了,埋头吃饭,顾良城耐着性子像外交官那样回答了他的问题。

    接着他和我们讲了一些冬天的故事。

    冬天!老头说,脾气比我坏一万倍!来的那天,我一辈子也忘不掉,那时候你们可能刚刚出生吧,我还没这么老,正上树剪枝叶呢,就看见天边一大朵乌云来了,我想,不好,要下雨!可不是,是冬天来了咳!比起他们,雨算什么呀!他们一来就怒气冲冲地冻住了所有的房屋,拔掉了我们的草和树叶。花就别提了!是一群土匪一样的男人,有几个长得还可以,可其他的看起来凶神恶煞极了,有一个年轻的男人,挺帅的,弄翻了我的屋顶,在我家住了好久,我老问他说,老兄,你什么时候走啊。他总是问我,我去哪儿啊。我说去哪儿都好,就别在这里折磨我了。他说,我想去桃乐镇。去干什么我就问他。他说去找一个人。那就去呀,我巴不得他走,说你去啊。这坏人叹了口气,说,去也没用,死都死了。去也去不了,他还在呢。

    他还是她?我好奇地问。

    桃乐镇?顾良城则问,他真的说他想去桃乐镇?

    是啊。老头说,骗你干什么,他叫十一。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天晚上顾良城很快就睡着了,我拉着他的手冷得睡不着,老头半夜进来给我加了一条被子,问我说,小姑娘,你冷吗。

    我说,是啊。这是冬天了吗。

    冬天!老头冷笑两声,这算什么冬天,最多是深秋!

    我浑身的血液都变慢了,眼睛也是,耳朵也是,手也是,顾良城倒挺暖和,我不由往他那边缩了缩身子,我一直想着老头告诉我的话,还有我听见的那个声音,他是冬天,叫做十一,他还年轻吗,他想去桃乐镇干什么,他要找谁呢。从他的声音听起来,他是一个好人,温暖和蔼的样子还给橘子村老村长发名片呢。

    那张名片我又从我口袋里面掏出来看。001婆婆把它送给了我。上面的花体字真的很漂亮。十一。他是长什么样子呢。很英俊?

    我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我居然见到了冬天的照片,老头珍藏了很多年。一共是十五个人,站成三排,有五个看起来二十多岁,另外四个似乎三十出头了,留着小胡子,稳重一些,还有三个是大胡子的中年人,穿着肥大的衣服,脸都看不见了,另外差点被我们忽略,照片前方是两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男孩,长得很可爱,其中一个手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五个二十多岁的人里面,老头指了一个留着平头的给我们看,他说,这个就是十一。他真的很英俊,我想或者顾良城长大了就会是那个样子,但神色忧郁,看着镜头,紧紧握着拳头。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他说,那年我女儿爱上了他,死活要跟他走,结果,变成了一个卖羽绒服的商人,到现在都没结婚!

    那么,顾良城灵机一动,他说你能找到那些卖羽绒服的人吗,找到了他们就能找到冬天了吧。

    是啊。老头说,他们就像猎狗一样灵敏,再也不会有人比他们更熟悉冬天的动向了。我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平常女人在,男人们一个月回家一次,你们去找他们吧,不过能不能碰上人就要看运气了。

    他画了一张地图给我们,线条画得不是很好,我猜比例尺寸也不是很对,不过根据他的解释,我们总算是看明白了,离覆盆子谷不远,在东北方向,他们住的地方有一个气派的名字,叫做鸭蹼寨。

    为什么叫做鸭蹼不是鸭毛呢。我问。

    谁知道。老头说,不过寨子里是没有鸭毛的。都做衣服了嘛,鸭蹼倒可能剩下不少。

    我们同他道别,继续上路了。一路上我和顾良城都奇怪地沉默不语,鸟儿越来越少,他不时看指南针确定方向,我想我们都有些想念桃乐镇了,笔直的街道,喷泉整洁地涌动着,在太阳下面闪着金光,卖水果的小贩把甘蔗堆成高高的圆锥形,狗和猫都活力十足地乱叫,人们安居乐业,衣食不愁,镇中心那个高高的钟楼上,撞钟人总是准时地撞着那口浑厚的大钟,一到下午四点,小学就放学了,我和顾良城一起回家,在路上可以买个冰淇淋吃,我们住在一个院子的两头,穿过花园就可以到他家,他妈妈做好吃的绿豆糕招待我,还可以喝爽口的柠檬汽水,然后我们一起做作业。顾良城比我高两个年级,他很快做完了自己的作业,就来帮我做我的,因此我们总是很快把作业做完了,我们就可以开始玩了,他总是能想出很多新点子。我们喜欢玩接字游戏,谁说不上来就要刮鼻子,一般都是我输掉,不过顾良城不会刮得太重,他总说,不能刮太重,不然你哭了我还得哄你,多麻烦!看门人的儿子张二就不一样了,他每次总是很重很重地刮我的鼻子,我也就很重很重地刮他,有时候还用指甲抓他,他一要哭,我就先哭起来,他就被我吓得不敢哭了。顾良城总是说我赖皮,后来我们都不太和张二玩了。

    桃乐镇的春天(5)

    他说,你笑什么。因为我偷偷笑了起来。我说我想到张二了。

    他也笑了,他说,我们这趟回去他该嫉妒死了,我们给他带礼物吧。

    好。我说。

    正说着,远远就看见鸭蹼寨了。

    鸭蹼寨形状奇怪,门口立着一只大鸭子,胸口挂着牌子说,鸭蹼寨欢迎你。鸭蹼寨的人都住在大鸭蛋里面,鸭蛋像个不倒翁那样立在地上,怎么弄都不会倒。寨子里面,除了一个显然是工厂的嗡嗡作响的厂房,安静得过分,到处种植着精致的小榕树还有芙蓉花,恍惚有桃乐镇的感觉。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等我们,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得还算漂亮,就是皮肤不太好,穿着一条花里胡哨的裙子,脖子上挂着至少五条项链,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铃铛,一动就叮当作响。她说,你们是从桃乐镇来的吧,我爸爸打电话告诉我了,快跟我来。她说,我叫双喜。

    我对她道明来意,双喜说这还不容易,现在男人们在寨子里休息呢,放年假。不过他们明天就要再出去做生意了,你们可以跟着他们去。

    好的。顾良城说,神情兴奋而喜悦。我却隐隐有些不安,握着他的手,我说,这样好吗。会很冷吧。

    双喜扭头很豪爽地笑了,她说你怕什么,我们有的是羽绒服,我卖最好的给你,打八折!

    我有羽绒服。我怯生生地说,并且拿出橘子村村长送我们的给她看。

    嘁!双喜很不屑地瞟了一眼,说,早过时了!我卖给你们最新款的,比这个好,我们这批新货的鸭子是全生态喂养的,长得好得多!布料也不一样了。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说,好吧。

    双喜说这才对了,反正你们桃乐镇来的人,有的是钱嘛!

    顾良城翻了个白眼,骂我说,白痴。

    因为做成了生意,双喜那天特别高兴,晚上给我们开了一个小型的招待会,我们见到了鸭蹼寨的不少人。可恨的是,很多男人都来捏我的脸,说,多可爱的小姑娘,从那么远的桃乐镇来,真不容易啊!

    我很迷惑地说,桃乐镇很远吗。我们没走几天啊。

    他们说当然很远了,从这里过去,独角兽也要走上个一个月呢!

    怎么会呢,我惊讶地叫了出来,我们真的没走几天啊。

    顾良城咳嗽了一声,悄声说:可能是莫婆婆的乌龟赶路赶的吧。还有覆盆子谷,其实是在一头大骆驼背上,你没发现吧。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问他。

    他说我告诉了你,你还不吓死了,不是最怕有毛的动物吗。

    鸭蹼寨风大,四周飘扬着彩色的毯子,被风吹得荡很高,却没什么声音。寨里的人说,那些都是用最好的毛线纺成的。他们都穿着各种样式怪异的衣服,佩戴繁复的饰物,连他们住的鸭蛋上面都被主人按照个人喜好画上了各种不同的图案,夜晚来了,他们就在寨中心升起篝火做香喷喷的火腿烤鸭,配着奶酪和寿司,美味无比。

    因为明天就要出远门,所有的人都玩得很疯,围在一起跳舞,大声唱歌,把火焰都唱得扭动起来。我身边的小伙子问我说,你是从桃乐镇来的么小姑娘。我说,是啊。他说好地方啊。

    这时另一个喝得半醉的中年人说,桃乐镇有什么好,以前还不是破得要死。冷死了多少人啊……他身边的人狠狠踩了他一脚,他连忙住嘴了。

    在桃乐镇,只有老死的人,连吵架的人都没有,人们的脸上总是挂着满足的笑容,无论是糖果商,水果商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会满满地堆满你的口袋,好像那些东西不要钱一样。因此我妈妈总是说,少吃点糖,吃得一嘴烂牙,看以后谁要你!

    我一脸不以为然,说,顾良城呀。

    我妈妈就过来刮我的脸,说小姑娘你真不害臊!要是他以后找不到工作怎么办啊,你就要饿死了。

    我就问她,我说,什么是饿呀,听起来满新鲜。

    我妈妈说,现在的小孩太幸福了,我小时候,桃乐哪像现在这样啊,冷得都不敢出门,没东西吃,每天只有一顿饭……她突然停了嘴,说,你要吃饼干吗。

    我大声说,好啊!我要吃牛奶花生饼干!

    那天晚上不少人喝醉了,我看见双喜挂在一个男人的脖子上,哭个不停,她说,你为什么不跟我结婚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她哭得那么悲伤,泪水落下来,脚下的花都开放了,发出幽蓝幽蓝的光芒,顾良城突然叹了口气,他问我说,你说,我们是不是长大了就一定要结婚。

    我说,谁知道。

    他说,你说如果我成了冬天而你不是,那么我会不会不认识你了,那么我就每年来你住的地方看你一次,看看你就好。

    我一阵恐慌,勉强说:你看不起我,凭什么你是冬天了我就不能是!

    早上天还没亮,鸭蹼寨的男人们就出发了,披着彩色的披风,把飞机的货舱塞得满满的。螺旋桨突突地响起来了。说是飞机,不如说是飞艇,或者是船,总之是一个奇怪的东西,挂着帆,下面都是螺旋桨,我们站在船舷看,抚着栏杆,看见一群飞行员在操作室用力踩着踏板,唱着一首雄壮而略带悲凉的歌,升上了天空。下方,寨子越来越远,那些漂亮的毯子飞在寨子周围,像一圈光芒在照耀。

    桃乐镇的春天(6)

    我们在飞艇上到处转悠,看见一个男人爬上桅杆用望远镜到处看着,并且用对讲机和下面讲着话,舵手转着方向盘,飞行员们一脸紧张地走来走去,行色匆匆。

    大概一个半小时以后,我和顾良城渐渐习惯了周围的景色。云朵棉花糖一样柔软而阴沉,太阳在云朵中起起落落,我们好像过了好几天,又好像什么都没过。突然一个男人大声说:西北方!西北方!

    所有的人都往西北方看去,于是我们看见了他们。

    冬天。一共是十五个人,十三头乌鸦,威风凛凛,像一群悲愤的海盗,披着黑色的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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