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可以说是一口一个。
他们看了他一会,又转过头来吃早饭,但明显魂不守舍起来,顾良城和林奇说了点什么,于是她站起来走了。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脸,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顾良城点点头,继续吃早点。
大概是早上七点,卖西瓜的老头像那些高级闹钟里面整点就会跳出的布谷鸟那样从街头骑着小三轮过来了,并且自娱自乐地按着铃铛。他从他们身边开过去了,小吃店里的三个男人都看着他过去,三颗头整齐划一地转了一下,好像走过的是一个绝色美人。
顾良城低头吃着最后一个包子,神色凝重,好像在想什么重要事情,接着他终于站起来,招呼着老板把钱放在桌上,快步走开了。好像有谁在追他一样。他走得不稳,差点被两块砖之间的缝隙绊倒。
他走过一串还没有开门的洗头房,走过他自己住的那栋大楼,并且在门口的小摊买了一包烟,他点起烟再走两步,来到了春鹃副食店门口,他站在副食店门口,它还没开门;接着退后,敲了敲双喜在的那家洗头店的门,他敲得很快,几分钟以后双喜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开了门看来她是昨天晚上不多的睡着了的人顾良城一把把她推了进去,接着,关上了门。
五分钟以后,戴着黑墨镜的男人吃完了早饭,再次和小吃店老板说了几句什么,向春鹃副食店的方向走过来,刚刚碰上出门的剧作家和洗头妹。
他站在他们对面,愣了几秒,然后快步冲上来拉双喜,双喜发出一声绵长的惊叫,躲在了顾良城的身后。
街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卖西瓜的老头和瘸子孙还有一些别的早起的人都躲躲藏藏地向他们看过来,天气是那么闷热,好像根本没有经过一个黑夜,顾良城和那个男人对峙着,说着什么,后来他走过来拉双喜,顾良城挡住他的手,于是他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戴着墨镜的男人实际上是哆哆嗦嗦地把那拳打出去的,因此关节狠狠地敲在了顾良城的额角,顾良城愣了愣,下意识地挥拳回去,打掉了那个男人的墨镜。
接着他笑了起来。虽然那个男人站得笔直,带着愤怒看着他,但他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男人愣住了,握着拳头想要打他,又要去拉双喜,还想蹲下去捡墨镜。双喜拉着顾良城飞快地跑走了。
这一场闹剧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收场,那个男人拿起墨镜转身要回去的时候抬起眼睛看了围观的人一眼,接着更多的人笑了起来,他的那双眼睛配着他的鼻子嘴巴让所有的人都会笑出来。原来他长着一双斗鸡眼。
剧作家之死(5)
他红着脸,骂骂咧咧地走了,好像刚刚被打下来的不是他的墨镜而是内裤。
卖西瓜的老头摇着头,骂了一句什么,吐了一口痰,又低头去看他的书了。旁边一些洗头房的小姐花枝招展地开门出来,打着伞,扭着屁股从大街上消失了。
剧作家和双喜一直没有回来,疯老太婆起床了,她昨天晚上一定睡得很好,气色看起来不错,她像某一个神祗那样站在大楼入口处,什么也没说,就是看着所有的人,来来往往的人带着敬畏的神情从她身边走过,她站了一会,然后小吃店的老板走过来,给了她一个馒头,她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白很多,看上去像一个白痴,然后点点头,把馒头握在手上,握得紧紧地,握着往下落着馒头渣,就这样把它吃掉了。
快十二点时,二楼那家人念初中的小孩骑着车回来了,穿着蓝白条的校服衬衣,走过疯老太婆身边,像另一个疯子,他把车停在楼下,走到瘸子孙那里买了一包薯条刚好被他妈妈从楼上探出身子看见了,她恶狠狠地骂他:都快吃饭了,还吃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在长久的平静以后听起来分外刺耳,连疯老太婆都抬头看了她一眼,倒是那个孩子完全不为所动,走到楼梯口坐下来,打开薯条,一口一口吃了起来,老太婆像一尊雕像那样弓着背微微前倾,站在他身边,用一种警惕的姿态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好像在为他放哨。
这时候林奇下来了,还是穿着那条裙子,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她走得很快,轻巧地从楼门口两人之间走了过去。紧跟在她身后的是二楼的那个女人,她一把拖起初中生的书包,骂他说:你有种就不要回来!
她走到春鹃副食店,依然在打电话,示意老板给她拿了一包口香糖,然后抽出一条熟练地剥掉包装,在副食店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来。她的裙子很短,可以看见她的内裤。又说了几句,挂掉了电话。
又过了几分钟,一辆白色的菲亚特汽车从街头出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她站起来拉开后面的车门钻了进去,汽车发出几声闷响,开走了。
天气越来越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副食店的老板坐在门口,把电风扇放在柜台上吹着,她在和旁边一个洗头房的小姐说话,她一定在说这个天为什么还不下雨,一边说,一边张望四周的天空,天空呈现出一种面汤的颜色,熬过了头甚至微微泛黄,从质地上讲,类似一堆醉酒后的呕吐物,飘浮在众人的上空,带着所有降落的希望,傲慢地卖着关子。
那个一个闷热,漫长,煎熬的下午,因为对雨的一种焦躁的等待,整个永定街都呈现出一种僵持胶着的状态,一条狗拖着尾巴从枯黄的绿化带上一路小跑着过去了,无数的蚊子飞虫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徘徊着。
所有的人都像消失了,除了卖瓜人、疯老太婆两个似乎作为某种标志建筑而存在的人,整条街上看不见别人的身影,等待把所有人的脖子都拉长了再挽了几个结,他们的面孔也变长了,拖着打了蝴蝶结的脖子,升到半空中,拨开呕吐物一样的云朵,寻找着剧作家和雨滴的身影。他们的双脚像蚂蚁腿那样又细又弯在空中乱蹬,面容苍白而呈现出千人一面的让人作呕的恐惧表情,好像在演一出默剧。
到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左右,沉默已经淹埋了所有的人,突然听见了一声巨响。吧哒。那是一滴水降落到干涸的大地,就像一滴油落在了烧红的铁板上。紧接着,吧哒,吧哒。二,三,四……卖西瓜的老头突然收拾起摊子没命地蹬起车来,但雨已经劈头盖脑地砸下来了,像子弹一样猛烈而愉悦地打在他苍老而有着褶皱的皮肤上,让它瞬间饱满光滑起来,在雨中他的头发紧紧贴在脑门上,看起来意外地少,而他似乎变成了某一个美丽的少年,青春荡漾,迅速消失了。
雨终于落下来了,然后是巨大的雷声。奇怪的,它们在雨落下来以前被淹埋着的所有人彻底忽略了,但现在听起来这么悦耳。这一切像锣鼓一样打碎了这一出沉闷而毫无剧情的默剧。先回来的是林奇,她从那辆刚刚停在大楼门口的菲亚特汽车里钻出来,兔子一样冲进了楼门。楼门口已经积了一些水,她站在楼门口湿着头发和车里的人告别,裙子紧紧贴在身体上,清楚看见文胸上面那朵红色的绣花,她转身上楼,看了看依然站在楼门口的疯老太婆,她好像失去了知觉,呆呆地看着那些水落下来,终于骂出了这一天的第一句话: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
林奇像被吓到了,看着她,好像她是一个女神,然后,大笑起来,她笑得腰都要断了,挣扎着上了楼。
老人浑然未觉,站在雨中,面带仇恨,眼珠突出,狠狠地一句接一句骂了起来,她穿着厚厚的大衣,大骂: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随着每一次声音的发出,她的身体就狠狠地弯下一次,声嘶力竭,好像在哭号。
二楼的那个女人推开窗户,想要骂她,可是被她的样子惊呆了,她低头看了她一会,那些雨随着风扑到她苍白的脸上她也没有发觉,终于,用一种奇怪而庄严的神情,轻缓地,关上了窗户。
现在整条街上就只有疯老太婆了,雨下得搏命一样歇斯底里,她站在楼门口,半个身子淋着雨,半个身子没有,一句接一句地吼着: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
她的声音那么大,整条街上的人都听见了,但,没有人出来骂她,所有的人都敬畏地关着窗户,紧紧地关着。
剧作家之死(6)
剧作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浑身淋得湿透了,他出现在楼梯口,快步跳了进去,双喜没有跟在他身后。他的额头上肿起了一块青紫的痕迹,看来早上那个人下手不轻,他站在楼梯口像狗一样晃着头,不时抬眼看老太婆一眼。
没有人知道他这一个下午去了哪里,总之他现在回来了,神情有些奇怪,他看着老太婆,好像要说什么,又没有,他走上了两个台阶,又下来了,然后他站在她身边,微笑着,和她一起,大骂了一句: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
他的声音比起她的来要年轻很多,浑厚且好听,但所有的窗户还是紧紧地闭着。他骂完这一句,满意地捋了捋头发,上楼去了。
老太婆站着,喘着气,雨慢慢停了,她也就慢慢沉默了。
他们都累了,只有树木还在往下落着水,嘀嗒,嘀嗒,落在沉默的雨棚和土地上。
四.阳台
顾良城死去以后一切都没有变,恶心而粗糙的连续剧只多不少,烦闷的天气只热不凉,我依然在春鹃副食店上班,双喜依然在洗头的间隙来和我聊天,林奇依然过来买口香糖,有时候和白色菲亚特车的主人约会,有时候歪着脑袋坐在疯老太婆身边看她骂人。
永定街的人从来没有如此默契过,对这件事情保持着一种让人怀疑的沉默,但他落下来那块地方很久都没有人愿意多做停留,他楼下的那个初中生每天放了学骑着车狗一样跑回家,再也不在街上闲逛,很多天以后,卖西瓜的老大爷依然心有余悸目不转睛地看书,但他的西瓜,长时间都没有卖出去过。
整个夏天就是那么漫长,好多次我路过他的楼下,都想停下来看看他落下来的血迹是不是还在,但我迟疑着,终究没有停下来。
我怀疑洗头妹双喜有和我同样的想法,林奇也是,但我们谁也没有真的停下来。
我连着好几天都用望远镜看顾良城的房间,他的房间依然空着,没有被租出去,那扇蓝色的窗帘被警察拉开了就没有关上,于是它像一个耻辱的女人赤身裸体面对我的鼻梁,我从来没有那么仔细地看过他的房间,那张米色床单的床,那张写字台。我只看见上面堆着的书稿们还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照片,好几次,我在深夜失声痛哭,一个又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从脑中涌出,于是我打那些电话,不知道对面是谁,但我想,或许和我的命运有关。
一个星期以后,双喜在春鹃副食店第一次给我说到顾良城,她说你还记得那个自杀的剧作家吗,他死之前那天和我姐夫打了一架,后来他一直告诉我他头很晕。她脸色惨白地说起来。
她说你不认识他所以我才告诉你这些,你不明白,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那天还许诺说星期天带我去逛商场,他怎么会自杀呢。
双喜用力握着自己的手,握得关节发白,她根本就没有看我,只是说着一些她可能已经想了一个星期之久的话:她说是不是因为他的头被我姐夫打伤了,所以头晕才栽了下去。他怎么会去自杀呢。
我擦着柜台,毫不停顿,轻描淡写,对她说,谁知道呢。
双喜说姐,我睡不着,我想是不是我害了他。
我笑,我说傻姑娘,这关你什么事。
两个星期以后洗头妹双喜在某一天清晨逃离一样地离开了永定街,那天早上我看着她走的,是她姐夫来接的她,他依然戴着那个黑色墨镜,像个将军一样把她拖回去了。双喜面如死灰,顺从地跟在他身后,就像不久以前,她跟在剧作家顾良城身后一样。
在春鹃副食店一群洗头妹对我绘声绘色描述双喜每天接到的灵异电话。那些电话没有显示出来的号码,只听见呼吸,那一定是她以前男朋友的电话,就是跳楼死了的那个。
我依然笑着擦玻璃,没有告诉这群无知的姑娘,让电话号码不能被显示出来其实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就像毫不费力地知道她们的电话号码。
第二天早上,林奇来买口香糖,她说那个和顾良城相好的洗头妹为什么走了。我说谁知道,听说闹鬼。林奇说不会吧。
我说是啊,既然是自杀的,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啊这些鬼。林奇说,你怎么知道他是自杀。
谁知道。
下午很热,林奇和我坐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夏天的计划,林奇说她要回老家了,就快毕业了,她说毕竟得好好找工作了,或者嫁人,不能像剧作家还在的时候每天和他演话剧不是。她说我告诉你吧,我们玩的其实很有意思,就是每天他写好剧本,我们就按着剧本上写的生活,吃饭,睡觉,接吻,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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