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不足月便被硬催着落地的，莫不是因此损了心智吧……”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室内一下死寂，过了好一会，我娘似乎才反应过来，厉声喝了一句：“胡说！”

    我不知道如果我娘真正的儿子没有胎死腹中，被硬催着早产半个月，会不会变成傻子。我也没有过多的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已经死了，被那催产的药弄死了，而现在，我才是我娘的儿子。我并不想让娘伤心，但是为了在这庞大的家宅里平平安安的长大，为了自保，我只能装傻。

    所以华胥楼里人人都知道，六夫人生的五公子，因意外跌跤提前了个半月落地，便生成了个傻子。渐渐的，大家都不再怎么关注那个五公子了，任他自生自灭去。

    “小绿快看快看。”两个小侍女从我身边走过，一个对另一个说，“是五公子。”

    被她拉着的另一个略略回头，敷衍着说，“哦，是那个傻子啊。”然后伸手去掰缠在她臂上的胳膊，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快快回去服侍四夫人是真。”

    “但是小绿。”第一个又道，“你看他，长得好漂亮呢，像颜夫人，又不全像，小小年纪就看得出来以后比颜夫人还要好看几分的样子，像个仙子娃娃般。”

    那叫小绿的一掌拍另一个的脑门，说，“你这小蹄子是不是不要命了，还不回去看四夫人今天不剥了你的皮。”一边走远了，一边又说，“都说不足月所以成了傻子的，才有几分可信，如今看这样貌，怕又要乱了，足月不足月还真不敢说，不定是带了别人的种来，怀足了月才落地的呢……”

    隐隐约约还可以听到第一个追问道，“别人？是谁啊，都听不懂小绿在说什么。”还有那小绿的笑骂，“不想死就赶紧回去是真，少在这琢磨这些不相干的……”

    待她二人走远了，我才从树下坐起来，慢吞吞的往我和娘住的朱颜阁走。我很快便要四岁了，因为被认为是傻子，倒从不同的人口里陆陆续续的听到不少琐碎却有用的信息。

    比如说我娘是蜀中唐门现任掌门的妹妹，上任掌门的女儿，是蜀中第一美女，唐颜，后来因故离开唐门，又改名朱颜。又比如，我娘四五年前本是嫁给了天机山庄的庄主做正夫人，成亲半年多居然被我现在的绿帽爹讨了回来做如夫人。

    “眉儿。”我一边想着事情，居然没有留意到娘站在门边看了我好一会，直到她出声我才回过神来。急忙敛了眼中的神采，然后抬头，茫茫然的冲她一笑，唤道，“娘娘……”

    娘俯下身把我拉进怀里，说，“眉儿，你这样心智，这般样貌，却是如何是好？”与其说是在和我说话，不如说她是在自言自语。

    我从她怀里仰起头看她，嚅嚅的说，“娘娘，不怕怕，咯咯咯，娘娘……”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打无数个寒颤，装小孩就算了，还要装弱智的小孩，巨汗……

    这时张婶从屋里出来，对娘说，“小姐，老奴都收拾好了，这就走了。”又看我一眼，说，“小姐，让我最后抱一抱小公子吧，这一走，还不知能不能再见到他了。”然后便伸手把我抱了过去。她把脸挨到我颊上轻蹭的时候，我惊讶的发现她哭了。

    我默默的叹一口气。何必呢，只是一个傻子而已，又只才三四年，何苦对我付出这样的感情。

    其实前些天我便知道娘要把张婶送走，她说奶娘上了年纪，还是去投奔她女儿，好好享些清福吧。华胥楼里，只要她不动，也没人能把她怎么样。好说歹说了半天，张婶才应承了去平城她养女家住几年。原来是今日走么？

    张婶走后，娘开始常常发呆。以前她也会看着窗外出神，现在却是看着我发呆。等我过了四岁的生辰，有天她突然拿一根淡紫色的发绳，把我一直散着披到肩头的短发顺了，束在脑后。

    我有点不解，我知道古代的男子要留长发，但是我才四岁，这也太不正常了吧。不是说小孩子“黄发垂髫”么？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那发绳摘下来细细的把玩，发现它竟然是两股八根真丝流苏穗子分别绞合了，再打个结连成的，带着淡淡泛旧的痕迹。

    我看着发绳正中那个精巧的连环结扣，只能隐隐约约的猜到这应该是来自我真正的爹爹。

    娘看着我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慢慢的，看着看着便开始发狂。有时还会把自己和我关在朱颜阁里，几天不让我出去。

    我知道她精神开始出问题了，除了因为我那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其中一部分原因可能还来自于我，或者说我的“弱智”。所以她关着我的时候我只能尽量的安静让她放心。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可能突然变得正常甚至天资聪颖，也不能。

    况且这样的变化，谁又能保证会有用呢。在那短暂的前世，我那样用力的挣扎，却是得了这样的果。没有人可以救赎另一个人，而我只想好好的活下去，只想看一看前世短暂的人生中没有来得及看的风景。我不要再为别人而活了。

    系青丝 【第一卷】初时相逢已觉晚 第四章 夜乱

    章节字数：2327 更新时间：09-06-13 15:02

    又是一年过去了。

    我以为我会在华胥楼过完我的十五岁，然后独自离开（按法律规定，十六岁就要独立负完全刑事责任啦，这是小成年）。在众人都确信的我天生是一个傻子的假象背后，我自出生就无比冷静清醒的计划着十五年后的安静离别。这场预定的“逃亡”关系到我的余生，我小心翼翼的想了又想，计划了又计划。

    所以我没有想到，分离竟然来得如此让人猝不及防。

    我的五岁生辰刚好过了第十天。

    子时，楼里出现躁动。我醒过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睁开眼睛看着帐顶，默默的听外面不远不近的动静。似乎有人在呼喊，有人在惨叫，也有人在，哭？……暗自皱了一下眉，还没坐起来，门就被撞开了。

    “娘娘？”我茫然的看着冲进来的娘，嚅嚅的唤道。

    “眉儿……”娘扑过来，一把掀开我的被子。初秋的深夜气温偏低，我穿着单薄的短衣，裸露在外的脖颈一接触到清凉的空气便不由自主的缩了一缩。娘却像没见到一样，拿了枕边的淡紫发绳，抱着我便往外走。

    出了房间我才看见从大门前院蔓延过来的动乱。真的很乱，很多人拿着武器在打斗，更多人在胡乱奔走呼喊惨叫。我吃了一惊，不清楚出了什么事。但是娘明显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她只抱着我，径自走回她自己的房间。

    进了房间，娘把我安放在床上坐好，又转身从妆奁桌上拿了一把象牙梳子，然后温柔的梳起我的头发来。那象牙梳子浸了秋意，梳齿划过我的头皮时，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噤。娘却完全没有看见一般，继续轻柔的梳着我那尺把长的头发。梳完了，又整整齐齐的挽好，束在脑后。

    我看着她把梳子放回桌上，然后捧了旁边燃着红烛的镂金龙凤烛台走出内室，逐个逐个的把屋里所有烛台上的蜡烛都引燃。

    她一边不急不缓的这样做着，一边噙着自从癫狂加剧后就极少见的温柔微笑。只是此情此景，让我端的生出一种可怖的诡异感来。

    所有烛台都燃上了红烛后，娘端着她手上那支龙凤烛出了门。

    我在房间里坐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她回来，心里隐隐的觉得不安，便从床上跳下，跑了出门。从走廊的镂空万字木栏杆看下去，不禁大吃一惊——不知何时，朱颜楼居然起火了！这火似乎才燃起来没多久，却蔓延得飞快，不一会儿，一楼原本小小的火势就大得若不扑救只需一个时辰便能燃尽这朱颜楼。

    我第一反应是赶紧跑。

    才一转身，便见娘提着空了的烛台上来。

    “眉儿。”她见我站在走廊上，便立刻上前拉住我往屋里走，一边温柔的说，“怎么跑出来了？外面很乱，你穿的又少，快跟娘进来。”进了屋，推着我往前又走了几步，回身关好门。然后从柜子里找出一根红烛上在那龙凤烛台上燃了，端到妆奁桌上去。

    我看着她坐到铜镜前，拿起梳子开始慢慢地梳她差点扫到地面的乌发，一时间竟然有看鬼片的惊悚感在心里蔓延，脊背一阵寒凉。房中红烛高烧，念及一楼的火势，不觉全身又都灼热起来，仿佛被关在一个密封的铁蒸笼里一样。

    她已经疯了。我看着正认真的把头发挽成一个凤尾髻的娘，在心里默默地下着结论，那火肯定是她放的，她已经疯了。

    娘挽好了头发，拿着铜镜左右照了几下，便朝我走过来。我以为她要动手杀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娘明显的怔了一怔，再细看时我却又恢复了那个傻子的样子，正用呆滞的目光瞅着她。

    她便再次温柔的笑了，把我抱上桌边的花梨木圆椅坐好。

    她自己也在旁边坐了，然后提起桌上的白瓷酒壶倒满两杯，端起其中一杯，摩沙着细腻的白瓷杯身自言自语说，“当日炼的这天下至毒本是用来争掌门之位的，被逐出唐门后，原以为再没有机会使，没想到今天竟然用上了……

    呵呵，天下无解的黄泉引，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世，竟然是施在自己身上……”忽而又展颜一笑，对我说，“来，眉儿，把它喝了。”

    我看着她端酒的苍白纤长的手，一时间竟然做不出任何反应来。直到她的手又往前推近了些许，我才回过神来，伸出双手推她的手臂，道，“不要，苦苦，不喝……”

    “嗯？”娘的眉头皱了一皱，随即又展开，哄着我说，“眉儿乖，这不是药，很好喝一点也不苦的，喝了眉儿就会变得更聪明，就一点烦恼都不会有了。”

    我倒，还真是在哄傻子呢。“才不要，娘娘骗人，每次都苦苦。”我装得也很痛苦啊。

    娘变了脸色，正要发火，却又在瞬间稳住情绪，温柔的笑着对我说，“这次绝对不骗眉儿，真的不苦，眉儿不信的话娘先喝。”说着便把手中杯子一倾而尽，尽数喝了其中的酒液。

    然后把另一杯推过来，说，“怎么样眉儿？相信娘，喝吧。”动作毫不迟疑，若不是听了她片刻前的自言自语我都要相信杯里不是夺命至毒而是糖水了。

    我皱眉，怯怯说，“娘娘，不是这杯。”那一刻我发誓她马上就要发狂了，但她居然再次暖下表情，喝了一口剩下那杯酒，哄我说，“看，娘又喝了，一点都不苦，眉儿试一试？”说着便把杯子硬按到我唇边，不容我再说。

    我无计可施，只得就着杯子湿了湿唇瓣，然后动动喉咙做出吞咽的假象。娘收回手看了看杯子里的酒，觉得没少多少，又要递过来逼我再喝。

    “呜呜呜，苦苦，苦苦，娘娘骗人，呜呜呜……”我不等杯子抵到面前便先声夺人，侧过脸去大哭。然后紧闭了嘴回头，用泪光盈盈的眼瞅着她。我在赌她作为母亲的心软。

    我很紧张，怕娘不心软。但她最终放了杯子揽住我，说，“眉儿……”我觉得她今天晚上像是完全疯了，怎么会就这样放过我了？

    果然，静了片刻，她又说，“眉儿，来，把这酒喝了，跟娘走。”她看着我，面容已经出现不正常的狰狞感觉，说，“眉儿，娘不能把你留在这里，你不要离开娘……”

    系青丝 【第一卷】初时相逢已觉晚 第五章 黎明前的黑夜

    章节字数：2065 更新时间：09-06-13 15:09

    忽然产生时空错合的幻觉，我又回到了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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