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口,就被他打断。
“聂双,我先说,我求你,一定要让我先说。”
虽然有些吃惊,聂双还是点头,“行,你先说吧。”
蒋小光抬起头,目光坚定,“串吧”雅间搭起的木架子爬满了绿色藤蔓,无端地给他增添了别样的神采,一时间,聂双居然有些失神。
“聂双,你知道吗?其实在我眼里,你算不上美女,至少不是第一眼美女。顶多算干净、清爽的女生。可是这么多年,我喜欢你仰头眯着眼笑,或者默默地一个人背着书包在校园里走。我记得,很多时候,你都是一个人。我知道,其实一个人独来独往,是很需要勇气和力量的。它让人想到被孤立。但你给人的感觉不是这样的。在我眼里,你在何处,何处的人抑或风景,全部成为衬托你存在的背景,你一旦离开,所有所有的一切——便再没有存在的意义。”
他的手紧紧抓着盛了大麦茶的咖啡色陶瓷杯,指尖微微发白,“或许你一直不知道,以前在g中,每每到了周四,轮到你播音的日子,我都会在家匆匆扒几口饭,就跑到学校装喇叭的大树下,盯住你所在班级通向播音室的必经之路,期待你的身影。你知道我和三哥……不,浅易哥是从小玩到大的,出入你家的时间,比在自己家里还要多。”
在学校的时候,他叫周浅易为三哥,自从到了燕城,似乎刻意地,开始叫周浅易为“浅易哥”。是因为想要刻意避免提到季橙吗?
“十几年来,和浅易哥在小区方圆几百里摸爬滚打,好事坏事,浅易哥全都带上我,也就是在那时,我开始格外留意你。”
沉默。
聂双以为他已经说完,正欲开口,听到他继续说道:“最初我并不懂得我那怯怯的见不得天日的小感情就是爱情。等到终于懂的,宛如受了重创的前锋眼睁睁看着对手的足球进了自家大门,眼睁睁看着季橙一脚将他的炽热之心射进你的心门。我试过的,我曾经想尽百般计策想要追求你,在浅易哥的帮忙下,可是在见到你和季橙牵手的那一刻,彻彻底底没有了底气。wishing我并不觉得是季橙有多么好,让我忽而产生自卑感觉从而默默退出。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是我看到你望向季橙的眼神时,彻底死了心。”
是的,小院恋情虽然隐秘,可是情人们互望的神情,最是无法遮掩。聂双想起自己望向季橙时那充满爱意的、炙热的、温情的目光,不由得心头一震。
“我无数次想要对季橙讲,季橙,虽然我们是结拜兄弟,但你并不会知道,我不是败给了你,而是败给了聂双望向你的眼神。你同季橙分手后,我以为你不肯接受我,是因为始终无法忘记他。可是,聂双,在得知你在大学里谈恋爱的时候,我一直想问,深深爱着你的愚蠢的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可以同别人谈恋爱,却始终不肯接受我呢?”
蒋小光看着聂双,一字一顿地说:“聂双,我的室友告诉我说,追求女生要胆大、心细、脸皮厚,我想我真的已经经历了。你能理解吗?我一直非常炽热地喜欢着你,比你以为的,还要喜欢很多倍。”
有别样的情绪在鼻子里碰撞,酸胀得像要爆炸。
这些话,聂双不是不敢动的,她想起很多钱,蒋小光跟在周浅易的屁股后面,流着脏兮兮的鼻涕哭泣被谁谁欺负了,像个索要糖果的邻家弟弟一样执拗地看着自己,嘴里动情地叫着“聂双聂双”……仿佛只是一个回首,当年那个在大家眼里长不大的孩童已经坐在自己面前,勇敢而执着地表达着自己热情的爱。
时光逼着你成长,由不得你说不。
“小光,其实我……”
坐在她面前的蒋小光突然慌了神,眼泪决堤般顺着眼角流出来,仿佛是压抑太久,积蓄太多,眼睛承担不了那么重那么多的泪水,是以为找到了突破口,便想要在瞬间如同摆脱累赘般全部摆脱它们。
“聂双,我求你,”她看到蒋小光绝望的眼神,“聂双,你是要拒绝我吗?”六神无主的他抓过聂双的手,“这样好不好?你尝试下,给我一个机会,或许我比季橙还适合你呢。聂双,我会对你好。你试试和我交往下,如果你觉得还不错,我们就继续下去;如果你觉得不行,我们就分手,求你了,给我一个试用期的机会好吗?”
“小光……”
“聂双,我求你,别说话,求你……”
眼前的男生,有着那么多的泪水,聂双压抑住自己想要给他擦泪的冲到,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其他的男生,为自己这样伤心或是流泪。她咬紧嘴唇,并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安慰地拍拍他的手。
蒋小光像是被这安慰性的动作吓到,抓聂双的手越发紧了些,“这样好不好,聂双,如果季橙回来,不论他什么时候回来,只要他回来,我就退出,我保证我走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绝不犹豫绝不拖泥带水,成全你们,行吗?”
雅间的门被服务员推开,端上了几大盘烤好的烤串。那年轻女生默默打量了下蒋小光,或许见惯了太多类似的场景,她猜测眼前的两个男女生是要分手的情侣,变心的女生心意已定,痴情的男生苦苦挽留,因此看向蒋小光的表情里,有着几分不屑。
或许是过于紧张出了太多的汗,蒋小光额的头发湿嗒嗒地贴在额头上,抓着聂双的手几乎是在发抖,聂双瞥过他扳着桌子底座的另外一只手,紧紧用着力,似乎全身的着力点全部在那里。
他的神情颓然、沮丧又绝望,琥珀色的眸子却是亮的,聂双想起几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同样那么卑微地站在季橙面前,她记得自己那是对季橙说的话:“季橙,我看过美国拍的一部电影,叫《逃离克隆岛》。它里面有一句经典台词,当你喜欢一样东西,闭上眼睛祈祷——不理你的那个人,就是上帝。”
不理你的那个人,就是上帝。
原来,你先爱上谁,谁便是你的上帝。
自己卑微的样子,即便现在想起来也同样刻骨铭心,正如此刻蒋小光同样卑微地面对自己,她不由得抓紧了蒋小光的手,在他的表情有诧异、恍然大悟又带些惊喜的转变瞬间,她听到自己对蒋小光说:“蒋小光同学,别哭了。还有,以后我们洗澡的时候,不许去澡堂找收费大妈胡闹。”
大学四年的生活,聂双和蒋小光的爱情,发展得还算顺利,几乎没有过一次争吵,蒋小光对待她,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百依百顺,让她的室友们觉得是一个传奇。
除了每年季橙寄给聂双的明信片到的那一天——两人在一起后,蒋小光逃了大半的课,班级的信由收发室送到班级信箱,再由班长分发给个人。
那留着平头的小个子班长每每看到聂双,便扯着嗓子喊,“聂双!澳大利亚寄来的明信片哎!”
纵是蒋小光再痴呆一点,也心知肚明是季橙,想问又不敢问,索性装作大方,假作不知。
聂双在他面前倒也不掩饰,拿过来夹在书里,他不问,她也不答。
整整四年,四张明信片。
像是四把利刃,插在蒋小光的心上,仿若只是一个疏忽,便会齐齐拔出来,血崩致死,斩断自己和聂双的所有。
如此忐忑不安一阵后,见聂双并无任何变化。他想,还好自己是在聂双身边的。
还好,聂双现在和自己是在一起的。
这样安慰着自己,很快大学毕业。
聂双留在了燕城。蒋小光义无反顾地、没有任何悬念地作了同样的选择。
如果不是偶然间接到蒋小光的电话,聂双并没有觉得蒋小光为自己作出多么大的牺牲。一次在餐厅吃饭,蒋小光去洗手间,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个不停,聂双看是深圳的区号,担心有急事,便拿起来替他接听。殊不知电话是深圳的一家门户网站的人事经理打来的,询问蒋小光为什么会放弃去啊他们公司的工作机会。
“其实我们是很少在燕城招聘的,恰好去那里出差,就参加了校园招聘会。面试后对他的印象很好,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入职通知书发给他,居然得到的是拒绝。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所以……”
那是一家全国闻名的门户网站。聂双是在那一刻才知道蒋小光为自己拒绝了那么好的工作几乎。可是他从来都不说。
原来,有些人,都只善于做,并不善于说的。他对自己的爱,真的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很多。
* * *
白木珊大学毕业后,进了北京某著名的报社做文娱记者,每日里早出晚归,为了同竞争对手抢得第一手新闻,无数个夜晚跟着摄影记者蹲守在明星艺人们的住宅外,眯眼小睡一会儿都不敢,需时刻屏住呼吸,生怕一个疏忽,就此错过。
如此折腾了将近十个月,身体吃不消不说,倒把自己搞得成为了恶趣味专家,张口闭口某某歌星深夜同谁私会,某某女演员素颜外出像大妈……直到有一天某艺人的新闻发布会,东挤西挤终于蹿至前场的她没来得及擦脸上的汗,自报家门正欲提问时,艺人突然流露出极为厌恶的神情,虽然只是瞬间,还是深深地刺激了她。
回去后跟主管领导谈话,好说歹说,找朋友疏通了关系,咬咬牙动用了自己半年多的工资,送了份重礼,终于在一个月后调入了文化部。自此专跑文化口,虽然写新闻稿辛苦些,尤其是文化强度和深度的挖掘上要求甚高,一篇稿件出来不知道浪费多少个脑细胞,但毕竟是白木珊喜欢的,且不用坐班,更不用熬夜,每周定期去报社转几圈,参加文化口的各类新闻发布会,隔三差五还有红包拿,总算是安定下来。
几年里,白木珊倒是一直单身的。
既然单身,想必也没什么牵绊,聂双曾经多次邀请白木珊来燕城,有这么多朋友,大家可以互相照应。北京压力那么大,房价高,生活、生活节奏快,哪里适合生存?尤其是空气远不如燕城好,绝大多数上班族买不起房,有着各种各样的职业病,甚至很多人在环境极为恶劣的平房租住,十分没有安全感。报纸上不是经常报道吗?有很多年轻人,选择了家乡所在地的省会城市或者二级城市打拼。
最关键是,离他父母也近啊……好话说了一箩筐,她不拒绝,可他不回应。
聂双曾经担心她,是不是因为周浅易也在缘故,让彼此尴尬?事后又怪自己多心,这么多年过去了,白木珊在北京待了那么久,就算一直单身,但没准并没有同自己说真话,说不定男朋友早就谈了无数个,只是一直没有稳定的罢了,哪里还会一直记得她青春懵懂时期的暗恋对象周易浅?
说了几次,聂双也就作罢。
那个周末,聂双莫名其妙地被同事丁丁拉着去“花烛夜”,到了才知道,是交友性质的酒吧。不但遇上高中同学黎伟祺,聊起以往的校园生活,居然,会撞见季橙。
“……聂双,聂双,你都忘记了吗?”
那晚的季橙,在自己耳边喃喃低语,用愤怒夹杂几许哀怨的目光看着自己,昔日的热恋情景翻江倒海迎面咆哮而来,倒像当年是聂双抛弃他,主动同他分的手。
聂双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天,季橙送聂双到楼下,并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是将聂双的号码存在手机里,等到聂双按了单元楼的门禁密码,“叮”的一声,楼门打开,突然听到身后的季橙喊了一声:“聂双。”
她的身子一僵,回过头,低声回了句“嗯”。
“……我,我已经决定留在燕城。”他向前走了几步,看到聂双紧张和略带提防的神情,又尴尬站住,“晚安。”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麻木回应:“哦,晚安。”
急匆匆地上了楼,开门,把自己摔在卧室的单人床上,头深深地埋在被子里,心脏依然在急剧地跳动,从见到他那一刻开始,直至此刻此时。是的,古龙说过的,爱情就像高手过招,谁先动心,谁就满盘皆输。
是她一直输到现在,纵然他当初那么决绝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地同自己分手,她知道,在见到他的刹那,任凭季节变化、时光荏苒,她始终是爱他的。
真没骨气。
可是,那的确是自己五年来,夜思梦想的季橙吗?
摸着自己如此真是的心跳,聂双,你还是曾经那个视爱情高于一切,为了所爱的人彻底放下自尊的聂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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