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绞着,扭着。
是不是他听说并且相信了关于思嘉和艾希礼拉那个荒谬的谎言,而产生了嫉妒心呢?的
确,自从那个丑闻传出以后,他便即刻离开了这座城市。不过----不,那不可能,巴特勒船
长一贯是说走就走,随时可以出外旅行的。他为人十分理智,他决不可能听信那些闲言碎语
。如果问题的起因真是那样,他还不设法把艾希礼毙了?或者,至少要求他们把事情说个清
楚?
不,决不可能是那样。只可能是他喝醉了酒,而且精神过于紧张,像个精神错乱的人似
的,结果心理失控,便说出些狂言乱语来。男人也像女人一样,是经不起精神紧张的。大概
有什么事把他困住了,也许他和思嘉发生过一次的小争吵,加重了那种心理状态。也许他说
的那些事情有的是真的,不过决不会全都是真的。唔,至少那最后一件事是这样,一定的!
没有哪个男人会对他所热爱的女人说这种话,而这个男人又是那样热爱思嘉的。媚兰从不知
道什么叫邪恶,什么叫残忍。只到现在在她算是第一次碰见了,才发现它们真是不可想像和
难以置信的。
“好了!好了!”她细声细气说。”现在别说了。我懂了。”他陡地抬起头来,用那双布
满血丝的眼睛仰望着她,一面狠狠地甩开她的手。
“不,上帝知道你并不了解我!你不可能了解我!因为你----因为你太善良了,而无法
了解我。你不相信我,但这些全是真的,我就像是一条狗。你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做吗?我是
发疯了,妒忌得发疯。她一向不喜欢我,而我觉得我努力是能够使她喜欢的。但她就是喜欢
。她不爱我。她从没爱过。
她爱----”
他那热烈的醉醺醺的眼光跟她的眼睛一接触,便把话立刻收住了,但嘴还张着,仿佛刚
刚明白过来他是在对谁说话似的。她紧张得脸色发白,但眼光镇定而温柔、充满着怜悯不敢
置信的神色。那里面包含明智和宁静,而那褐色瞳深处的天真仁爱之情更使他大为震动,仿
佛给了他一记耳光似的,把他脑子里的醉意一扫而光,使他那些狂乱恣肆的话语也中途停顿
了。他渐渐转入喃喃自语,眼睛开始回避着不再看她,眼睑迅速地眨动着,他显然在艰难地
慢慢清醒过来了。
“我是个坏蛋,”他嘟囔着,一面疲倦地把脑袋重新埋在她的膝头上。”不过我还没有坏
到很严重的地步。如果我以前告诉过你些什么,你是不会相信的,是吗?你太好了,所以不
会相信我。我以前从没见过一真正好的人。你不会相信我的,是吗?”“不,我不相信你的
话,”媚兰用安慰的口气说,同时又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她会慢慢好起来的。好了,巴特勒
船长!
别哭了!她会慢慢好起来的。”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一个月以后,瑞德把思嘉送上到琼斯博罗去的火车,那时她身体还没复元,显得憔悴又
消瘦。韦德和爱拉跟她一起去,他们默默地看着母亲那张安静而苍白的脸。他们紧靠着百里
茜,因为连他们那幼小的心灵也感觉到了,母亲和继父之间冷淡而不舍人情的气氛中有着某
种可怕的东西。
思嘉尽管虚弱,但还是决定回塔拉去。她觉得如果再在亚特兰大待下去,哪怕是一天也
会闷死的。因为她的心整天被迫在有关她当前处境的种种无益思索中转来转去,实在厌烦透
了。她身上有病,精神上又疲惫不堪,像个在梦魇中迷惘恍惚找不到方向的孩子。
正如她曾经在入侵的敌军面前逃离亚特兰大那样,她如今又在极力逃避它,并尽力把当
前的烦恼排斥脑后,并且使用了以前那种自卫的办法:“我现在什么都不去想它,否则我会
受不了的。明天到了塔拉再去想吧。明天就是另一天了。”仿佛只要回到了家乡那宁静的棉
花地里,她的一切烦恼便会烟消云散,她就能够将那些凌乱的破碎的思想构造成为可以享用
的东西了。
瑞德望着火车驶出车站,直到看不见了为止;他脸上始终是一片苦苦思索的表情,一点
也没有欢送的感觉。他叹了口气,便打发马车走了,自己跨上马沿着艾维街向媚兰家跑去。
那是个温暖的早晨,媚兰坐在葡萄藤遮荫的走廊上,身边的缝补篮里堆满了袜子。她看
见瑞德下了马后,将缰绳扔给站在路边的那强壮的黑人孩子,心里便一阵惊慌,不知道怎么
办好。自从那太可怕的一天----思嘉病成那样,而他又偏偏喝得烂醉以来,她一直没有单独
跟他见过面。媚兰甚至不愿意去想”醉酒”这个词。在思嘉康复期间她只偶尔同他说几句话。
她发现在这些场合她很不好意思接触他的眼光。不过他在那时候却像往常那样泰然自若,从
没用言语眼色表露过他们之间曾发生那样一幕情景。艾希礼曾经告诉过她。男人往往记不起
酒醉后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所以媚兰衷心乞求巴特勒船长把那天的事情全部忘掉。她觉得
她宁愿死也不愿知道他还记得的那天晚上的倾诉。他沿着便道走过来,她感到十分尴尬、浑
身胆怯,脸上也泛起了一片红晕。
不过,他也许只是来问问小博能不能在白天跟邦妮一起玩。他总不会那样无聊,居然跑
来对她那天的行为表示感谢吧!
她站起身来迎接他,像往常那样惊讶地发现,这么魁梧的一个男人走起路来竟如此轻捷。
“思嘉走了?”
“走了。塔拉对她会有好处的。”他微笑说。”有时候我觉得她就像大力士安泰那样,一
接触大地母亲便变得更加有力。叫思嘉过久地离开她所爱的那片红土地,那是不可能的。
那些茂密的棉树比米德大夫的滋补药品对她更有效果呢。”“你要不要坐坐?“媚兰说
,两只手在微微颤抖。他的身材那么高大魁酲,而特别魁伟的男人总是叫她惴惴不安的,他
们好像在放射一种力量和旺盛的生机,使她感到自己比原来更瘦小更软弱了。他显得那么黝
黑刚强,肩膀上那两堆笨重的肌肉把一件白色亚麻布上衣撑成那个样子,她看着都要胆寒。
这样强壮而粗野的一个男人,她居然亲眼看见服服帖帖地伏在自己脚边,现在看来似乎是不
可能的。而且,她那时还把那个满头黑发的脑袋抱在膝上呢!
“唔,天哪!”她想起来就很难过,不觉脸又红起来了。
“媚兰小姐,”他轻轻协说,”我在这里使你不安了吧?你是不是宁愿我走开?请坦白说
吧。”“唔,他还记得!”她心想。”而且他还不知道我有多么不好意思呢!“她抬头望着他
,好像要恳求他似的,但突然她的尴尬和惶惑都消失了。他的眼光是那么宁静,那么温和,
显得那么通情达理,以致她惊讶自己怎么会那样愚蠢竟发起慌来了。他的面容看来很疲倦,
而且她吃惊地觉得还很在点悲伤的神色呢。她怎么居然以为他那么缺乏教养,会把两人都宁
愿忘却的事情重提起来啊!
“可怜的人,他为思嘉伤心得这样了。”她暗暗想,一面装出笑脸来对他说:“你请坐
,巴特勒船长。”他沉重地坐下来,看着她把缝补的东西重新拿起来。
“媚兰小姐,我特来请求你帮个大忙,”他撇着两只嘴角微微一笑,”在一个骗局里请帮
我一个忙,而且这个骗局我知道你会有点害怕的。”“一个----骗局?”“是埃说真的,我
是来跟你谈一笔生意。”“唔,天哪。那你就最好去找威尔克斯先生。我对生意经可一窍不
通。我没有思嘉那样精明呢。”“我是怕思嘉太精明了,反而对她自己不利,”他说,”所以
我才要跟你谈这件事。你知道她----她病得多厉害。她从塔拉回来以后,就会拼命忙那家店
铺和几个厂子的,因此我恨不得让它们哪个晚上给炸掉才好。我非常担心她的健康啊,媚兰
小姐。”“是的,她干得也实在太过量了。你一定得让她放手并照顾自己的身体。”他笑了。
“你知道她多么固执。我从没开口跟她争论过呢。她就像个任性的孩子。她还高兴让我
帮助她----不高兴任何人去帮助她。我曾经设法劝说她卖掉那几个厂子里的股份,但是她不
愿意。因此,媚兰小姐,我才跟你商量来了。我知道思嘉只愿意把那几个厂里的股份卖给威
尔克斯先生,别人谁也不给,所以我要威尔克斯先生去买过来。”“唔,我的天!那倒是很
好,不过----”媚兰突然打住,咬着嘴唇不说了。她不能对一个局外人谈金钱上的事情。也
不知怎么,无论艾希礼从那这木厂挣了多少,他们好像总是不够用。他们几乎省不下多少钱
,这使她很伤脑筋。她不明白钱都用到哪去了。艾希礼给她的钱是足够日常家用的,可是一
旦需要特殊开支就显得紧张了。当然,她的医药费花去不少,还有艾希礼从纽约订购的书籍
和家具也是要付钱的。此处,还要给那些住宿在他家地下室里的流浪儿提供吃的穿的。
何况艾希礼这个很讲义气,凡是曾经参加过联盟军的人只要向他借钱,是从来不想拒绝
的。而且----“媚兰小姐,我想把所需的那笔钱先借给你们,”瑞德说。
“你能那样就太好了,不过我们可能永远也还不清呢。”“我不要你们还。别生我的气
啊,媚兰小姐!请听我把话说完。只要我知道,思嘉用不着每天辛辛苦苦,赶车跑那么远的
路到厂里去,那就给我偿还得够了。那家店铺会够她忙的,也够她开心的了。……难道你还
不明白吗?”“唔----明白----”媚兰犹豫不决说。
“你要给你孩子买匹小马,是不是?还要让他将来上大学,到哈佛去,参加大旅游到欧
洲去?”“唔,当然了!”媚兰喊道,她总是这样,一提起小博就喜笑颜开了。”我要让他什
么都有,不过----是呀,在眼睛人人都这么困难的时候----”“总有一天威尔克斯先生会凭
那几个厂子赚起一大笔钱的,”瑞德说。”我很希望看到小博具备他理应得到的那些优越条件
呢。”“唔,巴特勒船长,你这人真狡猾!“她微笑着大声说。
“你是在利用一个母亲的自豪心理嘛!我现在把你看得一清二楚了。”“我希望不是这
样,”瑞德说,他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光辉。”现在说,你究竟要不要我借给你这笔钱?””
可是,这个骗局从哪儿搞起呢?”“我们要合伙同谋,骗过思嘉和威尔克斯先生两个人。””
啊,我的天!我可不能这样!”“要是思嘉知道了我在背着她搞阴谋,哪怕是为她好----那
,你是知道她的脾气的!我还担心威尔克斯先生会拒绝我提供给他的任何贷款。所以他们两
个谁都不能知道这笑钱是从哪里来的。”“唔,可是我相信威尔克斯先生不会拒绝,如果他
明白事情真相的话。他是非常爱护思嘉的嘛。”“是的,我也相信他很爱护她。”瑞德真切地
说。”不过他还是要拒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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