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视线,两个孩子的身影在那些树叶的缝隙里忽隐忽现。
门被打开的声音「吱嘎」升起时,两个孩子同时扭头。
我分明看到那颗金色的小球映着猛烈的阳光向着文静的孩子扑来,正惶恐会砸到他那张漂亮的面孔时,男孩子却游刃有余的用手接住了它。
我只是一惊,化险为夷的瞬间咽下口唾沫,并为自己的慌张感到一丝羞赧。
然而现在想起,当时自己的担心或许并不傻气。能用手接住迎面飞来网球的人能有几个?不久以后,我知道不二练就了「三重回击」,而其中那个被命名为「白鲸」的招式,便需要接住迎面而来的网球。
“蜜!”裕太是最先招呼我的,他总给我一种元气满满的感觉。即便我们不以姐弟相称,但不得不承认,有时他还是会让我产生「弟弟」的错觉。
头发利落的男孩子瞪着淡灰色的眼睛看向我,我则同样报以快乐的笑容。
“哦,是来拍照的吗?”裕太看着我胸前的相机,“那本明星就勉为其难接受你的采访拍摄!哈哈哈哈……”男孩子映着烈日和我打趣,看着他故意装出自傲的样子,我和由美子姐姐都捂嘴笑了起来。
“呀,蜜!”最后,不二终于从网球场款款走来,拍着裕太的肩与我打招呼,脸上还是一尘不变的微笑。
“哦,不二!”我同样招手与他打招呼。彼此脸上都挂着比太阳温柔太多的笑容。
他的视线转向了我胸前的相机,随即脸上浮起更加深刻的笑容:
“那么,今天就拜托你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接着便了然的点了点头:
“ok!”
之后,由美子姐姐说自己有事便先行离开。
兄弟两个在不大的网球场上奔跑着,我则躲进了一片树荫。
有时我会想,究竟是什么消磨了我原本的孤寂?被时间侵蚀的这条轨迹,正向着自己都不曾预料的方向前行。面前两个孩子在平坦的球场上飞奔过几轮年月,愈来愈娴熟的动作、愈来愈矫健的身手,以及,愈来愈俊逸的面貌都掠过光面,映入手上的小黑盒子、以及我的瞳孔。渐渐的,我习惯了那位文静男孩在网球场上飞奔的模样,他领着裕太驰骋球场的模样全都被时间记录下来。
因此,当时间再次晃过三年,来到另一个光阴交叉口的时候,面前已经打磨出美好轮廓的不二,正执着毛巾看向躲在榆音之下、长高不少的我:
“蜜,还是老规矩。”
于是我看着罅缝下洒了一身碎光的他,便「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不二看着我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成惯有的微笑:
“你笑什么?”眉眼间,时间已然将他荏苒成一位过分美好的少年。
“不二,要是裕太看到你从我这里收集的那些照片,一定会捂着脸钻进旁边树丛不出来的。”
自从四年级夏天,我开始跟着练球的他们,为他们拍照,不二每次向我提出的照片请求都是「照片里要有裕太的身影」。起初我不解,直到最近渐渐接触流行文化才认识到一个词,「弟控」。
“诶?会吗?”不二并没有不好意思,只是带着一贯的玩味,摸着下巴看向我。
“嗯,会吧。”我向他报以坦然的目光,“你可以试一试。”
于是不二朝我莞尔一笑,便不再追问下去。
“蜜,我也要照片!”撇开面前的不二,裕太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网球场拿着网球拍手舞足蹈。
“好~”我越过不二,跟他招了招手,“期待你的大作~”我调侃着他要与我交换的照片,却看见阳光下没有消褪纯真的男孩将网球拍横在脖子后面,咧出一个稍有夸张的笑脸。
自从知道不二和我交换照片后,裕太有时也会和我交换照片。这位表面粗枝大叶的男孩,内心却细腻而温和,常常会被我在街角巷末无心拍到的猫咪,亦或刚刚抽芽的嫩叶花苞之类击败。而拿来与我交换的照片虽并非他哥哥那般专业级别,却也很有意思。
“如果你知道裕太问我要的是哪类照片,大概会咋舌。”我想了会儿,对一边的不二这样说道,“嗯,也许不是咋舌,是觉得裕太更有意思。”思考片刻,我还是纠正道。
“呵。”不二听闻轻轻一笑,转而将视线投向我,“我有时候会想,蜜酱你啊,或许比我们谁都厉害。”
“为什么?”我看着他不明所以。
“因为你掌握着我们的弱点。”少年眯着眼睛还是那般猜不透,只是一贯微笑的看着我说道。
弱点?我直直看向这位平和的少年,他口口声声承认自己也有「弱点」,却在很长的未来都被别人称为没有弱点的「天才」。
直到划过三年时光、已经处于大学末端的由美子姐姐出现在网球场门口,笑着看向我们三个:
“今天有烟花祭哟!早点回家准备吧!”
6chapter 06.凉意花火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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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初闻这个词的印象已经模糊,但在渐渐成长的过程中,我惶恐的发现自己并不拥有这个词。
父亲像是刻意回避一样,总在我有心无心提到时,以缄默或是掩盖了事。
只是很怪异,每次提起这个词,都会不自觉的想起那个蜜色的梦。
……
我低头看着松本姑妈。
六年光阴流逝,已经让她的脸刻上不少皱纹。
有时想想时间这东西真不公平。一边能把曾经漂亮的男孩打磨成更为美好的少年,一边却又将美丽的妇人逼向年华流尽的老人。
只是终究,它还是把某些东西留下来。
比如说,我对松本姑妈的爱。
“哈哈,蜜酱穿上这件浴衣太漂亮了!”姑妈整理好我身上的长衣,后退了几步端详着说道。
我低头看着那淡蓝色的华服,上面有大团粉红、粉紫的绣球嫣然开放。我为这简直招摇的服装很是羞怯,于是低着脑袋不知如何是好。
接着,头发被盘至脑后,后颈则完□-露了出来。
“这样的话,蜜酱一定会在烟花祭上有个美好回忆的。”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已经羞红了脸。六年间并非没有穿过浴衣,只是今天这件的布料,出乎我意料的华丽,亦或说是,完全不符合我的性格。
像是看出我心思的松本姑妈捂着嘴笑道:
“蜜酱是到年龄该好好打扮了!”
“诶?”我一惊。
「打扮」这个词让我想起很小的时候,与父亲走在纽约街头,父亲不屑的看着那些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郎们轻声鄙夷:「真是不收敛的打扮!」于是这会儿在想,难道这个词也存在褒义的解释吗?
最后,松本姑妈很细心的给我套上了那只黑色相机,并把零钱、细物塞进一边精致的小手包里递给了我。
“等会儿由美子他们就来。”
“嗯。”
“脸怎么还红红的?”
“我,有点紧张。”
“呵呵,蜜酱还真是害羞。”
“……”
门被敲响,令我惊讶的是,除了不二三姐弟外,宏哥哥也在其列。
自从他工作后,就很少能见到他。
“啊,宏你也跟他们一起去吗?”
“是啊,母亲。”
宏哥哥和松本姑妈亲切的交谈着,我则躲在玄关转角的墙壁后面,焦灼着自己穿上这么夸张的衣服该怎么出去和他们打招呼。
“咦,蜜酱呢?”由美子姐姐奇怪的问道。
“哦,那孩子在害羞呢!”松本姑妈这样说着,便向我走来,我只好从墙壁后面出来,挺不好意思的看着他们。
“呀,蜜这样好漂亮!”裕太直白的首先惊叹道,于是这话惹的我愈发窘然。
由美子姐姐使坏的捏了一下裕太的脸蛋,佯装说教道:
“男孩子不能这样一惊一乍的说女孩子哟!女孩子会被吓到的!”
裕太「哇哇」叫了两声,气氛反倒缓和不少,我心里的慌张也消减不少,只是无心瞥到那位文静的少年,还是那般风轻云淡的笑着看向我。
我和宏哥哥打了招呼,他说这布料真适合我,由美子姐姐也是这样说着,裕太争辩为什么他夸奖的时候要被骂?还埋怨都是我的反应太激烈才让自己挨了姐姐的骂。而那位文静的少年却一言不发,仅仅是温柔的笑看向我们,只在必要的时候附和两句。
……
我踏着木屐走在神庙外的石板路上,沿路店铺热闹的卖着些小玩意儿,人流欢快的喧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只有天空中的星星和明月依然那般安静。
由美子姐姐和宏哥哥还是走在最前面,互相说笑。六年后他们的身影都高大不少,但动作间已没有我初到东京那掣花见」时的默契。由美子姐姐只是一个劲的捂着嘴,举止礼貌的听着宏哥哥说话,脸上的笑容虽从未撤下,但那里面已经浸染不少客套的意味。宏哥哥也只是说着什么,没了六年前向由美子姐姐不断比划的手势,以及那纯然笑容。
我猜想,他们之间一定在我不曾注意的时候发生过什么,而现在,又在我不曾注意的时候结束了什么。
虽然是什么,我并不清楚。
我脑袋空空的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远处树枝上零零落落挂上的纸灯,在漆黑的粒子里晕染出一片昏黄的颜色,石板上洒着些淡漠的黄,都让我忽然产生了一种疏离感。
六年的日本生活,使我终究沾染上了「故乡」的寂寞和忧愁。又或许日本人都有这样的哀愁,只在某个恰当的机会,被这样那样的情景呼之欲出罢了。
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大事不妙。
本就走在最后面的我,因为方才的走神,竟然与前面的四人走散了。
心里想着坏了,另一个声音却莫名欢快的叫嚣起来。
没有人情世故的约束,也许能拍到很不错的照片。
没有太多顾忌,也没有因为走散而伤心,我反倒更为雀跃的拿起相机走走逛逛拍拍。
直到走累,心里的不安才逐渐扩大。因此我索性坐在路边石阶上,想着以静制动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有那么多种组合,我却终究定格在母子上。
母亲,生疏的一个词,从没在我嘴里喊出过。对于谜一般身世的妄想,渐渐让我陷入恐惧。
也许母亲背叛了我和父亲,也许那是一个无情的女人。<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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